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場雨

關燈
第十場雨

社區醫院走廊,消毒水味道刺鼻,隔壁註射室傳來幼童尖銳的哭叫聲,無端讓我想到被按在大木凳上被宰殺的年豬。

我目光了無生氣地垂著,胃裏僅有的一點東西被我吐光,空得人心慌,唇幹得像底下漆皮剝落的藍色長椅。

由於護士手法不熟練,我血管又細,平白多挨了好幾下,針才成功紮進去。

明明打針的是我,母親的吸氣聲卻重得像拉風箱。

辛晨語帶歉疚:“對不起,徐阿姨,都怪我,我不該帶她去吃刨冰的。”

母親說:“不是你的錯,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盡到職責……”

後半句被哽咽吞沒。

母親低下頭,擦了擦眼淚,又穩住了儀態:“小晨,你陪著折騰這麽久,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麽?”

辛晨要自己去買飯,她讓他在這兒陪我。

我撥了撥調速器上的滑輪。

辛晨在我身邊坐下,默了會兒,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我開口,嗓音啞得像破鑼:“我不想知道。”

人好像在經受打擊、創傷的時候,能夠從別人更悲慘的故事中得到安慰。

但我不希望這個人是辛晨。

辛晨兀自說著:“我其實是我爸媽領養的。”

我沒有力氣作出該有的震驚的反應,只是看向了他。

“沒人告訴過我,但難免有閑言碎語漏進我耳朵裏。我小時候有先天性心臟病,差點沒了,是我爸媽把我撿回家,到處求醫,好不容易救了過來。”

辛晨看著前方,人們來來往往,沒在他眼底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沒必要破壞現在的生活。”

我問:“你的意思是,讓我也裝作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兩手交握著,大拇指互相摩擦。

我的頭靠著墻面,驀然擡起,往後撞了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重。

辛晨伸手橫攔,我沒收住,他的指骨替我抵擋了大部分力道。

“你幹什麽?”

不知因為憤怒還是疼痛,他的眉眼幾乎擰成一團。

我說:“想試試能不能失憶。”

辛晨原本在揉我的後腦勺,聽了我的話,沒好氣地屈指敲了我一記,“電視劇看多了?你就算把墻砸出個洞,也未必有用。”

我難得看見他這樣“兇神惡煞”,不禁莞爾。

“虧你還笑得出來。”

“難道要哭嗎?”我無精打采地說,“哭很費力氣的。”

他更來氣:“都叫你少吃些了,把自己搞成這樣。”

其實也沒多好吃,就是小時候母親不讓吃,帶了報覆的心思,結果養得金貴的腸胃遭不住。

我算是明白,有的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食物是,人也是。

那人叫詹正德,據母親說,他們是因為工作結識的。

他比母親大幾歲,妻子是家庭主婦,自獨子出國留學後,便把所有註意力放到他身上,日子長了,他煩悶不堪。

妻子畸形的控制欲,和不時爆發的爭吵,令他亟需一股來自家庭之外的,新鮮的空氣,讓他喘口氣。

那時,我剛截完肢,為了防止傷口感染,也怕我想不開,母親身心俱疲,卻不敢有絲毫松懈。

而詹正德恰到好處地給予她精神支持與撫慰。

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巧言令色的成分,給他們這一段不倫之戀矯飾成天作之合,我也不知道應該為母親獨身多年,終於找到依伴而高興,還是為母親違背了她所教導我的道德準則而失望。

但我連指責她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是大人,因為她的苦難與我有關。

辛晨也教我選擇性裝傻。

他本身是更多考慮他人感受的性格,站在他的立場上,這是最優選。

可我覺得不對。

母親錯了,這段感情錯了,被我撞破的時機也錯了。大錯特錯。

那我作為女兒,什麽做法才是對呢?

我和母親陷入冷戰。

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索性選擇逃避,而她大概是怕刺激到我,順勢而為。

臨近高考,陶新月也不勉強大家鉚勁學,每天掛在嘴邊最多的就是放平心態,保證健康。

為了不成為她口中的反面案例,我周一照常去學校。

約莫是我臉色不好,夏天心看到我嚇了一跳:“前兩天去靈福寺不還好端端的?”

