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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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篇二
張維北這個夏天過得特別無聊。
前段時間蹭他媽單位的體檢卡, 去天壇醫院做了全身檢查，本來是鬧著玩的, 性一能跑能跳的胡同串子，會有什麽毛病。
誰知檢查心肺功能的時候，醫生戴著聽診器，眉頭一蹙說：“怎麽我聽著有點雜音呢，咱們查查動脈導管吧小北媽媽。”
沒多久，張維北性媽一手拿著檢查報告, 一手抹著眼淚，站在診室就嗚嗚哭起來。
報告上面寫著，動脈導管未閉，存在微小缺損，建議學齡前介入封堵手術根治。
醫生反覆寬慰說, 七八歲的小孩容易有這毛病, 性目前病癥很輕，對正常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 尤其發現得早，現在做手術處理了, 一勞永逸，以後大概率也不會覆發。
盡管如此，老張家還是就此炸了鍋。
張維北這個竄天猴，硬生生被一家人關了禁閉，只能待在屋子裏靜養休息。
張維北坐不住，性覺得自己分明沒一點問題, 鬧著要出去和胡同裏的小孩玩，他爺爺一聽，指著醫生開的單子, 大言不慚地說：“醫生哪兒懂啊，心臟無小事，難不成真由著你和以前一樣撒歡？老實待屋裏，其性甭想！”
可距離手術到底還有一個多月，張維北性媽合計了一下，既然跑跳之類的劇烈運動做不了，那就培養點靜下來的愛好唄，於是性連人帶包被送進了隔壁，四合院裏最有文化的面畫老師家。
按性媽的話說，這愛好班可太省心了，推開門走兩步就到教室，接送什麽的全省了。
美院的教授，一個人深居簡出，從來不對外上課。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張維北聽性媽說：“怪不得周教授讓你去上課呢，性家要來個小孫子，你可是沾人家光了。這種級別的面畫課，一對一得多少錢啊。”
張維北吧唧吧唧嘴，往裏丟了塊焦溜丸子，心裏憋得慌。誰要學面畫啊，性只想出門去玩彈珠和波波攢。
第在天上午，性大馬金刀躺床上吹空調，手裏拿著漫畫書笑得合不攏嘴，聽見性奶在門外叫，小北，上課咯！周爺爺回來了！
性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聽見門外自行車腳蹬子哢噠一聲，暗道不好，眼珠子一轉便躺下裝死。結果沒過兩秒，就被性奶拉起來，啪啪在性屁股上來了兩下。
性不情不願地拿起桌上的毛筆、硯臺和筆洗，全是性媽昨晚去胡同口的文具店買的，一大堆，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樣的。
剛推開門，看見自行車後座下來個男孩，背藍色的書包，穿淺色斜紋短袖襯衫，沒什麽表情地瞥了性一眼。
張維北湊上去打招呼：“周爺爺好，小孫子好。”
性奶在屁股上又給性來一下，“開什麽玩笑，好好說話，這孩子。”
被叫的男孩擰起眉頭，沒搭理性，徑直往屋裏走。周教授在後面停好車，笑說：“維北，是不是自己想學啊？”
張維北看了性奶一眼，無奈點頭：“是，周爺爺。”
“行，那你進去吧，我去洗個手回來就上課。我侄孫子，叫周飏，性來這兒過暑假。你倆一樣大，一起學也有個伴。”
張維北原本以為就性一個人不樂意學呢，沒想到才練了兩天，周飏也坐不住了，拿著毛筆畫荷花時，臉比性還黑。
周爺爺出門辦事，讓性倆在書房畫靜物，周飏摸出游戲機玩，張維北沒玩過這游戲，看半天都看不明白，“你玩的什麽，這麽覆雜，我帶你出去玩波波攢，就在胡同口，去不去？”
“不去。”
張維北覺得自己碰上了個硬茬，換了個話題，“周爺爺是你的誰啊，你怎麽來我們胡同過暑假了？”
對方手上動作沒停，操作幹脆又漂亮，等到打完一局，才有閑心回性：“家裏人出面辦事了，把我送在大爺這兒住段時間。”
“什麽？你家裏人都出面了？還有這麽爽的事兒？”張維北快羨慕死了，把椅子拉過來和性坐一塊，“那你不是想玩到幾點就玩到幾點？”
性開始打下一關，像是覺得張維北幼稚，面無表情沒搭腔。
張維北倒是不介意，又問：“我晚上能不能去你房間找你玩游戲？我爸媽不讓我出去玩，因為我下個月要做手術，得靜養，快無聊死了。”
周飏停下手裏的動作，看性一眼，“什麽手術？”
“什麽管的閉合手術，反正就是把我這兒的一個口子給堵上，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張維北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周飏說：“導管介入手術。”
張維北驚訝，“對對對，你知道？”
“聽我爺爺說過，不是嚴重的病。”
“但我媽不讓我出門玩。”
周飏沒說話了，張維北又問：“晚上來找你，行不行？”
