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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潭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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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潭漁火

紀雲實定定地看了黎筱棲兩眼,突然轉身,頭也不回地沖過客廳打開家門走掉,下樓的“咚咚”聲又急又快。

……怎麽了呢?

黎筱棲捏著那個錦囊茫然地站在原地,楞半晌後才慢吞吞地回到客廳,紀雲實走得那麽急,肯定已經看不到了,可她還是走到窗邊向外看。

天空又飄起雪,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漫天飛舞,舞得她的心愈發煩亂。

難道就這樣了嗎?

她漫無目的地看著院子裏停放的汽車,視線落到樓下那一群電動車而其中沒有自己那輛的時候,忽然想起她的車子還停在三院那邊,關鍵是她直到回家開門摸不到鑰匙串時,才意識到她可能沒拔鑰匙。

幸而她在出門必備的包裏放有一把備用鑰匙,當時也顧不上說車子的事,只想著先把紀雲實弄進家裏再說,聊了兩個多鐘頭後她竟然把鑰匙沒拔的事情給忘掉了。

簡直蠢得死,愛人追不到,車子總不能再搞丟吧,她這麽窮。

她穿上羽絨服一路小跑著出小區,幸而小區門口那個公交站就有途徑三院的車輛,她得在雪下大前趕緊去把車子騎回來。

她立在站牌前仰頭看當前車輛的站點位置,紅點閃爍不停,下一輛車子將在五分鐘內到達,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問話,那聲音她十分鐘前還在家裏聽過。

“幹什麽去你?都這麽晚了。”

黎筱棲嚇到腳滑,差點摔跤,擰頭一看,紀雲實蒙著羽絨服帽子坐在站牌廣告角落裏,弓腰撐著膝蓋,從毛絨絨的貂子領裏露出一張白森森的臉。

她只記得紀雲實裏面穿的是一件酒紅色衛衣,外面的黑色羽絨服和牛仔褲滿大街都是誰會註意?關鍵是紀雲實怎麽可能蹲在公交站?

“我……去三院。”她弱弱地答。

又去三院。

紀雲實表情冷得像陰鬼:“……要不是年齡和世界觀對不上,我都懷疑楊婼菡是你跟衛文文的私生女。你們當老師的現在要求都這麽高,還得給學生當爹媽?”

她連忙擺手:“不是的,我,我,我不是去看楊婼菡。是我電動車還在醫院外頭停著,我去騎回來。”

……

“你騎車了,那會兒還鉆我出租車上幹嗎?”

“我說騎車帶你去我家你會願意嗎?”

……這理由,竟讓紀雲實無言以對。

“那你在這裏做什麽?等公交?”黎筱棲已經望見遠處公交車上閃爍的數字,抓緊時間問出自己的疑惑。

紀雲實不看她,又把臉藏到毛絨領子裏,甕聲甕氣地嗆她:“我在這兒思考人生呢,管得著嗎你,趕緊走。”

公交車到站,黎筱棲帶著滿頭霧水上車,坐下後立即在車窗上擦凈一片水霧往外看,紀雲實起身繞到廣告牌後面離開了。

好奇怪,分別前還好聲好色地叫我往前看,過了幾分鐘又這樣橫眉冷對,紀雲實怎麽也這麽怪?

紀雲實結束思考後,搭乘一輛出租車頂著高燒回到427廠家屬院,進門直奔二層小樓那邊書房,隨手把羽絨服扔在椅子上,從立著的文件筐裏抽出一本反插在裏頭的青綠色封皮的書,那是她這兩年最喜歡讀的一本散文集,文集名叫《白鵝潭漁火》,作者筆名青笠。

她掀開封皮,仔細盯著勒口上的作者相片,那也是一張戴著青色鬥笠的背影照。

同樣的煙粉色寬松襯衫,清瘦的身形,垂在背上的馬尾辮,微風吹動的稻田。

當時她只覺得湊巧,因為照片添加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濾鏡看不出襯衫材質,所以她以為那是一件相似款。

