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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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

十二月一過半,這一年眼看著也要到頭,紀雲實在成都的工作已經進入收尾階段,月底還要深圳出一趟差,參加一個腦機接口大會。

黎筱棲看新聞的時候聽了一耳朵十五五規劃的信息,特意上網搜索相關解讀,看過後跟紀雲實聊天的時候也提了一嘴。

“我聽十五五規劃把科技創新作為核心,其中提到腦機接口領域,要促進成果轉化,看樣子要廣泛落地啦。”

紀雲實在那邊笑:“你還關註這個呢?”

她還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你在做這個啊。之前你也跟我做過那麽多科普,我覺得這個也蠻有意思的,感覺人類要進入賽博時代了。

“哎,你們實驗室的腦機產品在醫院裏用得怎麽樣?我看到你們的新聞,一個獨臂女孩兒植入芯片後,可以自如控制外置的機械臂,機械手的精細程度基本可以滿足日常需求,我還看到你的總工於堅出鏡,哦,還有個藍綠頭發的女工程師,好有個性。”

紀雲實略感意外:“黎老師看得還挺仔細,不過那個機械臂跟真的手臂還差得遠呢。媒體報道多多少少會刻意引導讀者誇大想象,實際上遠沒有那麽樂觀。

“很多東西比如提及最多的芯片、電極、語言解碼等依然處於攻堅階段,要真正從實驗室走向廣泛而安全的應用,只能說是征途艱難。

“關於我們實驗室的產品……當前已經植入的病例還屬於臨床試驗,目前我們在醫療康覆方面做侵入式的腦機接口產品都還沒有正式上臨床,醫療器械產品要通過國家藥監局的批準才能上市。”

黎筱棲迫不及待地問:“哦,那你們什麽時候能上?”

紀雲實語氣輕松:“快了,我們的臨床試驗病例數充足,術後效果顯著,術後隨訪情況樂觀,有患者甚至獲得了神經重塑,脫離設備後依然能維持部分自主功能。至於安全性驗證,當然要長期考察,但總體來說,相對比較樂觀。預計明年春天能拿證,上常規臨床後,才是我們真正接受考驗的開始,是不是真金,得火煉了才知道。”

明年春天?那不就是接下來的幾個月嗎?

黎筱棲聽得心頭一陣暖流,好奇地問道:“我看有些腦機接口把心理治療、精神治療作為攻克方向,那以後是不是也可以通過這個方式來幹預或者控制人的性格?我想體驗一下超級e人。”

紀雲實輕笑一聲後,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我個人,僅代表我個人,對你提到的腦機接口在心理和精神領域的攻克方向,持觀望態度。我們當前在做的研究,是在工程層次上探索、激活、服務、配合、開發和使用大腦,而不是馴服大腦。

“如果未來有一天,人類在技術層面上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地通過腦科學應用來控制大腦,幹預人的主觀意識,到那時,我或許會成為反對派。”

假設那一天來臨,我必然也不是無辜的,但我個人無法阻擋歷史的腳步,我早已做好下地獄的準備。

不必多言,黎筱棲已懂得紀雲實的立場,不由自主地表白道:“紀雲實,我好為你驕傲。”

“不要為我驕傲,你應該為每個個體的求生欲驕傲。”紀雲實說。

因為元旦要搬家,31號晚上黎筱棲帶著瓜狗自覺來427家屬院住,打算先把它放在這裏,以免搬家的時候亂糟糟地嚇到它再跑丟。

晚上瓜狗四處閑逛,她在紀雲實書房裏碼字,空閑之餘刷一下手機,忽然在良首之聲的公眾號上看到“慶新春·橫渡浦河”的冬泳比賽招募令,日期居然在元月中旬……這讓她想起她和紀雲實暧昧不清的那個大三的冬天。

紀雲實發現了她藏在折紙百合花裏的秘密,當即表明心意,說自己其實也喜歡她,把她嚇了一跳。但她那時自卑又膽怯,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紀雲實。

