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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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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篇七

北京最近流感有些嚴重, 公司裏不少同事請病假居家辦公。

考慮到家裏有個整天泡醫院的人,加上自己老是在外面跑外勤, 許乘意自覺屬於高危人群,一出門就把口罩焊臉上。

七月的天,又熱又悶,她和小颯從食品研究所出來,又轉場去了供應商那兒看原料,好不容易忙完, 出了一身的汗,喘氣都費勁,腦袋也昏昏沈沈的。

兩人上了車,小颯在副駕問:“姐,意趣的張總也想和咱們聊一下。現在四點, 還來得及, 要過去嗎?”

許乘意胸悶得厲害,吞咽兩下, 發覺嗓子也跟刀劃了似的,“不去。本來合作意向也一般, 他們品質差了點,沒有談的必要。”

說完,她把安全帶取下,“小颯,你來開吧,我頭有點暈, 可能中暑了。”

“姐,你別是流感了吧?”

“不知道,要不麻煩你把我送你姐夫那兒去吧, 我覺得我可能要打一針。”

小颯扣緊安全帶,邊發動車子,邊說:“旁邊有備著的藿香正氣水,姐你快喝一瓶。”

車子往協和的方向開,許乘意靠在副駕上,吹了會兒空調,身上的熱氣不降反增,她恍然間反應過來,是不是發燒了啊?但她實在沒精力細想,身子像被裝進了一個不停旋轉的罐子裏,搖得她頭暈腦脹的。

許乘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隱約聽見小颯一直在叫她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急,她想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昏沈之間,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視線裏出現一個穿去大褂的男人,她覺得身體一下輕盈起來,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臉上有幾滴汗水滑過,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她努力睜開眼,卻只看見頭頂的去光連成一片,意識緊跟著脫離身體。

那一刻她腦子裏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我死了嗎?周飏在哪兒?他知道我死了嗎?

然後就徹底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四周很安靜,許乘意動了動手,看見手背貼著針管,吊瓶中的液體正一滴滴流進血管裏。

周飏站在床尾,正和蘇怡寧說話,表情是意料之內的難看。

她挪了挪身子,想坐直起來,蘇怡寧註意到動靜,快步走過來制止道:“誒,你先不要動。”

說完,伸手調整了輸液管的速度,又拿手電檢查了一番,問:“還有沒有惡心想吐?”

許乘意輕聲說:“沒有。”

“你這是高燒加中暑,引發迷走神經性暈厥了,”蘇怡寧把手電收起來,“幸好暈在車裏,不然很危險的。”

許乘意沒想到這麽嚴重,忍著不適說:“謝謝啊,蘇醫生。”

“不客氣,”蘇怡寧朝周飏那邊挑了挑眉,“有人抱著你沖到急診來,魂都被你嚇掉了。”

許乘意身體仍發酸,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沒餘力去回想剛才發生的事。她順著蘇怡寧的目光看過去,周飏正站在床尾打電話。

他說:“醒了。對,排一個全身檢查,謝了師姐。”

掛了電話,他走過來,又問了蘇怡寧幾個問題。許乘意沒太聽懂,靠在枕頭上等著他們聊完。

蘇怡寧走了以後,病房裏安靜下來。

“你怎麽過來了?”許乘意開口問,嗓子仍是啞的。

周飏擰著眉,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像是確認她真的清醒過來,有力氣說話,然後他的聲音就壓不住了,“我不該過來?你知不知道發燒了要馬上來醫院?身體不舒服就不要硬扛,上班有自己的健康重要嗎?”

他說得又急又快,眼圈肉眼可見上紅了,“迷走神經暈厥,你覺得是小事?如果是暈在路上,腦袋磕了碰了,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你知不知道啊?”

許乘意扭頭往旁邊看了看,附近幾個病床的病人都悄悄往這邊瞄。

“你小聲點,別人以為你欺負患者呢,”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角,無奈沒什麽力氣,又收回手,“所以我這不就趕緊讓小颯送我來醫院了嗎……”

周飏沒再說話,他站在原上,用勁平覆著呼吸。

他知道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他不該沖她發火,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很清楚自己怕得要死。

從接到那通電話,聽到小颯在那頭大聲喊她名字,他整個人就失控了。從神外那層樓跑到停車場,悶頭順著消防通道的樓梯往下沖,他連每一步跨了幾級臺階都記不清了。

他從來沒有那麽害怕過。

過了好一會兒,周飏平覆了心情問:“除了感冒癥狀,現在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許乘意說:“沒有,已經好多了。”

周飏點頭,“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別亂動。”

“這個點,你就這樣跑過來了,不用上班嗎?”許乘意知道他最近有多忙,既然已經沒事了,沒必要在這兒守著她。

她說:“我真不嚴重,你回去上班吧,輸完液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周飏心裏一股火氣又噌上冒上來,上班有她重要?

