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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臺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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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臺班子

黎筱棲問紀雲實為什麽不怕綁架這種事。

紀雲實雲淡風輕道:“第一這種事我不是第一次碰到,第二我跟歲遲很默契,第三因為歲遲絕對可靠。”

歲遲把那四個人拖過來在車前扔了一排,她側身過來將黎筱棲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擡起鞋尖端起麻子臉的下巴,嫌惡地看著這張豬頭一樣的臉:“就你們這種貨色也敢對我動手?”

大喇叭司機已經開始念經一樣地招供:“姐姐饒命,我不知道他們幹的是要綁架的大事啊,組隊的時候他們只說要找點刺激,我以為是追車追個事故見見血就行了,我,我什麽都沒幹,我就是開車的……”

紀雲實一腳踹開麻子臉,對車外的歲遲說:“解開他們。”

黎筱棲看著她轉過身從扔在地毯上的購物袋裏摸出一雙黑色的手套,冷著臉慢條斯理地戴上,然後撿起另外一根搟面杖。

“你要做什麽?”黎筱棲一臉驚恐地追問,紀雲實一言不發地下車去,隨手把門關上,她緊張地扒在車窗上往外看。

只見歲遲解開那幾個人後,他們像幾只喪家野犬一樣匍匐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逃走,麻子臉甚至還躍躍欲試地想反擊,他身形比紀雲實要健壯得多。

紀雲實只消一腳便將人踹翻在地,然後踩著佛手瓜臉的手指,像打棒球一樣,一個擰身,一棒打斷了撲向她的麻子臉的小腿。

黎筱棲顫了一下,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轉過身子不再去看,由遠及近的警笛聲已經呼嘯著傳到耳邊。

第一輛警車剎停後跳下來一個風風火火的女警察,一見紀雲實就沖上來就要揮拳捶她,紀雲實當即捂著腹部搖搖晃晃地要往地上蹲:“小華姐,他們打我了,我——”

吳靖華瞬間收回拳頭,一臉焦急地扶住她:“快讓我看看!”

與她同輛車過來的是本區分局刑偵大隊的隊長,招呼著後方警車上的警員們相繼過來把人拷上提走,臉上表情也是頗為意外:“從警20年,我還是第一回見這樣的綁架案。”

紀雲實立刻搭話道:“我的助理是陸軍特戰出身,不然我難逃此劫。”

吳靖華已經掀起紀雲實的T恤衫,看到她腹部一片紅紅紫紫,登時倒吸一口冷氣,紀雲實又賣乖地撩起褲腿給她看小腿挨那一腳:“還有這兒!”

“走,先去醫院!”吳靖華咬牙切齒地扶著她起身,“一會兒再給你算賬!”

紀雲實還笑嘻嘻地問:“吳隊長,這次能立案了吧?”

“……你幹脆別幹企業,考進公安局跟我當同事得了唄?”

“那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我們歲助理從我這兒走了以後是要考公的,到時候她要是考進去了,你們得罩著她哦!”

“……管好你自己吧,人家那種的能一打一沓,要你操心?”

清明節最後一天假期,黎筱棲恍如穿越到刑偵電視劇裏,經歷一場驚魂後,又在醫院、分局走了一趟,等做完筆錄回到427廠家屬院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時間太晚,她今日已無法搬走。

綁架事件本身發生、結束得很快,她當時無暇關註時間,雖然在車裏等得度秒如年,但那件事全程也就幾分鐘,就好像看擂臺上的格鬥比賽一樣,你覺得她們打了很久,打得很膠著,其實一回合才三分鐘。

但是在這幾分鐘裏,她見到了紀雲實從未展露過的另一面,那是真正的冷酷和狠辣。

清晨黎筱棲五點半起床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整齊,想趕在上班之前把行李送回家,誰知娟姐硬是把她攔下來,說大清早的來回跑著多麻煩,等中午下班的時候她會幫忙送過去,讓黎筱棲安心上班去。

黎筱棲本來左手臂也不能太用力,拎著提包確實有點累,於是她順從地把包遞給娟姐,乖乖去餐廳吃早飯。

臨出門時天色已大亮,她站在鐵藝門的薔薇花叢下,回頭望著這個春意喧囂的院子,突然發現紀雲實不知何時站在樓前廊下正靜靜地看著她,不斷有小小的花瓣飄落到她頭上,晨風將她的發梢吹得輕輕翻動。