如今一看,錯不了,這兩張相片除了色調有些細微的差別外,可以篤定是同一張。

“青笠”就是黎筱棲的筆名,她棄了“青扡”。

《白鵝潭漁火》中每一篇文章主角都叫姐姐,姐姐沒有名字,姐姐就是她們的名字,她們每一個人都苦苦地在底層掙紮,像待價而沽的交易品,在人生的夾縫裏勉強生存。

作者的文筆駕輕就熟,質樸平實,自然靈動,閱讀時內容就像流水一樣嘩嘩淌進讀者的大腦,繼而緩緩地流向全身,沖刷心靈。

文中姐姐的個性各不相同,有人膽怯懦弱、有人安寧溫柔、有人活潑外放、有人滿腹心機、有人陰郁自卑,她們無一例外都曾反抗過被支配的命運,有人劇烈、有人溫吞、有人消極。

很多個姐姐在百般抵抗後認輸了,像蒲公英,飄到哪裏就在哪裏紮根。有的姐姐卻頑強得像濕地裏的野草,任爾東西南北風都不肯跪倒。

同名篇裏的姐姐還未成年的時候就在白鵝潭打工,小小年紀什麽活兒都幹,她最喜歡送花,因為可以穿店裏的幹凈制服,比她自己的衣服體面許多。

姐姐很害怕跟人打交道,每一次跟人搭腔或者被別人搭腔都會緊張得耳朵嗡鳴,手心出汗,為了不讓手汗弄濕商品,她總是會戴一雙雪白雪白的線手套。

白鵝潭像是姐姐的一場舊夢,後來她走遠了,依然會憶起少年時期穿梭在人群裏去送餐、送菜、送花的日子,那裏潮熱的空氣總是讓她渾身汗濕又黏膩,但騎車時帶起的風會讓她產生一種短暫的自由的錯覺。

姐姐在昏暗的出租房裏就著凳子搭廣告板支起來的“桌子”做功課,還樂天地感慨父母雖然都是文盲,但遺傳給了她一雙怎麽造作都不會近視的眼睛,也算是生恩浩蕩。

出租房聚居區像一片世界之外的劇場,姐姐討厭那些無休止的吵鬧和打罵,不懂老頭老太太們為什麽要看天線寶寶猜波色,惡心那些亮著粉紅燈光的按摩店,她耳朵裏每天都裝滿各種生殖器亂飛的臟話,想把那些不學好的小孩子丟進垃圾桶……可那不是劇場,是真實的另一種世界,荒誕又深刻。

姐姐在那裏歷盡人情冷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收工後去夜晚的岸邊眺望遠處的燈火,連背單詞都格外快一點。

其實那燈火嚴格來說不能叫漁火,但是姐姐把它當成是漁火,當成是語文課本裏古詩詞中描寫的夢幻美景,殘星伴明月,漁火似流螢,清光照滄浪,流波飄花影……

紀雲實合上書仔細打量封面,墨青色的底蘊裏閃爍著點點漁火,天上倒掛一枚銀鉤,小小的姐姐坐在碼頭岸邊,剪影裏的她,輕快地蕩著腳丫。

姐姐,是把苦難釀成一杯文學酒的人。

姐姐是枷鎖。

紀雲實把書插回文件筐中,搖搖晃晃地去摳了一粒退熱藥用冷純凈水送下去。

她得回家了,路上提子快把她電話打爆,說姥爺等她等得要冒煙。算著時間,秦猛應該快到了。

她拎著羽絨服拐去連廊,想要去小紅樓那邊看看她的鳥兒們,一進樓便聽見隱隱約約的人聲,她順著聲音走過去,與端著飼料箱子的濤姐迎面相逢。

濤姐臉上閃過一瞬驚慌,打個磕絆後才端著箱子說:“小雲總你怎麽來了,我正要去鳥房添飼料。”

紀雲實看著她,沒什麽表情地問:“現在幾點了?”

“十,十點。”

“晚上十點是添飼料的時間嗎?”

