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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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場雨

先感知到他的吻的,是嗅覺。

混著巧克力獨有的苦澀的奶香,是我們之前一起買的冰激淩的味道,卻像發酵過一樣,帶著醉人的醇烈。

繼而是視覺。

辛晨瞳孔偏深,光線不足的情況下,近乎黑色,上方一點亮光,仿若漆黑天幕的天狼星,中間的倒影模糊不已。

最後才是觸覺。

他的唇比看起來的軟,略微幹燥,和我的幹巴巴地相貼著,片刻後,方小幅度地挪轉、偏移。

唇面摩擦,牽動出心悸般的感受。

心臟在胸口跳出了一種燃盡全部生命力的架勢。

我快要在濃烈的,男生的氣息中溺斃,攥著他的領口,該扯開他,進行自救,手指卻失去了力氣,更像是沈湎其中的情不自禁。

唇瓣稍稍分開,辛晨克制著變得急促的呼吸,也沒有比我從容到哪兒去。

“你沒和其他人……”他嗓子眼裏像堵著什麽,聲音含混。

我說:“你不也一樣?”

“浩子不是跟你說過我的事?但我又不知道你……”

“沒有,”我有些受不住他眼神的熾燙,閉上眼,“學習很累,我沒多餘的精力。”

“沒關系,”我看不到辛晨的表情,也聽出他在笑,“你只管好好學習,我會帶著雙倍的喜歡來喜歡你。”

“喜歡人還能替的?”

而且,你又怎麽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能啊。你沒空給我發消息,我就給你發;你見不了我,我就來見你;你對我的喜歡少一分,我就多喜歡你一分……”

我想到夏天心說,他天天圍著我轉。

此時一切方分明了,當時他和我撇清關系,不是心思清白,而正是不清不白,被戳中心事,才急於辯說。

他離開前的欲說還休,也是在等我挽留。

他並非優柔寡斷的人,唯獨在感情一事上畏首畏尾。包括剛才。

親我的時候,他一直在觀察我的反應。像一條流浪狗,被投餵食物。

如果我發現出半點抗拒,他一定會中止。我想。

有時他的謹慎會叫我心疼,或許,其中多少投射著幾分顧影自憐。

若人心分兩半,一半堅強,一半脆弱;一半善良,一半醜陋。而我們彼此缺失的部分,這樣面對面相擁,正好嵌合。

於是我抱住了他,很用力很用力,臉靠著他側頸。

此刻,心終於變得完整。

辛晨掌心包著我的後腦勺,不熟練地,不輕不重地按撫。

我捏捏他的耳垂肉,“等我考完,我們一起去打個耳洞吧?”

他想也不想:“好。”

“你都不問我為什麽,就應好。”

“浩子說,對女朋友要無條件言聽計從,她說錯的也是對的。”

我加重兩分力道,懲罰似的,“又不是他跟我談戀愛,你聽他瞎指揮呢。”

辛晨“嗯”了聲:“你說得對。”

據說“耙耳朵”的人聽老婆話,還真是。

我無聲笑了會兒,說:“買一對耳釘,你戴一個,我戴一個。”我已經想好買什麽樣的了。

以前我不喜歡把一件事留到許久以後某個節點才做,等畢業了,等有空了,等有錢了……那種不知止境的期望,太銷磨人的意志。

現在忽然覺得,人需要盼頭,不是為了真正實現它,而是給自己動力。

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終會抵達目的地。人們這樣相信著。

辛晨,委屈你一下,當我眼前吊著的那根“胡蘿蔔”吧。

我沒有耽溺太久,這間小房間仿佛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固然閑適,可我終究要回到我的世界裏去。

我害怕被辛晨的溫柔腐蝕,以免與之剝離時,要遭受更大的痛苦。

辛晨送我到單元樓門口,握了握我的手,懇切地說:“知道你很難出來,但明天也想辦法抽點時間,哪怕兩分鐘,讓我看看你就好,行嗎?”

