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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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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雨

母親的手術沒有做。最後是她自己放棄的。

她不想讓我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去博一個不到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對於二十多歲的我來說,太沈重了。

她不顧醫囑,堅持要回家鄉。

她說,人都是在哭聲中來,在哭聲中走,無論如何,魂靈還是要回歸故裏。

出院前夕,我問醫生,母親大概還剩多長時間。

醫生給的答案是三個月左右。

沒想到,母親好強,竟與病魔鬥爭到了冬天。

母親瘦得只剩皮包骨,走幾步路都要喘氣,天氣晴朗的周末上午,我便推著她到公園散步。

輪胎滾過新修的綠道上落的銀杏葉,嘎吱作響。陽光從香樟樹葉縫隙漏下,她病病殃殃的臉變得斑駁。

一半是蔥綠,一半是枯枝。

我玩笑道:“以前是我坐在輪椅上,現在換成你了。上輩子我們是不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這輩子來受懲罰的?”

如今的母親,性格裏的強硬軟化了幾分,語調和緩:“要是懲罰的話,老天怎麽會把你安排成我的女兒?”

我問:“你從來沒後悔過生我嗎,哪怕一次?”

如果沒有我,她離婚後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母親淺淺搖頭,“你降生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

她細數著落灰的回憶,是我不知道的,她懷孕期間,和我幼時的事。

我的確讓她吃了很多苦頭,即便我已經夠乖巧了;但我也帶給她許多溫暖和歡樂。

她並不是一個喜歡煽情的人,假如過去她多與我談談心,我們或許也不用在親密與傷害中煎熬。

人在什麽情況下,才會沈浸在懷舊的情緒裏?

有人說,是現在的生活過得痛苦,從過去的美好中汲取能量;也有人說,生命結束前,腦海中會閃現一生重要記憶,也就是走馬燈。

那時的母親和我,或許都感知到了死亡的迫近,但我們不約而同地裝作不知道。

次日早上,我上班前跟母親告別,遲遲沒有得到往常那句叮囑——“路上註意安全”。

我推開臥室門,她安靜地躺在床上,沒拉上窗簾的窗戶,透進一線晨曦,將她的臉照得寧謐又祥和。

“媽?”我輕輕地喚她,“別睡了。”

她沒有回應我。

她再也不會回應我了。

我以為我會崩潰,可我只是理智地打電話給主管請喪假,辦理死亡證明,簽署各種文件。

我沒有告知任何親戚。

外公外婆去世後,我們和那邊的親戚基本沒了來往,而且我也不太想應付一幫不怎麽熟絡的人的情緒,不管是惋惜,還是哀慟——於此時的我而言,是一種負擔。

我不知道,獨自面對至親的離世,算不算成長,但我其實還想趴在母親的腿上,當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成年人的世界太殘酷,太冷漠了。

工作最多只能等你三天,你沒時間,也沒資格耽於悲傷,你必須盡快把它們整理好,繼續回歸流水線,當好你的螺絲釘。

也就是時不時一句“聽說你媽媽去世了?節哀順便”會提醒我:啊,媽媽是真的不在了。

但成年人同樣要學會在人前藏起眼淚。

於是我淡然一笑,仿佛所有的悲痛已經過去。

事實上,過不去。

母親離世後,我甚至不敢踏入她的房間,聽說人帶著遺憾死的話,靈魂會徘徊在死的地方。

我不怕見到“她”,怕的是見不到她。

後來我索性決定搬家。

反正只是一個住所,隨便哪兒都行。

交還鑰匙給房東前,不得不收拾母親的遺物。

我從抽屜裏翻出一只印著“花好月圓”的鐵盒子,因為生銹,使了吃奶的勁才打開。

裏面收納著許多零碎物品,我的出生證明,我的胎發,我小學寫的《我的母親》作文……還有,我曾經撕掉的那張畫紙,被她一塊塊粘好,中間那個洞也被她補上了。

也許,母親一直清楚我內心壓抑的陰郁,但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故作不知。

有些事情,窮極一生也未必學得會。

比如,怎麽當媽媽,怎麽當女兒。

痛苦像古代那根攻城槌,不斷撞擊城門,這一刻,我的心防終於被擊潰。

這是母親去世的第二十三天,我抱著那只鐵盒子,坐在地上,第一次崩潰大哭。

我終於懂得書上那句話——

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濕。我永遠困在這潮濕當中,是清晨空蕩的廚房,是晩歸漆黑的窗,在每一個波瀾不驚的日子裏,掀起狂風雨。