拒絕之後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總想靠近那個燦爛熾熱的太陽。

12月初紀雲實去重慶參加完橫渡長江的冬泳比賽回來後,把獎牌送給了她,哪怕兩個人之間依然半冷不熱的有點尷尬。

變化就是在這種心知肚明的縱容中逐漸達到質變的,紀雲實不再追問她拒絕自己的理由,她自己的心卻愈來愈偏,幾乎要偏出胸腔,急切地飛向那朵對她有著致命吸引力的雲。

她悄悄地盼著紀雲實多在宿舍裏過夜,紀雲實好像看透她的心思,還真的總是回來留宿,盡管宿舍裏有她厭煩至極的鄧文璐和白雪林。

黎筱棲總在夜裏趴在床頭,就著手機屏幕的一方亮光,偷偷地看紀雲實。

她在超市裏見過一種品種名字叫“白雪公主”的桃子,果子形狀圓潤、飽滿,絨毛很薄很凈,新果白白的,放著放著就會變紅,最後整個桃子會變成柔美的粉紅色,連果肉也是粉的,又甜又脆。

她覺得對面那個豐潤飽滿的毛桃可能就是這個品種,單是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毛桃在睡夢裏翻了個身,她立刻熄屏把臉埋在枕頭上屏息,怕人家發現她那上不得臺面的窺伺和欲求。

她這樣的無根浮萍能跟紀雲實比麽?兩個人天差地別,如何要在一起?她也就只敢做夢想想罷了。

可是,夢有時候也會羞辱她。

次日晚上她家教回來後,剛進宿舍就接到家裏的電話,母親絮絮叨叨地說弟弟借錢開店被人騙了,現在沒錢還債,問她攢了多少錢,先拿來給弟弟用。

她的破手機漏音嚴重,鐘琴她們在打游戲似乎沒聽見,但白雪林很明顯正支著耳朵在聽。於是她捂著手機去客廳裏說。

“拿錢給滿崽用是麽子意思?他小小年紀學都沒上幾天,開店你們都不攔著?”

母親理直氣壯道:“滿崽很靈泛嘞,不讀書也能做生意,你當姐姐的本來就該出錢。就算是他借的咯。”

“借?那他還不還,什麽時候還?”

“你都莫借呢,講麽子還不還。”

“……不還的那也能叫借?”

她真是又憤怒又無力,控制不住地大聲說:“你們不供我讀書就算了,還要問我一個學生要錢,你們怎麽張開口的?滿崽是你們的崽,我不是咯?”

她掛掉電話後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喘粗氣,眼淚像點燃了的蘆葦桿一樣,“呼呼呼”地像火一樣噴發出來,瞬間掛了一臉。

那是她血脈相連的親人啊,為什麽一點都不愛她?

她擦桌子一樣胡亂用手掌抹著臉上的淚珠,一偏臉看見紀雲實正站在門邊擰著眉頭沈默地望著她。

這人什麽時候回來的?

是不是全程聽完了她的電話?

她頓覺無地自容,“騰”地站起來,忽然沖出門外“噔噔噔”下樓跑了,紀雲實跟著追出去。

她追著那道身影跑進小紅樓,娟姐當即去檢查鳥房的鎖,確保瓜狗就算突然得道修成人形也進不去那間房,黎筱棲這才長舒一口氣。

她原本只是想逗瓜狗玩一下,捏著一個羊毛氈球在樓裏拋著讓瓜狗去追,結果一人一貓玩著玩著就跑進連廊進了小紅樓,然後又上三樓,那裏有一道門禁隔開了活動區和紀雲實的私人生活區。

但瓜狗是只貓啊,它好像也對那道門格外感興趣,於是它只消一蹦,便蹦到了半截高的隔離門上,從上方的柵欄裏鉆了進去。

黎筱棲傻眼,瓜狗能鉆進去她進不去啊,萬一那傻貓不知道出來怎麽辦?

當然……她其實也想進去看看紀雲實的這個私人生活區是什麽樣的。

她去叫娟姐,娟姐二話不說給她密碼,痛快得讓她有點吃驚:“雲實同意你給我開門嗎?”

娟姐笑呵呵道:“當然同意啊,小雲總不是早就說過嗎,除了我和歲遲的房間外,其他地兒你隨意進出。”