沒得到我答案,瞄瞄一旁的辛晨。

我說:“看他幹嗎?他又不是我保姆。”

夏天心摸著下巴笑:“天天圍著你轉,不是保姆,那就是……童養夫咯?”

辛晨微窘:“班長,你別亂開徐又寧玩笑。”

夏天心點點他,“我說你呢,你怎麽反倒維護起她了?”

“畢竟是女孩子,傳出去影響不好……”

我這才咂過味來,班裏一定有了編排我和辛晨的流言蜚語,而他也知道。

少男少女,不經意對視都會躲閃的人群,我們整天形影不離,遠遠超出普通異性同學的親密,自然容易引出暧昧的揣測。

辛晨這話,乍聽是為我考慮,往深處一想,正是因為他心思清白,才能撇得幹凈。

不知怎的,我心裏躥起一團無名火,燒掉我大半理性。

我極不體面地把書拍在桌上,翻得嘩嘩響。

明晃晃的逐客。

夏天心識趣,聳聳肩,走了。

下課後,辛晨給我打了份稀粥,碰碰碗壁,說:“還有點燙,放會兒再吃。”

這兩天頓頓清湯寡水,他像是知道我厭煩了,陪著我戒口欲。

他那麽高的個子,一碗無油無鹽的粥頂不了半點事,沒兩個小時,就餓得肚子咕咕叫了,卻也忍到了放學。

我幾乎要恨他。我是貪心的人,他予我仁慈,讓我的欲望日益增長,卻得不到獨一無二的偏愛,奢望每每落空,對他的恨就要累積一分。

恨卻也恨不起來。我過去十七年的生命,像座辛苦砌造的城堡,到了十八歲,訇然坍塌一半。而辛晨出現了,他一塊一塊地修葺著。

我不受控制地陷入一次次的悸動後又空虛的死循環裏。

-

六月七號早上,天空陰沈沈的。

馬路封鎖,車輛開不進去,母親泊好車,步行送我和辛晨去考場。

她檢查了辛晨的文件袋,確保身份證、準考證等都帶齊了,又小心瞄了瞄我。

我熟視無睹,推著輪椅進大門。

母親在背後揚聲喊道:“寧寧,加油,等你凱旋!”

天氣預報顯示,高考這兩天有雨,結果雨一直到六月八號下午才落下來。

母親站在門口等我,她穿著鮮綠色T恤,十分打眼。這是考生家長的一點迷信,寓意為“一路綠燈”。可我想到的是詹正德。

他的妻兒知道母親的存在嗎?他們怎麽想她?

我忽然感覺膈應得反胃,不要母親遞來的傘,淋著雨往前走。

當天晚上,我發起高燒。

迷迷糊糊間,母親守了我一整晚,給我擦汗、餵藥、量體溫。

我第二天中午才醒,聞到飯菜的香味,看到的卻是辛晨在廚房忙活。

他說:“徐阿姨去上班了。”

我沒作聲。

辛晨擦了擦手,走過來,探了下我的額頭,“燒好像退下去了,待會兒再量下,先去洗漱吃飯。”

他做了兩葷一素,口味清淡,我沒什麽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意興闌珊地數米粒。

辛晨問我:“好不容易考完了,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我搖頭。

“那你想去哪裏玩嗎?徐阿姨打算請幾天年假,帶你出去放松放松。”

我說:“我哪也不想去。”

辛晨開玩笑道:“餵,徐又寧,好歹伺候你那麽久,你也知道你脾氣有多臭,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別讓我走之前還要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嗎?”

“走?”

我楞楞地看著他,“你要走去哪兒?”

他說:“打擾你們太久,我得回家了。”

是啊。

這段日子,我習慣和他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吃飯、寫題,都快忘了,他家不在這兒,他是為了高考才轉學過來的,現如今考完了,自然就該回去了。

我想問他,倘若我讓你再陪陪我,你會留下來嗎?

怎奈我太多年沒索要過東西了,害怕得到拒絕的答案會失落,不如沒開過口。

但他這麽一個好脾氣的人,大概率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遷就我。

可是,何必呢?

我脾氣糟糕,殘疾,甩掉我這個拖累,他會輕松自在得多。

於是,我嚼著幹巴巴的米粒,什麽也沒說。

那一瞬,辛晨眼裏的光好像黯淡了些,又好像是我的錯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