那年除夕夜,闔家團圓的時刻,我獨自走在北海的沙灘上。

浪聲喧嘩,海面漆黑,月光照下一條白練,遠處是零星的航燈和岸邊的霓虹。

全世界的大海都是相通的,撲到我腳背上的這朵浪花,是不是也曾經打濕過辛晨的衣袂?

臨近零點,各種群已經開始喧鬧。

我忽略數字不斷上漲的未讀消息,打開朋友圈。

辛晨在家過年,他發了一條九宮格,豐盛的年夜飯,一家三口的合照,煙花……我一張張仔仔細細地看著,把有他的那張放大,再放大。

他瘦了。

幾乎不用任何思考,我便得出這個結論。

我曾無數次描摹他的輪廓,用畫筆,用手指,用目光,幾乎刻進心底。

他臉上雖笑著,笑意卻是浮於表層,未達眼底。

而去年這個時候,我已經困了,他纏著我不讓睡,非要守到零點,然後對我說新年快樂。

他對當第一個和我說這句話有種異常的執著。

大年初一的零點零分,我發了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

【辛晨,新年快樂。

永遠快樂。】

夏天心約我見面,我初三離開北海。

她問:“最近過得怎麽樣?”

我說:“我們倆之間就沒必要用這麽爛俗的開場白了吧。”

夏天心拍了我一下,嗔聲:“你還是這麽討人嫌。”

她又說:“我是真心想知道。”

“就那樣。”

她轉著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欲言又止。

我問:“你訂婚了?”

“老娘連男的手都沒牽過,訂哪門子婚。”夏天心張開手指,自我欣賞著,“單純覺得好看罷了。”

“你也不差人追吧。”

讀書時,暗戀明戀她的男生就能從教室排到辦公室。

“談戀愛不如搞事業。”她擡眼看我,“本來,因為你和辛晨,我還開始相信愛情了。”

我沒說話。

夏天心實在憋不住了:“好吧,我坦白,是辛晨托我問你的近況。”

她性格還是那麽直,一點彎彎繞繞也搞不來。

“你就告訴他,我一切都好,希望他也能往前走。”

“之前你是因為阿姨的病,不想拖累他,才和他分手,現在都……你心裏還有他,他也惦記你,就沒覆合的可能了嗎?”

我笑了下,搖搖頭,“相愛容易,相守卻很難。他愛我愛得太辛苦了。”

找一個他喜歡,他父母滿意,家庭、身體都健全的女孩,才是他應該過的人生。

母親生病這些年,家裏變賣得一無所有,還欠了外債,我何必繼續拖著他?

只是,我欠他的,這輩子也不知道該怎麽還了。

如果有來生——

辛晨,再讓我好好愛你吧。

-

清明節,我給母親掃完墓,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黑色襯衣的陌生中年男人。

過道狹窄,又都撐著傘,我偏身讓路。

男人腳步放緩,打量我幾眼,語氣帶著不確定:“你是……譚又寧嗎?”

我說:“你認錯人了。”

“不好意思。”

我略一頷首,與他擦肩而過。

雨聲蓋住了不遠處的哭聲。

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步音。

男人匆匆追上來:“寧寧!”

