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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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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場雨

母親終於憶起真正的主人公,突破層層家長圍成的屏障,這時夏天心已經走了,我獨自坐在樹下發呆。

母親拿著宣傳冊給我扇風,“是你讀大學還是我讀?就我剃頭擔子一頭熱在忙活。”

嘴上埋怨,還是給我分享她打探的成果:“計算機專業不錯,跟電腦打交道,不用到處跑,這幾年發展……”

我的聲音強硬地插入她密集的語句中:“媽媽,我想覆讀。”

母親一怔,不知道是這麽多天來,我終於叫她,還是我想覆讀更令她詫異些。

她醒過神的第一句就是訓誡:“徐又寧,別的我能容忍你,但這不是什麽你可以任性的事。”

“我沒任性。”

“你知道覆讀班跟高三完全不是一回事嗎?這幾個月你心思有沒有在學習上,你自己清楚,難道到了覆讀班你就能學進去嗎?萬一到時白白耽誤一年,你想過結果嗎?”

母親總是這樣,萬事先做最壞的打算。而我的決定在她眼裏,永遠是幼稚的,莽撞的,哪怕我已經是在法律意義上,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

我只是重覆:“我要覆讀。”

母親臉上的堅硬外殼一下子瓦解了,底下仿佛是血痂脫落,露出的新生皮肉。

她眼神受傷地望著我。也許,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並不了解我。

這大半年來,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叫她匪夷所思。

和她頂嘴,奪門而出;車禍截肢後,性格大變;不再努力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又在填志願時,決定覆讀。

她在等我的解釋。

但我不覺得習慣安排女兒人生的母親,願意嘗試理解心有千千結的十八歲。

所以我沒說。

母女關系大概是世上最矛盾的東西,愛像一顆裹著蓮心的蜜糖,明知道咬下去是透骨的苦,下一次大腦還是只記得那點甜,於是一次次地被苦徹心扉。

於我,於母親,皆是如此。

母親到底還是為我滿市尋找覆讀學校,可大多數看了我的情況後,怕攤上麻煩,委婉地拒絕。

好不容易談好一家,付了高額學費,好歹同意接收我。

但時間很趕,下下周一就要開學。

學校離得遠,為了方便我走讀,我們不得不搬家。

我收拾東西時,翻出許久未用的學生證,上面的照片卻沒了。我抖落著書和書包,也許是掉到哪兒了。

“寧寧,出來吃飯了。”

我把學生證合上。算了,反正以後也用不上了。

-

搬家公司工人將東西搬入電梯,屋子很快就空了,母親對我說:“再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麽落下的。”

我望了眼那間小房間,有些東西永久地留在那裏,和墻上的劃痕,和地面的灰塵融為一體,再撿不回來了。

我回答母親:“沒有了。”

我認床,搬入新家的第一個晚上,失眠到淩晨三點,腦中不斷閃回出事那一夜的景象。

深夜容易沖動,淩晨四點,我背著書包去往火車站。

天將亮未亮之際,人的腦子最不清醒,我稀裏糊塗地坐上最早一班的火車。

因票買得太晚,沒有臥鋪了,只能坐硬座。

周圍幾個乘客時不時打量我。一名女孩,還是殘疾人,獨自上清晨的火車,的確很奇怪。

我垂著眼,盡量忽視。

旁邊的大叔問:“妹子,你一個人啊?去哪兒?”

我坐在過道邊,男人的胳膊和腿緊挨著我的,赤裸裸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下滑,掠過我的脖頸,胸口,腰腹,再是裙擺下露出的一只白色帆布鞋。

就像羊能感覺到狼的埋伏,而女生也天生懂得陌生異性眼神的含義。

我像被一條從叢林深處鉆出來的毒蛇纏繞。

我往旁邊挪了挪,緊緊環抱著書包,沒有回答。

沒有人再同我搭訕。

響起手機鈴聲,是母親的電話。

她應該是看到我書桌上留的紙條了——【媽媽,我離開幾天,不用擔心。】

我能想象到母親勃然大怒的模樣,猶豫片刻,還是接通了。

果然。

“徐又寧,你翅膀……你跑哪……你一個……還是……一起?”

火車上信號不好,她拔高到有些尖銳的音調斷斷續續的,像卡頓的老式收音機。

我說:“媽,我不是小孩了,我會照顧好自己。”

“你說……麽?”