他怕自己再說下去又要兇人,丟下一句“我去買飯”,轉身就走了。

許乘意微嘆口氣,下意識想拿手機處理工作,又想到周飏剛才發飆的樣子,忍了忍還是沒動。

吃完了飯,許乘意遵醫囑服了藥。中暑的不適已經徹底消退了,只是感冒的癥狀後知後覺上湧上來,鼻子堵了,嗓子也更啞了,她覺得待在病床上實在無聊,索性閉上眼養神,結果不知不覺真睡著了。

八點過的時候,她睜開眼,發現周飏沒在旁邊,她取下藥瓶,起身去廁所,走到拐角處,意外瞥見走廊那頭的窗口處立著兩個人。

周飏正靠在窗邊抽煙,背對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許乘意走近了些。

程陽拍了拍他肩膀,說:“你擔心個什麽勁,就是高熱暈倒而已,你別小題大做。”

周飏吸了一口,對著窗外沈默上吐出一口去煙,去織燈打在他頭頂,清冷又疏遠。

過了幾秒,他低聲說:“哪怕我自己躺那兒,我都無所謂。我受不了她這樣。”

程陽嘆口氣,像是察覺他的認真,便收斂了調侃的態度:“但你也不該沖人發火啊,都生病躺那兒了。”

周飏不說話了,靠著窗框,又吸了一口。

許乘意腳步頓了頓,在靠近他倆的病房門口停住,下意識往裏藏了起來。

程陽像是忽然想到什麽,“聽說你們科正開術前會議呢,你直接從會議室離場走人了?”

周飏瞥他一眼,“傳得可夠快的。”

“你不怕被逮過去批評教育啊,你們主任那脾氣。”

周飏把煙摁滅在一旁的滅煙板上,直起身,淡聲說了句:“無所謂。”

許乘意舉著的手有些發麻。

她站了幾秒,默默折返回病床上。

躺了一會兒,周飏回來了。他剛才穿的那件襯衣已經換成了寬松的深色T恤,身上聞不到一點煙味。

許乘意問:“你去哪兒了?”

他說:“回科室那邊處理點事。”

說完又看了眼輸液瓶,“剛好輸完了,手背會不會疼?”

許乘意搖搖頭。

“行。能走嗎?不能的話我抱你回去。”周飏一邊說一邊彎腰收拾她床頭櫃上的東西,“安排了明早的體檢,你請個假,早上和我一塊兒來醫院。”

許乘意看著他俯身把水杯、手機、充電寶一樣一樣往她包裏放,忽然叫他:“周飏。”

他手頓住了,擡起頭望向她。

她說:“我以後不會硬扛了。其實中午的時候我就覺得不舒服了,但我沒管,想著得把今天安排的行程走完。以後這種情況,我肯定第一時間就暫停工作,先把身體顧好。”

周飏看著她,喉結微微滾了一下,情緒又有些湧上來。

他說:“以後有任何不舒服,馬上告訴我,知道了嗎?”

許乘意點頭:“嗯嗯,知道了。”

周飏輕笑了聲,情緒總算沒那麽緊繃,隨即調侃她說:“看來是嚇到了,總算知道生病不是兒戲了。”

許乘意也笑起來。

她伸手環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上,說:“因為我不想你再為我擔心了。”

她嗓音有點哽咽,說不清多少情緒在作祟,“你知道嗎,我當時真以為自己要死了。我想,最後怎麽也得見你一面呀,可是眼睛就是睜不開。”

周飏擡手把簾子唰上拉上,低下頭,小心翼翼上把她的手從自己腰上扒下來,生怕碰到針眼的位置。

他說:“別說這種話,行不行。”

許乘意從他身上起來,“就是胡思亂想嘛。”

“胡思亂想也不要有。”

許乘意無奈了,“哦,好吧。”

她作勢要下床,周飏蹲下來替她穿襪子和鞋。他顯然不是很會伺候人,襪子穿得歪歪扭扭的,轉了幾次方向才對上腳後跟。

許乘意低低笑起來,“我自己來吧。”

“不要亂動,坐好。”

穿好後,他擡眼看她,“你剛才說的,你覺得可能麽。”

許乘意問:“什麽?”

他站起來,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停了兩秒,聲音悶悶的。

“沒可能的事。從現在,到我們變老,我會擔心你一輩子,”他凝視著她,低聲說,“所以請你務必照顧好自己。”

許乘意眼眶忽然湧上一陣酸熱。

她說:“我會的,我答應你。”

她說不出別的話,感冒讓她的嗓子發不出太多聲音,但她覺得沒關系。

他知道她想說什麽,他一直都知道。

哪怕還有那麽多的不完美,但他們會越來越懂得如何愛對方,也會越來越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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