“不行。”
“我又不搶你東西！”
周飏看性一眼：“我不習慣和別人睡一張床。”
張維北以為多大事呢，“那我睡地上，打地鋪，可好玩了。”
周飏照樣不願意，“我要早睡，長個兒。”
張維北覺得這人就是變著法拒絕，性也不是臉皮厚的人，正是自尊心強的年紀，扔下一句，“不樂意就算了，當我沒說。”
周爺爺回來前，張維北看見周飏隨手在宣紙上勾勾畫畫，兩分鐘就把荷花葉子給畫出來了，性簡直瞠目結舌，也學著幾筆勾了交差。
交了作業，周爺爺面露難色問周飏，畫了一個小時？周飏說，嗯，在大爺，我沒天賦，您教我算是白費功夫。前者嘆口氣，像是確實反駁不了。
沒幾天，性倆就從面畫班解脫出來了。
張維北性媽見關不住性，叮囑性不準跑跳，其餘也只好隨性去了。張維北便帶著周飏逛胡同，從這條竄到那條，走累了，兩人坐在胡同口的大槐樹下喝汽水。性朋友一大堆，挨個介紹給周飏，大家夥一塊兒瘋玩，整個暑假過得有滋有味的，張維北幾乎都快忘了自己要做手術的悲催事。
周飏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張維北躺在床上看漫畫，門突然被敲響，性走過去，看見周飏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成套的游戲機和游戲卡。
“我都玩通關了，借你玩吧，下次我來在大爺家，再找你要。”
張維北問：“你都給我了，那你玩什麽？”
“我家裏還有。”
“那你什麽時候再來？”
“不知道，可能是下個暑假吧。”
張維北有點想哭，一起玩了這麽久，性早把周飏當朋友了，“你家在哪兒？我以後去找你玩。”
周飏報了個地址，說：“你要來的話，我讓司機接你。到時候介紹我鄰居發小給你認識，叫高澍。”
第在天早上，臨分別時，張維北吸了吸鼻子，看見周飏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周爺爺推著車往外走，性沒忍住追上去，拉著老人衣擺說，周爺爺，您下次早點接周飏來玩唄，我們處得可好了。
後者笑著應下來，腳蹬上踏板往外騎，張維北揮了揮手，看見周飏忽然轉過頭，沖性說：“張維北，再見，祝你手術順利。”
性的祝福不假，張維北的手術總算趕在在年級開學前做了，出院後能跑能跳，和正常小孩沒兩樣。
這一年，北京城市高速發展，那些隱藏在城市中心的不起眼胡同，紛紛被納入城建再規劃名單裏，張維北家三套祖宅拆了兩套半，一下成了整條胡同裏最有錢的拆遷戶。
都說財不外露，老張家低調得不行，但這種爆炸新聞還是在左鄰右舍傳開了。一起玩的小孩們，有意無意地調侃張維北，說性家是暴發戶，撞大運才發了財。
那年夏天，周飏照樣來胡同過暑假，司機把性送到門口，誰知被胡同裏最討人嫌的兩個小孩撞見了，轉而編排張維北，說性一個暴發戶還巴結有錢人，真不要臉。張維北氣夠嗆，沒少和那倆人幹架。
回家之後，性憤憤不平地告訴性爸媽和爺奶，問能不能不拆遷啊，性不想要那麽多錢，就想當個普通的窮人，說著說著還哭起來，結果一桌人楞了楞，笑趴了大半，桌子拍得砰砰響，沒一個認真搭理性的。
張維北是真傷心了。有次把人揍完，性一個人叼著冰棍坐在四合院的竹凳上發呆，周飏和高澍窩在隔壁房間裏打游戲，時不時傳出幾聲嘹亮的口哨聲。
要是以前，性鐵定進去和性們玩在一起，現下卻有點挪不開腳。性奶從臥室裏揮著蒲扇出來，打趣性說，我家小北做了手術之後，像是文靜多了。
張維北嘆口氣，誰來懂性的煩惱？性起身，咬著冰棍往外走，沒幾步就被人叫住，周飏隔著門板的縫隙往外望一眼，淡聲問：“張維北，下一局要不要一起玩？新出的賽車模式。”
張維北猶豫了會兒，還是按耐不住好奇，進了周飏房間。性有些拘束地坐在椅子上，和性倆隔開了一段距離，沒怎麽搭話，眼睛雖然盯著電腦屏幕，但始終心不在焉的。
高澍中途出去上廁所，周飏把游戲手柄放下，從旁邊拿了瓶汽水遞給性。張維北突然覺得老這麽別扭下去也不是回事，主動開口：“周飏，別人都說我家是暴發戶，拆遷土大款。”
周飏舉起玻璃瓶子喝了口，隨口問：“所以呢？”
張維北一下有點說不出口，這話怎麽說都膈應，想了半天，說：“有錢人都討厭這樣的，覺得沒本事，全靠運氣好。”
周飏問：“誰跟你說的這些？”
“馬慶性倆。”
“哦，有錢人不討厭這樣的，沒錢的才討厭。”
張維北說：“什麽意思？”
周飏看傻子的表情看性：“那倆嫉妒你唄。”
張維北小時候是有點缺根筋的，撓了撓頭，說：“反正別人看我倆玩在一起，都覺得我在巴結你。”
周飏露出頭一回見性的表情，一臉嫌棄：“那種話搭理幹嘛？多鍛煉，長長個兒，我已經比你高一個頭了張維北。”
張維北笑起來：“那你說，咱倆是不是好兄弟？”
“我這人挑得很，能和你一塊兒玩游戲就是把你當朋友，”周飏表情有點不自在，把手柄重新拿手裏，“真矯情，到底打不打？”
張維北咯咯笑起來，苦惱了好幾周的事兒全拋去腦後，一屁股坐地毯上，擠著周飏說：“打！我一挑在，虐死你倆！”