殘肢骨頭裏泛起針紮般的疼痛,地面濕滑,我一手扶著義肢,小心下臺階。

我頭也沒回。

母親離婚時,我還不記事,此後也再沒有和父親見過。隱約聽說,他有了新的家庭。

懂事後,我從未想過找父親,我的認知裏,我只有母親。現在,她走了,我便成了孤兒。

我姓徐,又寧是母親為我取的名,她希望我一直平安。

和這個姓譚的男人沒有任何瓜葛。

他後來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我的住址和聯系方式,找過我幾次,都被我拒之門外。

他給我打了一筆錢,說是補償。我需要錢,自然不會故作清高。

再後來,他像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裏那樣,又消失了。

朋友、親人、愛人,接連離去,我逐漸接受沒有人會永遠留在我身邊這件事。

債務全部還清後,我提交了辭職。

我去雲南旅居了三個月,行李寥寥,只有那枚平安符和照片,跟我從南方到北方,又從北方到南方。

每天除了畫畫,就是看書、發呆、閑逛,再遛一遛民宿老板小姐姐的狗。

最大的煩惱,不外乎是下一頓該怎麽填飽肚子。

我的手藝仍停留在把飯菜做熟,賣相頂多不令人倒胃口的階段,即便如此,三個月下來,我還長了點肉。

也不知夏天心怎麽覺得,我一個人這樣在外飄著很是淒淒慘慘戚戚,非要給我介紹男人,充實我的生活。

她還再三和我強調,他品性、樣貌絕對沒問題,上一段感情結束是由於女方出國深造,兩人和平分手。

難得見她如此熱心,我答應和他見一面。

地點由他定在咖啡館。

我想起偶然看來的一個說法,相親之所以都選在這種地方,原因是,如果合適,就約飯;不合適,喝完咖啡就能立馬走人。

對方長相周正,打扮簡潔清爽,乍一看,確實沒什麽可挑剔的。

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叫我有些意外。

“你在雲南待那麽久,是不是曬黑了些?”

我楞著,他倉促解釋:“我們是一屆的,我在你們隔隔壁班,我認識你。”

“這樣啊。”

他說:“你跟那時候比……不太一樣了。”

我說:“人要是一直停留在過去,才奇怪吧。”

男人笑了下,點頭,“是。”

我問:“夏天心跟我說,你和你女朋友談了五年,也算是不短的時間,你們男人這麽快就能move on嗎?”

他抓住關鍵詞:“都?”

“我前男友。”

游說我時,夏天心告訴我,辛晨也在應付家裏安排的相親。

我沒有質問,單純好奇。

畢竟我只經歷過辛晨這一個。

男人思忖片刻,答道:“大概是因為不留什麽遺憾吧。她奔赴前程,我歸於安穩,當我們走上不同軌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必要回頭了。”

他又問:“你這麽問,是不是代表,你還沒move on?”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並非糊弄他,而是我也不確定。

我照常生活,不再劇烈的悲傷襲來,偶爾想起辛晨,心裏不可遏制地泛起刺癢——像是傷口即將愈合的前兆。

可又在筆尖無意識地描繪他的模樣時,會在從噩夢醒來,發現身邊空蕩蕩時,在傍晚沐浴著霞光回家,卻無人可分享時,將傷口反覆撕裂。

他自覺繞開這個話題,指指菜單,“先點杯喝的吧。”

毋庸置疑,他的確是一個極佳的相親對象,無論是修養,還是學識。

感謝夏天心,沒讓我經歷網上描述的那些奇葩相親。

走出咖啡館時,外面天空呈鴉灰色,落起了小雨。

又是一年春。

又是沒完沒了的雨季。

“看來這頓飯吃不成了,”男人紳士地說,“我送你回家吧。”

我從包裏取出傘,“不用,我自己乘地鐵就行。”

殘肢比天氣預報更及時管用,下雨前,它總會用疼痛提醒我。

他說:“那下次,等你有空……”

我望著一旁的鵝掌柴盆栽,葉尖綴著一滴雨,要墜不墜的,沒聽進他的話。

他話罷,等我答覆。

我收回視線,忽然問:“你知道雨季什麽時候過去嗎?”

他一頭霧水:“啊?”

我朝他笑了笑,“也許,不會過去了。”

我撐開傘,走入雨裏。

男人沒有叫我。一如和辛晨分手的那天,我沒有叫他。

我以為雨季終將過去,可那年落在我心底的雨,卻潮濕了一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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