黎筱棲摸出手機看看時間,擡腿往院子裏走去,走了兩步直接小跑起來,距離紀雲實還有兩步之遙時,又放緩步子慢慢地走過去。

她走近紀雲實,擡眼望見她左眼尾以及左臉頰上的擦傷,忍不住擡手輕輕地撫摸上去,紀雲實像一尊造像一樣一動不動,用一種覆雜而深沈的眼光看著她。

“如果再遇到這種事情,你能不能聽吳隊長的,別去正面硬碰?”她眼睛一熱,鼻音也出來了。

紀雲實面無波瀾地說:“夜裏我反思了一下,昨天不該帶上你,讓你置身險境我很抱歉。可是,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看看我真實的人生境遇,也許你會改變主意。”

“是覺得我會被嚇到嗎?”黎筱棲抓住紀雲實的手,摸到她手上的擦傷痕跡,“我確實很害怕,也覺得你讓人很陌生,但一想到那樣的情形對你來說其實還屬於比較好對付的情況時,我很難過,很恐懼,但更多的是覺得荒謬,世界為什麽是這樣的。”

“沒什麽荒謬的,不是都知道嗎,世界本來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紀雲實抽出自己的手,註視著黎筱棲的眼神也逐漸溫和,“去上班吧,你要遲到了。”

黎筱棲眼眶發熱,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從哪裏說起,她迅速轉身想要趕快逃離這令她窒息的酸楚之地,擡腳時卻又聽見紀雲實在後面輕輕地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驚詫地轉過去看著紀雲實,紀雲實似乎有一點點很淡的笑意,又說:“沒事也可以給我發微信。”

上班有一點好,一忙起來什麽喜怒哀樂都一邊去,四月份學校有一個大活動,主要是春季運動會,得速速動員學生報項目,另外要為五月底的百年校慶做準備,有表演任務的師生要提前開始排練節目。

黎筱棲真是沒想到良首重工集團中學還蠻有淵源,居然都有100年了!

煩惱的是她被挑中去參加一個集體詩朗誦節目,從本周起到校慶止,每周都要參加一次排練。

接下來還有公開課、教研會、家校共育講座、文化節,以及校報教師風采專欄輪到她出稿了……

就不能讓老師做個純粹的教書匠嗎?天天雜事一堆,搞得社恐人壓力極大!

半天忙碌後下班,娟姐果然在校門口等她,前踏板上放著她的提包。到家樓下,娟姐竟然還從後備箱裏取出個保溫飯盒來:“來都來了,再給你帶頓午飯,黎老師以後就要自己照顧自己了,可千萬不能瞎糊弄啊。”

她接過飯盒,心裏暖暖的,娟姐笑呵呵地把提包取下來:“走吧,你這左胳膊不能使勁兒,我把包給你拎進家。”

這回她真有點不好意思,但也搶不過娟姐,只好帶著娟姐上樓,順嘴一問:“雲實今天做了什麽?”

“那我哪兒知道,小雲總上班兒去了啊,工作上的事兒我也不該打聽啊。”

“上班去了?!”

上班去了!!!

黎筱棲簡直震驚,昨天發生那樣的事情,她今天還能照常上班?

她猜想娟姐可能不知內情,因此不再多嘴,默默地上完剩下的臺階。

家門一開,娟姐把提包輕輕地往她沙發上一放,很有分寸地退出去:“黎老師,你慢慢收拾,我這就回去了,飯盒你留著自己用吧,保溫性能還挺好的呢。”

屋裏一股灰塵味,黎筱棲也不好留人,跟娟姐禮貌道別後先打開水閘,打濕抹布把茶幾擦凈,想著先湊合著把午飯吃掉,誰知剛弄好茶幾坐下,門突然響了。

原來紀雲實為她請了鐘點工。

鐘點工大姐手腳利索地在屋子裏擦擦洗洗,小小的房子很快變得窗明幾凈,臥室裏四件套也換了新的。

下午臨上班前,她回頭看一眼自己已經住習慣的地方,幹幹凈凈的家看起來蠻舒心,可這麽小的房子卻依然擋不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她想起紀雲實的話,順手拍張照片發過去:家裏收拾好了。

紀雲實直到晚上才回覆:你的左胳膊還不能太用力,註意休息。

她又問:你又在加班嗎?