“對不起小雲總,其實是我晚上的時候忘了,所以才趕著來——”

“算了,給我吧。”紀雲實伸手拿過濤姐手上的飼料箱,獨自去了鳥房。但是她的心肝兒們的食盒裏剩的明顯是幹凈糧,這說明濤姐並沒有忘記定時添糧,她在撒謊。

紀雲實逗了一會兒鳥,接到秦猛的電話,離開的時候濤姐也已穿好羽絨服在外面等著,一臉忐忑地過來跟她搭話:“小雲總,我以後不會再忘記。”

“太晚了,濤姐,你今夜別回酒店,住家裏吧。”紀雲實又換上往常的笑容,很是寬宏大量地叫住濤姐,“濤姐,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愉快。”

“啊,小雲總也新年愉快。”濤姐忐忑的神色終於褪了個幹凈,看上去又是往常那個和氣敦厚的濤姐了。

上了車,秦猛好心提醒她:“你大伯一家已經走了,一會兒到家你好好裝病,你一不舒服,老爺子們就不敢訓你了。”

紀雲實也不去抽紙,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用袖口沾幹潮濕的眼睛:“還裝什麽裝啊,秦叔,我真的在發燒呢,你看我眼淚都要憋不住了。”

秦猛直嘆氣,也不說話,就一味踩油門。

紀雲實擦過眼睛,打開手機上的監控客戶端查看這兩天的視頻,坐實她的猜測,濤姐果然帶著她的女兒住在小紅樓。她們原本還想進這邊的二層樓,但彭秘書在她回父母家以後,授權歲遲把二層樓這邊門禁裏的濤姐指紋刪除了。

她只拉著進度條看個大概就退出,然後打電話給彭秘書交代楊婼菡的事情,並著重提醒她為那母女倆安排心理咨詢。

退熱藥還未起效,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回到幹休所後果然沒挨訓,老頭老太太們心疼她都還來不及呢,倒是加勒比海盜真被姥爺抽了一頓,滿臉怨言地在跟小啾啾蹲在一起瞎嘀咕。

她順手搶走小啾啾已經剝好的橘子塞嘴裏,把保健醫生配好的藥吃掉,快速洗漱上床,提子搖著輪椅湊到她床邊叫魂:“姐,你是去跟小七姐姐私奔了嗎?”

“……你漢語怎麽退步得這麽厲害,私奔了還能回來嗎?上班兒打卡啊?”她沒好氣地說,翻個身背對著這糟心妹妹。

提子笑嘻嘻地撐著輪椅起身,把屁股轉移到她床邊坐著,直接趴在她身上探頭貼著她臉問:“你放心跟我講啦,這麽多年我都沒有洩露過你的秘密,我好可靠的。”

在我爸媽那兒我早就是明牌了,還怕你洩露?

她拽起被子把頭蒙上,提子長大後怎麽這麽八卦,太不可愛了。

“小孩子少打聽。”

“我都大學畢業了,不是小孩子。你講給我聽聽嘛!”提子幹脆在她身邊躺下,跟個蠶寶寶一樣小心翼翼地蹺著傷腿,顧湧顧湧著鉆到她被窩裏,同樣蒙著頭,用氣聲在她耳邊說:“桃子,我真的太好奇啦,你小聲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

告訴你什麽?

告訴你我現在一肚子酸水,燒得五內俱焚?

“別以為我病著就沒力氣揍你,想變提子醬嗎?”她惡言惡語地恐嚇妹妹。

提子“哼”一聲,老氣橫秋道:“搞不懂你們,見面劍拔弩張,分開後又日思夜想,又愛又恨的,不會精分嗎?”

兩只手指突然伸過來擰住她的臉頰,提子立刻乖乖閉嘴睡覺。

酸水灼心的感覺很痛苦,長期忍受早晚要忍出大病,幹脆長痛不如短痛,一刀斬斷因果最痛快。反正這七八年自己一個人過得也挺好,黎筱棲也眼見著比從前好很多,她都出文集了,這說明她們的分開是正確的。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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