國慶過去,直到寒假他才有空。

又是幾個月。

愛情啊……竟有把沈穩矜重的男生變成膩歪黏人的小孩的力量。

我心裏已經答應,嘴上卻故意說:“到時再看情況吧。”

辛晨當了真:“那我就去翻你的窗,大不了再躲你床底下。”

不正經,我掐他手心,“也就是現在流氓罪被取消了,不然你指定被抓起來。”

笑鬧沒兩句,家的方向傳來吵嚷聲。

我對辛晨說:“你別動,我去看看。”

一個燙著大波浪卷的女人站在客廳,盛氣淩人地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母親破口大罵。

或許是因為早料到有這一天,我瞬間明白了她的身份。

過去我以為我能絕對理智,還曾站在道德至高點指責母親,但這種時候,我的本能反應就是保護母親。

我抄起拐杖胡亂揮舞,“你誰啊?滾出我的家!”

女人嚇得花容失色,驚忙躲開,上下打量我一眼,譏諷的表情扭曲了她的五官,“你好手段啊,也不知道正德看上你一個帶著殘廢拖油瓶的女人什麽,還是說,狐貍精的女兒是個小狐貍精,也會迷惑男人。”

母親擋在我面前,“費倩雲,你有什麽沖著我來,跟我女兒沒關系!”

“沒關系?正德的錢花給你們母女倆,就跟我有關系!”

費倩雲扯著我輪椅上掛的袋子,“嘩啦”一下,塑料袋不堪重負,所有東西散了一地,“一分一毛的便宜你們都別想占!”

她惡狠狠地踩著,印上一個個灰黑的鞋印。

辛晨辛辛苦苦給我整理的資料,被人這樣踐踏。

我幾乎目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

我已經沒有什麽能失去的東西了,臉面,尊嚴,也就無所顧忌,我用盡全身伸手推搡她,嘶吼:“你走開,走開!”

“臟玩意兒,別碰我。”

費倩雲使勁撇開我,我因慣性撲到地上,額頭磕到墻角,眼前一陣發黑。

“寧寧!”

我暈眩著,一時沒聽清聲音,直到辛晨沖過來將我扶起。

他眼神冰冷地盯著費倩雲,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碎裂:“你知不知道我們可以報警,告你私闖民宅,故意傷人?”

費倩雲兇煞的氣勢在一對三的局面裏弱了下去,她不甘心地瞪了眼母親,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鳴金收兵的架勢。

母親捧著我的臉,“寧寧,你沒事吧?”

我搖頭。

辛晨說:“徐阿姨,我去買藥。”

他匆匆去,匆匆回。

母親接過藥,塗完,看看我,又看看辛晨,語氣平靜,辯不出情緒:“小晨,你不是在北京嗎?”

辛晨表情訕訕:“這不是放假了嘛,我來看看您和徐又寧。”

母親說:“不用瞞我了,我知道你們這段時間一直在聯系。小晨,寧寧不懂事就算了,你怎麽也跟著一塊兒胡鬧?”

我驚到失聲:“媽!你怎麽又偷看我隱私?”

眼淚不知不覺滑落,“總是這樣……你總是想控制我的人生。”

“我還不夠放手嗎?你高考考成什麽鬼樣子,你自己心裏沒數嗎?好,你想覆讀,我讓你讀了。結果你怎麽回報我的?背著我偷偷談戀愛,還騙我說和同學出去!”

母親轉過臉看向辛晨,“小晨,寧寧沒有再試錯的機會了,這件事我是不會同意的。今天謝謝你,你先回去吧。”

我哀哀地望著他,祈盼他能反抗,能爭取。

然而,然而……

好可惜。他不是那樣的人。

辛晨目光默然,我知道,他要做出退讓了。

他的溫柔,有時候也是一種淩遲。

那就只好由我來做這個惡人了。

我說:“媽,我沒有幹涉你和有婦之夫在一起,你為什麽要插手我的感情?我們成年了,而且堂堂正正!”

母親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戳她心窩子。

她過去對教育孩子的成果——也就是我——無比自信,近來我的表現實在顛覆她的認知。

“寧寧,寧寧。”辛晨叫我,帶著懇求,“你好好跟阿姨聊,別傷了感情。”

邊說,邊一步一步地退著。

不,別走。辛晨,你別走。

我想要吶喊,嘴唇卻只是蠕動。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

母親像一尊護法神,橫眉冷對,截斷他的視線。

因為我剛才的話,她徹底把辛晨當做了敵人——我為他背叛了母女情。

辛晨到底還是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我聽到心皸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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