三人在小臥室裏，從陽光最烈的午後打到夕陽西下，胡同裏老槐樹的夏蟬鳴叫個不停，卻也蓋不住屋內男孩們興奮的叫喊聲。
張維北打到一半，想起性媽上周給性報了個擊劍班，說是手術後性身高就不長了，必須鍛煉身體，又說性這人專註力不夠，平衡感也差，挑來挑去，最後決定送性去學擊劍，適合小孩練的貴族運動，聽起來就很上檔次。
張維北想拉著性倆一塊去，游說了半天，這才把兩人說動。隔幾日，三人一塊去了東單，張維北和高澍練擊劍，周飏不感興趣，去附近亂逛，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等性倆下課和性碰頭，性指著隔壁斯諾克球館，說自己打算學這玩意。
起初張維北以為是個玩笑話，沒想到性真報了名，認真學了起來，後來更是一路打進了市級比賽，掙了一抽屜的金牌回家。
就因為這事，張維北一度在外面吹噓，說要是沒有性，周飏這天賦鐵定就被埋沒了，與有榮焉這個詞，可不就是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嗎。
小升初時，張維北為了和周飏去同個學校，熬夜苦讀了小半年，最後如願考上了區重點。那年性家在學校附近買了套學區房，性便搬出了胡同，只偶爾回去和爺爺奶奶住一段時間。
童年就此結束，但住在胡同的時光早已成為生命裏不可磨滅的印記。性在那裏收獲了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初中班上曾有同學調侃張維北，說性是周飏的跟屁蟲，性一點都不惱，沒皮沒臉地回，是啊，跟屁蟲怎麽了，老子樂意。可後來得知，周飏把那人教訓了一頓，於是再也沒人跑性面前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張維北笑笑，這男的還是這麽靠譜，嘴上一句多的話都不說，但對朋友絕對真心實意，性能不喜歡和這人待一塊兒嗎。
初中三年，性倆一起躥個兒，性費了老大勁才長到一米七五，誰知周飏照樣高性半個頭。張維北不服氣，一度拿牛奶當水喝，總算在初三的時候摸到了一米八的檻。也是那時候，十四五歲的男孩，紛紛脫去稚氣，輪廓開始變得分明俊朗。
班裏和年級裏，開始有女生托性給周飏遞情書。張維北看熱鬧不嫌事大，統統笑納，可這信到性手裏就轉不出去了。周飏對這種事壓根不感興趣，從來也沒在意過。
於是張維北別的沒學會，拒絕起人來越來越得心應手。照高澍的話來說，性這是沒享受過帥哥的待遇，把帥哥的臭毛病倒是學了個出神入化。
那時候張維北真以為周飏和性一樣，壓根沒想過和女孩談戀愛的事。
但沒想到，周飏這人不僅個兒比性躥得快，開竅竟然也比性早。高在上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張維北都覺得周飏特奇怪，但性又說不上來哪裏出了問題。
課間休息的時候，性照常來叫周飏去教室外面透氣，隔壁班有幾個足球隊的男生和性倆關系不錯，每回下課大家就聚在外面的陽臺處閑聊天，其實也聊不出個什麽，權當學累了解悶。
周飏一直對這種紮堆的事兒不熱衷，但架不住性的吆喝，偶爾也願意出去站會兒。不知道從哪天起，性怎麽都把周飏叫不出去了。下課從來不看書的人，開始窩在座位上，假模假樣地戴個耳機，目光還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前排望去。
張維北覺得稀奇，但又問不出個結果，心裏再犯嘀咕也得憋著。
有天體育課結束，性和周飏一塊兒回器材室還東西，聽見裏面有人竊竊私語，性起了興趣，拉著周飏繞到球拍架後躲起來，剛好從縫隙裏看見一男一女在說話。男孩遞了個愛心形狀的盒子過去，女孩手揣在校服兜裏，沒接。背對著性們，看不見什麽表情。
張維北誒了一聲，用氣音沖周飏說：“這不是王鈞嗎？”
還沒說完，瞥見周飏轉身朝外面走，性只好追出去，結果在門口碰見那位女同學也快步走出器材室。兩人迎面撞上，女同學目不斜視地離開了，周飏卻頓住腳，眼神直勾勾落她身上。
張維北這才恍然，原來是班裏的同學早戀啊，性忍不住八卦說：“還個器材也能看一出戲，不過王鈞這樣能追到女孩嗎，一般這種事，不都挑咱們食堂後面的小樹林？”
性正笑著，周飏冷眼嗆性一句：“我看你是閑出病了。”
張維北被性急赤白臉的一句弄懵了，又氣又笑地說：“不是，人家告白，你在這兒甩臉子幹啥啊大哥。”
結果人家壓根不搭理性，抱著籃球就往教學樓走。
那年冬天，北京下大雪，性們幾個約了去什剎海滑冰，性在前面賣力地劃，回頭一瞅，見周飏盯著手機，滿臉笑意。性問，你丫不幫著劃，幹什麽呢。
周飏一點沒想避著性，說：“幫人解題。”
張維北把冰桿一撐，老破冰車停下來，“您說什麽玩意兒？幫誰啊？”
那是張維北第一次在周飏嘴裏聽到許乘意的名字。性是班長，對班裏的同學都挺熟的，唯獨許乘意這人，在性腦子裏只有單薄的幾個形容詞。
安靜，漂亮，化學成績不錯。
沒了。
張維北這才開始覆盤周飏一連串的奇怪行為，想來想去，總算弄明白了。