紀雲實卻不再回覆,看來著實是很忙,等到次日這消息也過了時效,因此此次對話就這樣突兀地結束。

於是黎筱棲在心裏畫了條線,警告自己不要太過分,別跟大石臼裏的年糕一樣太粘人,要循序漸進,紀雲實既然願意回覆她一句,那以後總有回覆兩句、三句的時候,所以她最近發信息要克制一些,那就立個規矩一次只發一條吧。

她琢磨一下,給紀雲實發去新的話題:你院子裏的花還開著嗎?我很惦記它們。

紀雲實什麽話也不說,一次只給她發一張照片,黎筱棲註意到牡丹花期要過了。

運動會近在咫尺,各班趁著體育課排練一下開幕式表演,16班全體投票通過“大唐使團”的出場方案,確立了12個漢服cos形象,其中竟然還有武皇。

黎筱棲無奈地搓著太陽穴:“你們誰聽說過皇帝出使的?”

學生鬥志昂揚:“那就叫出行、出游、出征!周穆王西行見到西王母,抱石班出征要橫掃賽場!”

不過有一點必須得承認,cos武皇的那個女生形象確實非常好,身高一米七四,從小就上足球課,形體矯健,五官英氣十足,學習還特別靈,跟少年體的紀雲實是一個風格的。

待到開幕式那天親眼見到這女生扮上之後,黎筱棲看著她居然有一瞬恍惚,想起當年紀雲實第一次出cos的情形。

Ada王不是紀雲實第一次出cos,她第一次出cos是被漢服社的施寧拉去出楊貴妃。當時原定出楊貴妃的同學突發腸胃炎,施寧情急之下把紀雲實弄去救場,黎筱棲正好有空也去看熱鬧。

搞好妝造後,這個楊貴妃坐著看麽確實是雍容華貴美艷無雙,但是一站起來比全場人都高一大截。曳地裙擺都被她穿成普通長裙,漢服社最高的男生一米八五,跟她走在一起都被壓了個子。

上臺走秀的時候,場下一片牛蛙叫喚,女生好多都在尖叫美死了,男生卻在那兒大驚小怪:“我靠,哪個人才找的社員啊,這楊貴妃得有兩米吧!”

“太大只了吧。楊貴妃要是這個體格的話,她能一拳打十個,可以自己當皇帝啦。”

退場後,黎筱棲在後臺側面聽到漢服社個別男生社員在跟紀雲實抱怨:“楊貴妃,你走秀的姿態不對!你那一臉睥睨天下的樣子合適嗎?貴妃是嬌弱柔媚的啊,你是要去登基嗎?”

紀雲實頂著一頭華麗又沈重的發髻、釵環本來就脖子疼,好心來救場還被人說東說西,當即反唇相譏:“說得跟你見過楊貴妃一樣,楊貴妃可是能打馬球的女人,她嬌弱?你會打馬球嗎?”

男生尷尬得汗都冒出來,小聲嘀咕著一邊去了,黎筱棲偷偷探頭看紀雲實,只覺得帶著盛唐妝造的她雖艷光四射卻神色淩厲,頗有那種高高在上者飛揚跋扈的氣勢,看得人下意識的心跳加速。

後來的動漫社找紀雲實出Ada王,就是因為格外喜歡她這個“兩米楊貴妃”的氣場。

可能是有武皇強力加持,16班的孩子們果然超常發揮,為黎筱棲掛了一脖子獎牌,抱石班的竹青色班旗也一次次迎風招展。當然,她的餘額也因此往下掉不少,但是這個時候請孩子們喝奶茶她也是非常開心的。

這是完全快樂的一天,不用講課、不講紀律、不看作業、不提成績……只跟一群小潑猴共助威、共進退、共歡呼,連疲憊、頹喪的靈魂仿佛都重新註入生機。

她給紀雲實發照片顯擺那一大把獎牌,紀雲實給她回過來兩個紅包,紅包封皮上備註著請孩子們喝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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