“我晚點再給你打。”

我掛斷了電話,把手機關機,長舒了口氣。

遲到的青春叛逆期,來得驚心動魄。

直到中午,車廂彌漫著泡面的調料香,以及路過的餐車裏的盒飯香。

我一口水也沒喝,這會兒又渴又餓,可火車晃蕩,我很難自如地去上廁所,咽了幾口唾沫,權當充饑。

坐久了,我尾椎疼得厲害,腿也麻了,奈何座位狹窄,不好變換姿勢,我也沒辦法像隔壁座位的女人一樣,躺在丈夫腿上。

我實在忍不住,叫住一名女乘務員:“請問有空出來的臥鋪嗎?”

乘務員說:“我去幫你查一下。”

又過了好一會兒,火車停靠,她過來帶我去臥鋪車廂,給我辦理了補票手續,還說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找乘務員。

生平頭一回獨自出遠門,我不敢信任任何陌生人,腦中的弦始終緊繃著,但或許是因為困倦和饑餓,我放松了警惕,對她笑了下:“謝謝姐姐。”

白色床單上留著食物殘渣,我簡單清理,顧不上幹不幹凈,暈暈沈沈地睡過去。

半夢半醒,聽到車輪與軌道摩擦的“哢噠哢噠”響,拆開零食包裝,以及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和一對老夫妻的聊天。

在北方的兒子忙於工作,兩年沒回來過年,老夫妻便前去兒子工作的城市;而女人的丈夫則是一名海軍士兵,常年駐守東北部沿海,孩子放暑假了,一家三口終於能團圓……

不遠千裏,只為見想見的人。

火車在第二天淩晨到站,我在車站待到公交車發車,到汽車站轉乘大巴。

真正抵達目的地,已是中午。

就像從馬拉松跑到雅典廣場,力竭倒地而亡的希臘士兵,我硬憋著的那股氣霎時洩了,一屁股坐在路邊,連手指也動彈不得。

這裏的夏天同樣悶熱,地面被曬得滾燙,我心裏卻無比平靜。

雖然沒有見到辛晨,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離他很近。

其實,見不見到他已經不重要了。

我完成這趟旅程,當初沒能說出口的,卡在喉嚨裏的那句話,便徹底咽下去了。

我原以為,獨自踏上這條路,意味著能夠孤註一擲。

結果,臨了臨了,還是不夠勇敢。

“徐又寧?”

那道聲音帶著遲疑,當我擡起汗濕的臉,陡然變調:“真的是你?!”

-

辛晨帶我去了他家。

暑假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他接了一份家教活,正要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我。

他家在老小區,沒有電梯,幸好是二樓。屋子不大,勝在布置得溫馨,墻上還掛著幾張他們一家人的合照,笑容弧度也相似,如果不說他是領養的,他們就像真正的血脈至親。

辛晨問我:“你吃過午飯了嗎?”

我搖頭。

事實上,從昨天到現在,我一口東西都沒吃。

他打開冰箱,“海鮮餃子可以嗎?”

“都可以。”

等水沸騰的時候,辛晨給我倒了杯水。

“謝謝。”

我接過時,順便瞟他一眼。白T恤,胸口印著英文花體印花,黑色七分休閑褲,頭發剪短了,顯得五官更幹凈清俊。

我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明明渴得要命,故作什麽矜持。我在心裏唾棄自己。

很快,他端出水餃,還調了一碟蘸料。

我問:“不會耽誤你上課嗎?”

“沒事,我和家長另外協調一下時間就行。”

明明分別不過半月,卻好像變得很陌生,語氣也帶著疏離的客氣。

來之前,我想了很多要和他說的話,現在,他人就在我面前,觸手可得的距離,我卻一個屁也放不出來。

徐又寧,你可真不爭氣。

我沈默地吃著。

待我放下筷子,辛晨開口:“徐阿姨昨天打電話給過我,問我你有沒有和我聯系,我沒想到你……”

我吸了口氣,難怪,他驚訝,卻沒半點悅色。

母親打不通我的電話,說不定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個遍,就差報警了。

我說:“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我的行為跟你沒關系。”

他閉眼,抹了把臉,“徐又寧,你別總把你自己關在你那個硬梆梆的殼裏行嗎?”

看。

我的糟糕脾氣能夠激怒所有人,連辛晨也瀕臨抓狂。

我又退縮了。縮回他口中的殼裏。

“謝謝你的招待。”我站起來,撐著拐杖,“我不打擾你了。”

辛晨繞過桌子,伸手按住椅背,構成三角邊,將我牢牢地困在裏面。

“你還沒告訴我,你來這裏幹什麽。”

他比初見時好像又高了一點兒,低著頭看我,覆下來的陰影罩住我,撲面而來的荷爾蒙氣息,帶著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我忽然意識到,哪怕他表現得純良無害,但雄性就是雄性,基因中的攻擊性仍在。

“——是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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