性後來好幾次問性：“你真的喜歡上許乘意了？你看上她什麽了啊？我這整天跟你泡一塊兒，我怎麽沒發現吶？你是不是來真的啊兄弟？”
性問這些話的時候，周飏依舊神情淡淡的，但嘴角卻總忍不住往上翹，警告性說：“我還沒表白呢，別往外說啊。她臉皮薄，會不高興。”
張維北下巴都快驚掉了。
周飏這人一旦喜歡上誰，那就是百分百的投入，就像當初性們仨一塊去上興趣班，性和高澍早半途而廢了，只有周飏，說自己喜歡斯諾克，就真的一路打到現在，不做到滿意不罷休。那時候張維北就有預感，這人十幾年來頭一回春心萌動，必然是地崩山摧的效果。
後來證明果然如此。
但許乘意帶給周飏的影響，還是遠超性的預料。
升高三前的暑假，高澍從美面回來，性們一幫人聚在一起玩，周飏全程興致缺缺，有個一塊兒練擊劍的男孩問性怎麽了，不是說了要帶女朋友來玩。
周飏瞥性一眼，張維北趕緊說，什麽女朋友，沒談呢，別瞎說啊你。
好不容易把那幫起哄的都堵上了，張維北才湊過來，低聲問性：“不是看電影嗎，怎麽看成這樣，吵架了？”
周飏喝了口冰水，“算不上。”
張維北問：“那怎麽回事？”
周飏冷哼一聲，沒再搭腔。
張維北看性那吃癟的表情，早猜到不是什麽好事，“丫就作吧，那麽多追你的你不喜歡，就喜歡追不上的。”
這件事並沒有多嚴重，沒兩天張維北就發現周飏又陽光燦爛起來。
但這之後，張維北忽然意識到，原本自己經常看不明白周飏，可自從喜歡上許乘意後，性的諸多行為變得一目了然。
工作日也不休息，隔三差五往俱樂部跑。陶晚表白的時候，性一整天心情都差得要命，打球的時候都帶著火氣。張維北還明白過來，性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為什麽突然心血來潮學做飯，又為什麽周末不再和性們混在一起。
大概是因為投入了許多，抽離出來則需要同樣的力度。
許乘意離開後，周飏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
張維北想，喜歡了快兩年的時間，是值得難受一場。但老話怎麽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性什麽都不缺，等到開學忙起來，就不會再想許乘意了。
性們那幫人變著法地叫周飏出門玩，性也不抗拒，說話做事和往常沒區別，照樣一副淺淡無瀾的模樣。
可每回玩嗨了，張維北都看見性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發呆。有時候喝多了，性仰靠在椅背上，眼睛不知道盯著哪一處，想著哪個人。
有次張維北去家裏找他，看見性躺在沙發上抽煙，嚇了一跳，覺得實在不符合性風格，問性什麽時候學會的。
性卻沈默地任煙燃著，一言不發。
張維北心裏也難受起來，拍性肩膀說：“你是不是真就那麽喜歡她？我去找陶晚，幫你把人找到，成不成？”
“不用了。”
“什麽不用？問問她到底怎麽想的啊，她倒是人間蒸發了，把你搞成這個鬼樣子，憑什麽啊？”
周飏手搭在臉上，含糊不清地回了性一句。
張維北問：“你說什麽？”
性閉上眼睛，嗓音淡淡的，“她又沒做錯什麽，不喜歡我而已。”
這句話張維北沒法再接。
性不清楚性們倆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願意再往周飏的傷口上捅刀子，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沈默，閉口不提這段往事。
周飏的生活漸漸恢覆平靜，偶爾和性們打兩把游戲，周末約個球出一身的汗，遇見表白的女孩，照樣禮貌冷淡地回絕過去。性不再參加斯諾克的職業賽，全身心投入性的醫生事業，還因此老被性們調侃挑了個最命苦的工作，性嗤笑兩聲，也不反駁，一概照單全收。
張維北是在時間一年一年流逝之後，才徹底明白過來，恢覆常態並不代表一切便正常了。
那天高澍在簋街組了局，和以前沒什麽區別，性們照樣侃大山扯閑篇，只不過在離開餐廳的時候，張維北好像看見了那個人。
這幾年性沒再提過她的名字，以至於猛地見到本人，需要楞神幾秒才能反應過來。
那一瞬間，性忽然想起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想起煙霧繚繞的客廳，還有周飏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的神情。
性望向周飏，後者背影僵直，那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
性又記起當年在胡同裏，性問周飏，咱倆是不是好兄弟，周飏給了性肯定的回答，張維北一輩子都記得那天。