她楞了一瞬,然後上了三樓,這邊的臥室、書房、畫室、影音房等的裝修和布局都帶著歐式的貴氣和厚重,像電影裏公主住的地方。

只有走廊盡頭那個掛著儲物牌子的房間例外。

她推開那扇門,好似瞬間回到當年紀雲實在教工區租住的那間公寓的臥房。

貼墻臨窗擺放的床,床上綠色系的四件套,印著小雛菊的淡綠色窗簾,窗下的原木色書桌。

書桌上如今沒有電腦,卻擺放著若幹本大學教材。

床對面那堵墻下的衣櫃、書櫃、五鬥櫃,還有上開蓋的木箱,都是那樣眼熟。

她輕手輕腳地坐到床邊,像是怕驚醒一場舊夢,一場紀雲實精心保存的有實體的夢境。

她坐了一會兒,又走到那一排櫃子前,在衣櫃裏發現紀雲實讀書時期常穿的那些衣服,還有她送給她的墨綠色吊帶裙;書櫃裏擺滿三個專業的舊教材以及中文系的必讀書目;木箱以及五鬥櫃的抽屜裏放著當年她送出的許多小禮物,被水浸壞的捕夢網和那幾張折過的紙,綠色的羊毛氈……那只小鸚鵡叫格林,她手織的圍巾、手套……依然裝在首飾盒裏的珍珠項鏈,一大堆她在茶飲店兼職時的塑料或者樹脂小玩具,總之都不值錢,還有那只青色的冰裂紋陶笛。

她的心臟像登上了蹦極的臺子,忽悠忽悠上下彈動得厲害,彈到她心神恍惚,顫抖著雙臂撐在櫃子上無法挪動。

撐了一會兒,她依然站不住,順手拉過放在旁邊的凳子坐下,歪著身子靠在書櫃上。

就這麽靠著偏了一下頭,她忽然望見書櫃與她視線齊平的那一橫排上插滿了雜志——是她當年一直在投稿的那些雜志。

都是全年整套的,一期不落。

她倉皇地站起身趴到書櫃上,發現上一排也插滿了這樣的雜志,足足有好幾百本。

她重重地深呼吸幾下,隨手抽出幾本來看,發現雜志扉頁上都蓋著購書的日期章,自大三那個寒假起,至大四那個寒假止。

紀雲實果然說話算話,雖然知道她的筆名卻一直都不曾查詢過她是否上稿,直到她們在一起後,她才一口氣把所有雜志買回來,卻一個字也不提,始終都對她尊重有餘。

她在大四那個寒假才實現零的突破,用“青扡”的筆名發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說,拿到第一筆稿費,她當時開心極了,立刻用稿費給紀雲實買了一枚祥雲形狀的景泰藍胸針,打算在開學的時候送她一個驚喜。

她那時已經隱隱有預感她們的結局不會太好,但還是想努力一下,或許蒼天有眼,會讓事情向好的方向轉變呢?

只是她們沒能好好地過去那個寒假,胸針還沒有送出去她便提了分手,更沒有告訴紀雲實她上稿的好消息。

如果紀雲實一期雜志都沒落的話,那麽她上稿的事情……紀雲實原來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她在書櫃裏瘋狂地翻找著那期雜志,把書櫃翻得一片狼藉,然後她突然意識到,紀雲實應該跟她一樣,把上稿的那本雜志單獨保存起來了。

她打量著這間屋子,視線落到書櫃中部的抽屜上。

抽屜拉開,她一眼望見那個熟悉的封面,那本刊載了她唯一一篇以“青扡”為筆名發表的作品的雜志,套著一個透明自封袋,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拿出雜志揭開自封袋,不出所料,雜志扉頁上蓋著紀雲實“洛陽紙貴”字樣的藏書章,下方手書一個紅色的購書日期,比雜志發行的日期只晚七天。

她徑直掀到第47頁,書頁裏夾著一張銀杏葉書簽,她的作品標題後的空白處上用彩色鉛筆塗畫了一棵高大的水杉樹,那是紀雲實期待她長成的樣子。

黎筱棲一陣心悸,好像看到另外一顆撲通撲通用力跳動的心臟。

房間很幹凈、整潔,床鋪的狀態……不是那種平整得像家紡店裏展示四件套的那種樣品形態,反而呈現出一種長期使用或者伴隨著時間流過而自然變舊的那種綿軟感。

她想象著紀雲實也許偶爾把自己關在這裏睡覺,睡起來後把被子疊成四方塊,然後把枕頭摞到被子上。

之前的濤姐,後來的娟姐,鋪床的時候都鋪得像酒店,枕頭拍平後放在床頭,被子拉展平鋪在床上然後往回折半截,只有紀雲實有疊方塊被的習慣。

她忽然覺得……就是現在!

對,她一直期待的時機到了,她要去見紀雲實,不論她是在深圳出差,還是已經回到成都,天南海北,她要去見她。

她要接上當年被自己強行截斷的那個寒假,告訴紀雲實一個驚喜,桃子我終於上稿了,我用稿費給你買了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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