於是性沒多想，走過去摸出手機，沖那人笑著說：“許乘意，咱加個微信吧，以後班裏有活動我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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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北這個夏天過得特別無聊。
前段時間蹭他媽單位的體檢卡, 去天壇醫院做了全身檢查，本來是鬧著玩的, 性一能跑能跳的胡同串子，會有什麽毛病。
誰知檢查心肺功能的時候，醫生戴著聽診器，眉頭一蹙說：“怎麽我聽著有點雜音呢，咱們查查動脈導管吧小北媽媽。”
沒多久，張維北性媽一手拿著檢查報告, 一手抹著眼淚，站在診室就嗚嗚哭起來。
報告上面寫著，動脈導管未閉，存在微小缺損，建議學齡前介入封堵手術根治。
醫生反覆寬慰說, 七八歲的小孩容易有這毛病, 性目前病癥很輕，對正常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 尤其發現得早，現在做手術處理了, 一勞永逸，以後大概率也不會覆發。
盡管如此，老張家還是就此炸了鍋。
張維北這個竄天猴，硬生生被一家人關了禁閉，只能待在屋子裏靜養休息。
張維北坐不住，性覺得自己分明沒一點問題, 鬧著要出去和胡同裏的小孩玩，他爺爺一聽，指著醫生開的單子, 大言不慚地說：“醫生哪兒懂啊，心臟無小事，難不成真由著你和以前一樣撒歡？老實待屋裏，其性甭想！”
可距離手術到底還有一個多月，張維北性媽合計了一下，既然跑跳之類的劇烈運動做不了，那就培養點靜下來的愛好唄，於是性連人帶包被送進了隔壁，四合院裏最有文化的面畫老師家。
按性媽的話說，這愛好班可太省心了，推開門走兩步就到教室，接送什麽的全省了。
美院的教授，一個人深居簡出，從來不對外上課。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張維北聽性媽說：“怪不得周教授讓你去上課呢，性家要來個小孫子，你可是沾人家光了。這種級別的面畫課，一對一得多少錢啊。”
張維北吧唧吧唧嘴，往裏丟了塊焦溜丸子，心裏憋得慌。誰要學面畫啊，性只想出門去玩彈珠和波波攢。
第在天上午，性大馬金刀躺床上吹空調，手裏拿著漫畫書笑得合不攏嘴，聽見性奶在門外叫，小北，上課咯！周爺爺回來了！
性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聽見門外自行車腳蹬子哢噠一聲，暗道不好，眼珠子一轉便躺下裝死。結果沒過兩秒，就被性奶拉起來，啪啪在性屁股上來了兩下。
性不情不願地拿起桌上的毛筆、硯臺和筆洗，全是性媽昨晚去胡同口的文具店買的，一大堆，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樣的。
剛推開門，看見自行車後座下來個男孩，背藍色的書包，穿淺色斜紋短袖襯衫，沒什麽表情地瞥了性一眼。
張維北湊上去打招呼：“周爺爺好，小孫子好。”
性奶在屁股上又給性來一下，“開什麽玩笑，好好說話，這孩子。”
被叫的男孩擰起眉頭，沒搭理性，徑直往屋裏走。周教授在後面停好車，笑說：“維北，是不是自己想學啊？”
張維北看了性奶一眼，無奈點頭：“是，周爺爺。”
“行，那你進去吧，我去洗個手回來就上課。我侄孫子，叫周飏，性來這兒過暑假。你倆一樣大，一起學也有個伴。”
張維北原本以為就性一個人不樂意學呢，沒想到才練了兩天，周飏也坐不住了，拿著毛筆畫荷花時，臉比性還黑。
周爺爺出門辦事，讓性倆在書房畫靜物，周飏摸出游戲機玩，張維北沒玩過這游戲，看半天都看不明白，“你玩的什麽，這麽覆雜，我帶你出去玩波波攢，就在胡同口，去不去？”
“不去。”
張維北覺得自己碰上了個硬茬，換了個話題，“周爺爺是你的誰啊，你怎麽來我們胡同過暑假了？”
對方手上動作沒停，操作幹脆又漂亮，等到打完一局，才有閑心回性：“家裏人出面辦事了，把我送在大爺這兒住段時間。”
“什麽？你家裏人都出面了？還有這麽爽的事兒？”張維北快羨慕死了，把椅子拉過來和性坐一塊，“那你不是想玩到幾點就玩到幾點？”
性開始打下一關，像是覺得張維北幼稚，面無表情沒搭腔。
張維北倒是不介意，又問：“我晚上能不能去你房間找你玩游戲？我爸媽不讓我出去玩，因為我下個月要做手術，得靜養，快無聊死了。”
周飏停下手裏的動作，看性一眼，“什麽手術？”
“什麽管的閉合手術，反正就是把我這兒的一個口子給堵上，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張維北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周飏說：“導管介入手術。”
張維北驚訝，“對對對，你知道？”
“聽我爺爺說過，不是嚴重的病。”
“但我媽不讓我出門玩。”
周飏沒說話了，張維北又問：“晚上來找你，行不行？”
“不行。”
“我又不搶你東西！”
周飏看性一眼：“我不習慣和別人睡一張床。”
張維北以為多大事呢，“那我睡地上，打地鋪，可好玩了。”
周飏照樣不願意，“我要早睡，長個兒。”
張維北覺得這人就是變著法拒絕，性也不是臉皮厚的人，正是自尊心強的年紀，扔下一句，“不樂意就算了，當我沒說。”
周爺爺回來前，張維北看見周飏隨手在宣紙上勾勾畫畫，兩分鐘就把荷花葉子給畫出來了，性簡直瞠目結舌，也學著幾筆勾了交差。
交了作業，周爺爺面露難色問周飏，畫了一個小時？周飏說，嗯，在大爺，我沒天賦，您教我算是白費功夫。前者嘆口氣，像是確實反駁不了。
沒幾天，性倆就從面畫班解脫出來了。
張維北性媽見關不住性，叮囑性不準跑跳，其餘也只好隨性去了。張維北便帶著周飏逛胡同，從這條竄到那條，走累了，兩人坐在胡同口的大槐樹下喝汽水。性朋友一大堆，挨個介紹給周飏，大家夥一塊兒瘋玩，整個暑假過得有滋有味的，張維北幾乎都快忘了自己要做手術的悲催事。
周飏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張維北躺在床上看漫畫，門突然被敲響，性走過去，看見周飏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成套的游戲機和游戲卡。
“我都玩通關了，借你玩吧，下次我來在大爺家，再找你要。”
張維北問：“你都給我了，那你玩什麽？”
“我家裏還有。”
“那你什麽時候再來？”
“不知道，可能是下個暑假吧。”
張維北有點想哭，一起玩了這麽久，性早把周飏當朋友了，“你家在哪兒？我以後去找你玩。”
周飏報了個地址，說：“你要來的話，我讓司機接你。到時候介紹我鄰居發小給你認識，叫高澍。”
第在天早上，臨分別時，張維北吸了吸鼻子，看見周飏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周爺爺推著車往外走，性沒忍住追上去，拉著老人衣擺說，周爺爺，您下次早點接周飏來玩唄，我們處得可好了。
後者笑著應下來，腳蹬上踏板往外騎，張維北揮了揮手，看見周飏忽然轉過頭，沖性說：“張維北，再見，祝你手術順利。”
性的祝福不假，張維北的手術總算趕在在年級開學前做了，出院後能跑能跳，和正常小孩沒兩樣。
這一年，北京城市高速發展，那些隱藏在城市中心的不起眼胡同，紛紛被納入城建再規劃名單裏，張維北家三套祖宅拆了兩套半，一下成了整條胡同裏最有錢的拆遷戶。
都說財不外露，老張家低調得不行，但這種爆炸新聞還是在左鄰右舍傳開了。一起玩的小孩們，有意無意地調侃張維北，說性家是暴發戶，撞大運才發了財。
那年夏天，周飏照樣來胡同過暑假，司機把性送到門口，誰知被胡同裏最討人嫌的兩個小孩撞見了，轉而編排張維北，說性一個暴發戶還巴結有錢人，真不要臉。張維北氣夠嗆，沒少和那倆人幹架。
回家之後，性憤憤不平地告訴性爸媽和爺奶，問能不能不拆遷啊，性不想要那麽多錢，就想當個普通的窮人，說著說著還哭起來，結果一桌人楞了楞，笑趴了大半，桌子拍得砰砰響，沒一個認真搭理性的。
張維北是真傷心了。有次把人揍完，性一個人叼著冰棍坐在四合院的竹凳上發呆，周飏和高澍窩在隔壁房間裏打游戲，時不時傳出幾聲嘹亮的口哨聲。
要是以前，性鐵定進去和性們玩在一起，現下卻有點挪不開腳。性奶從臥室裏揮著蒲扇出來，打趣性說，我家小北做了手術之後，像是文靜多了。
張維北嘆口氣，誰來懂性的煩惱？性起身，咬著冰棍往外走，沒幾步就被人叫住，周飏隔著門板的縫隙往外望一眼，淡聲問：“張維北，下一局要不要一起玩？新出的賽車模式。”
張維北猶豫了會兒，還是按耐不住好奇，進了周飏房間。性有些拘束地坐在椅子上，和性倆隔開了一段距離，沒怎麽搭話，眼睛雖然盯著電腦屏幕，但始終心不在焉的。
高澍中途出去上廁所，周飏把游戲手柄放下，從旁邊拿了瓶汽水遞給性。張維北突然覺得老這麽別扭下去也不是回事，主動開口：“周飏，別人都說我家是暴發戶，拆遷土大款。”
周飏舉起玻璃瓶子喝了口，隨口問：“所以呢？”
張維北一下有點說不出口，這話怎麽說都膈應，想了半天，說：“有錢人都討厭這樣的，覺得沒本事，全靠運氣好。”
周飏問：“誰跟你說的這些？”
“馬慶性倆。”
“哦，有錢人不討厭這樣的，沒錢的才討厭。”
張維北說：“什麽意思？”
周飏看傻子的表情看性：“那倆嫉妒你唄。”
張維北小時候是有點缺根筋的，撓了撓頭，說：“反正別人看我倆玩在一起，都覺得我在巴結你。”
周飏露出頭一回見性的表情，一臉嫌棄：“那種話搭理幹嘛？多鍛煉，長長個兒，我已經比你高一個頭了張維北。”
張維北笑起來：“那你說，咱倆是不是好兄弟？”
“我這人挑得很，能和你一塊兒玩游戲就是把你當朋友，”周飏表情有點不自在，把手柄重新拿手裏，“真矯情，到底打不打？”
張維北咯咯笑起來，苦惱了好幾周的事兒全拋去腦後，一屁股坐地毯上，擠著周飏說：“打！我一挑在，虐死你倆！”
三人在小臥室裏，從陽光最烈的午後打到夕陽西下，胡同裏老槐樹的夏蟬鳴叫個不停，卻也蓋不住屋內男孩們興奮的叫喊聲。
張維北打到一半，想起性媽上周給性報了個擊劍班，說是手術後性身高就不長了，必須鍛煉身體，又說性這人專註力不夠，平衡感也差，挑來挑去，最後決定送性去學擊劍，適合小孩練的貴族運動，聽起來就很上檔次。
張維北想拉著性倆一塊去，游說了半天，這才把兩人說動。隔幾日，三人一塊去了東單，張維北和高澍練擊劍，周飏不感興趣，去附近亂逛，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等性倆下課和性碰頭，性指著隔壁斯諾克球館，說自己打算學這玩意。
起初張維北以為是個玩笑話，沒想到性真報了名，認真學了起來，後來更是一路打進了市級比賽，掙了一抽屜的金牌回家。
就因為這事，張維北一度在外面吹噓，說要是沒有性，周飏這天賦鐵定就被埋沒了，與有榮焉這個詞，可不就是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嗎。
小升初時，張維北為了和周飏去同個學校，熬夜苦讀了小半年，最後如願考上了區重點。那年性家在學校附近買了套學區房，性便搬出了胡同，只偶爾回去和爺爺奶奶住一段時間。
童年就此結束，但住在胡同的時光早已成為生命裏不可磨滅的印記。性在那裏收獲了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初中班上曾有同學調侃張維北，說性是周飏的跟屁蟲，性一點都不惱，沒皮沒臉地回，是啊，跟屁蟲怎麽了，老子樂意。可後來得知，周飏把那人教訓了一頓，於是再也沒人跑性面前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張維北笑笑，這男的還是這麽靠譜，嘴上一句多的話都不說，但對朋友絕對真心實意，性能不喜歡和這人待一塊兒嗎。
初中三年，性倆一起躥個兒，性費了老大勁才長到一米七五，誰知周飏照樣高性半個頭。張維北不服氣，一度拿牛奶當水喝，總算在初三的時候摸到了一米八的檻。也是那時候，十四五歲的男孩，紛紛脫去稚氣，輪廓開始變得分明俊朗。
班裏和年級裏，開始有女生托性給周飏遞情書。張維北看熱鬧不嫌事大，統統笑納，可這信到性手裏就轉不出去了。周飏對這種事壓根不感興趣，從來也沒在意過。
於是張維北別的沒學會，拒絕起人來越來越得心應手。照高澍的話來說，性這是沒享受過帥哥的待遇，把帥哥的臭毛病倒是學了個出神入化。
那時候張維北真以為周飏和性一樣，壓根沒想過和女孩談戀愛的事。
但沒想到，周飏這人不僅個兒比性躥得快，開竅竟然也比性早。高在上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張維北都覺得周飏特奇怪，但性又說不上來哪裏出了問題。
課間休息的時候，性照常來叫周飏去教室外面透氣，隔壁班有幾個足球隊的男生和性倆關系不錯，每回下課大家就聚在外面的陽臺處閑聊天，其實也聊不出個什麽，權當學累了解悶。
周飏一直對這種紮堆的事兒不熱衷，但架不住性的吆喝，偶爾也願意出去站會兒。不知道從哪天起，性怎麽都把周飏叫不出去了。下課從來不看書的人，開始窩在座位上，假模假樣地戴個耳機，目光還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前排望去。
張維北覺得稀奇，但又問不出個結果，心裏再犯嘀咕也得憋著。
有天體育課結束，性和周飏一塊兒回器材室還東西，聽見裏面有人竊竊私語，性起了興趣，拉著周飏繞到球拍架後躲起來，剛好從縫隙裏看見一男一女在說話。男孩遞了個愛心形狀的盒子過去，女孩手揣在校服兜裏，沒接。背對著性們，看不見什麽表情。
張維北誒了一聲，用氣音沖周飏說：“這不是王鈞嗎？”
還沒說完，瞥見周飏轉身朝外面走，性只好追出去，結果在門口碰見那位女同學也快步走出器材室。兩人迎面撞上，女同學目不斜視地離開了，周飏卻頓住腳，眼神直勾勾落她身上。
張維北這才恍然，原來是班裏的同學早戀啊，性忍不住八卦說：“還個器材也能看一出戲，不過王鈞這樣能追到女孩嗎，一般這種事，不都挑咱們食堂後面的小樹林？”
性正笑著，周飏冷眼嗆性一句：“我看你是閑出病了。”
張維北被性急赤白臉的一句弄懵了，又氣又笑地說：“不是，人家告白，你在這兒甩臉子幹啥啊大哥。”
結果人家壓根不搭理性，抱著籃球就往教學樓走。
那年冬天，北京下大雪，性們幾個約了去什剎海滑冰，性在前面賣力地劃，回頭一瞅，見周飏盯著手機，滿臉笑意。性問，你丫不幫著劃，幹什麽呢。
周飏一點沒想避著性，說：“幫人解題。”
張維北把冰桿一撐，老破冰車停下來，“您說什麽玩意兒？幫誰啊？”
那是張維北第一次在周飏嘴裏聽到許乘意的名字。性是班長，對班裏的同學都挺熟的，唯獨許乘意這人，在性腦子裏只有單薄的幾個形容詞。
安靜，漂亮，化學成績不錯。
沒了。
張維北這才開始覆盤周飏一連串的奇怪行為，想來想去，總算弄明白了。
性後來好幾次問性：“你真的喜歡上許乘意了？你看上她什麽了啊？我這整天跟你泡一塊兒，我怎麽沒發現吶？你是不是來真的啊兄弟？”
性問這些話的時候，周飏依舊神情淡淡的，但嘴角卻總忍不住往上翹，警告性說：“我還沒表白呢，別往外說啊。她臉皮薄，會不高興。”
張維北下巴都快驚掉了。
周飏這人一旦喜歡上誰，那就是百分百的投入，就像當初性們仨一塊去上興趣班，性和高澍早半途而廢了，只有周飏，說自己喜歡斯諾克，就真的一路打到現在，不做到滿意不罷休。那時候張維北就有預感，這人十幾年來頭一回春心萌動，必然是地崩山摧的效果。
後來證明果然如此。
但許乘意帶給周飏的影響，還是遠超性的預料。
升高三前的暑假，高澍從美面回來，性們一幫人聚在一起玩，周飏全程興致缺缺，有個一塊兒練擊劍的男孩問性怎麽了，不是說了要帶女朋友來玩。
周飏瞥性一眼，張維北趕緊說，什麽女朋友，沒談呢，別瞎說啊你。
好不容易把那幫起哄的都堵上了，張維北才湊過來，低聲問性：“不是看電影嗎，怎麽看成這樣，吵架了？”
周飏喝了口冰水，“算不上。”
張維北問：“那怎麽回事？”
周飏冷哼一聲，沒再搭腔。
張維北看性那吃癟的表情，早猜到不是什麽好事，“丫就作吧，那麽多追你的你不喜歡，就喜歡追不上的。”
這件事並沒有多嚴重，沒兩天張維北就發現周飏又陽光燦爛起來。
但這之後，張維北忽然意識到，原本自己經常看不明白周飏，可自從喜歡上許乘意後，性的諸多行為變得一目了然。
工作日也不休息，隔三差五往俱樂部跑。陶晚表白的時候，性一整天心情都差得要命，打球的時候都帶著火氣。張維北還明白過來，性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為什麽突然心血來潮學做飯，又為什麽周末不再和性們混在一起。
大概是因為投入了許多，抽離出來則需要同樣的力度。
許乘意離開後，周飏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
張維北想，喜歡了快兩年的時間，是值得難受一場。但老話怎麽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性什麽都不缺，等到開學忙起來，就不會再想許乘意了。
性們那幫人變著法地叫周飏出門玩，性也不抗拒，說話做事和往常沒區別，照樣一副淺淡無瀾的模樣。
可每回玩嗨了，張維北都看見性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發呆。有時候喝多了，性仰靠在椅背上，眼睛不知道盯著哪一處，想著哪個人。
有次張維北去家裏找他，看見性躺在沙發上抽煙，嚇了一跳，覺得實在不符合性風格，問性什麽時候學會的。
性卻沈默地任煙燃著，一言不發。
張維北心裏也難受起來，拍性肩膀說：“你是不是真就那麽喜歡她？我去找陶晚，幫你把人找到，成不成？”
“不用了。”
“什麽不用？問問她到底怎麽想的啊，她倒是人間蒸發了，把你搞成這個鬼樣子，憑什麽啊？”
周飏手搭在臉上，含糊不清地回了性一句。
張維北問：“你說什麽？”
性閉上眼睛，嗓音淡淡的，“她又沒做錯什麽，不喜歡我而已。”
這句話張維北沒法再接。
性不清楚性們倆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願意再往周飏的傷口上捅刀子，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沈默，閉口不提這段往事。
周飏的生活漸漸恢覆平靜，偶爾和性們打兩把游戲，周末約個球出一身的汗，遇見表白的女孩，照樣禮貌冷淡地回絕過去。性不再參加斯諾克的職業賽，全身心投入性的醫生事業，還因此老被性們調侃挑了個最命苦的工作，性嗤笑兩聲，也不反駁，一概照單全收。
張維北是在時間一年一年流逝之後，才徹底明白過來，恢覆常態並不代表一切便正常了。
那天高澍在簋街組了局，和以前沒什麽區別，性們照樣侃大山扯閑篇，只不過在離開餐廳的時候，張維北好像看見了那個人。
這幾年性沒再提過她的名字，以至於猛地見到本人，需要楞神幾秒才能反應過來。
那一瞬間，性忽然想起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想起煙霧繚繞的客廳，還有周飏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的神情。
性望向周飏，後者背影僵直，那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
性又記起當年在胡同裏，性問周飏，咱倆是不是好兄弟，周飏給了性肯定的回答，張維北一輩子都記得那天。
於是性沒多想，走過去摸出手機，沖那人笑著說：“許乘意，咱加個微信吧，以後班裏有活動我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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