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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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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因果

紀雲實語氣冷得跟碎冰碴一樣:“我說你離你的學生遠一點,不要介入別人的因果!手指擦傷你自己處理吧。”說罷她轉身就走,黎筱棲撲出去抓住她的手臂拼命往回拽。

“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離我的學生遠一點,你的意思是讓我不要管那孩子嗎?”黎筱棲整個人堵在紀雲實身上,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把她推倒在沙發裏,目眥欲裂,“你是讓我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去尋短見嗎?”

紀雲實胸口劇烈起伏,強行壓抑著滿腔暴怒的情緒,字字誅心:“你是傻子嗎?如果今天那孩子沒被救下來,你知道你會面對什麽嗎?

“她跳樓之前你去做了家訪!視頻一旦上網發酵,你知道會有多少人惡意揣測你?

“他們會猜測是你這個老師言語不當刺激了孩子,甚至還會有人帶節奏誣陷你誘導孩子自殺,她那個畜生爹不就這樣往你身上潑臟水嗎?那網民裏又有多少那樣心理陰暗,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渣?

“到時候那孩子的媽會瘋,沒有人給你正名的!你知不知道,那孩子的父母會陰魂不散地糾纏你,把你拉到地獄!”

黎筱棲呆住。

紀雲實又冷冷地看她:“還有你自己,一個孩子當著你的面摔得一灘模糊,你要怎麽活下去?

“你會一生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你會想著要是當時沒在現場就好了,你會覺得自己有罪。情況更壞的話,下次站在樓頂飛向地面的人就是你!

“黎筱棲,今天是你運氣好,是消防隊員救下那孩子的同時也挽救了你的一生!但是你如果還這樣莽撞地去幹涉別人的因果,你早晚會跌大跟頭!”

黎筱棲怔怔地看著紀雲實,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雙唇翕動著無法發聲,被風吹痛的眼睛忽地流淚不止,心痛如刀割。

“紀雲實,你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冷酷無情。上次你開除保姆,這次你讓我為了保全自己不要管學生死活,你,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哭得越來越大聲,感覺心臟都痛成碎片。

她喜歡的那個善良、純真、赤誠的女孩哪裏去了?

她失控地拉住紀雲實的領口,崩潰地大叫著:“你不是我的桃子,你不是她,你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紀雲實一動不動地任由黎筱棲哭鬧,眼神空空地盯著茶幾上的抽紙包,等她哭夠了,憤怒地推開自己趴到沙發另一側擦眼淚的時候,才機械地說:“對,我沒有權利幹涉你的行為,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要讓你知道介入他人因果會得到什麽,這遠比當年那個我救不了的葉彎彎更可怕!”

她一言不發地起身脫掉長裙,將裙子堆在腰間,直接將襯裙裙擺撩到胸口讓她看袒露出的腹部:“看到了嗎,黎筱棲,這一刀差點把我留在手術臺上。”

黎筱棲看到紀雲實平坦的腹部上有一個恐怖的疤痕,還留有手術縫合的痕跡,喉頭一陣發堵,幾乎無法呼吸。

紀雲實又轉過身把裙擺拉到肩上,讓她看後背的槍傷:“這是我去救於總工的時候留下的,那次也差點死掉。後來還因為槍擊案險些吃老美的牢飯,幸好我大姨是很厲害的大律師,讓我順利脫身。”

她放下裙擺把連衣裙穿回去,眼神冷冷地看著黎筱棲:“三次,我從鬼門關裏逃回來三次,才坐在這裏讓你見到我。”

黎筱棲囁嚅著無法開口。

“這三次遭難,皆因我莽撞地介入他人因果。”紀雲實直勾勾地看著她,“你知道嗎,第一次,去武漢,是因為你。”

黎筱棲一臉茫然。

紀雲實很失望,她擰著身子湊近黎筱棲,沈著臉盯著她的眼睛,冷冷地問:“黎筱棲,你不知道我為什麽去武漢嗎?”

黎筱棲真的不知道,她痛苦地搖搖頭。

紀雲實自嘲地嗤笑兩聲,口吻裏帶著幾分挖苦的意味說起畢業那年,她們在分手幾個月之後離別之前,又吵了兩次架。

當時她們吃了兩次散夥飯,第一次是系裏的散夥飯,第二次是班裏的散夥飯。

吃班級散夥飯時,黎筱棲第一次喝了許多酒,趁著酒意朦朧去懇求紀雲實覆合,紀雲實不同意,因為她根本就是在說夢話。

黎筱棲又哭了,她醉醺醺地窩在紀雲實懷裏,伸手去揪紀雲實留了半長的頭發,捏在手心裏不肯撒手:“紀雲實,我需要時間,你再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兩三年你能等嗎?人生這麽長,兩三年很快的。

“你的頭發繼續留著好不好,等你長發及腰的時候我就來找你。

“之前我總是這樣那樣的借口多,你說想去武漢,去看看武大的櫻花是不是名副其實,看看武漢東湖是不是跟庭陽東湖一樣浩渺美麗,我都沒有去,我太窮了,不想花你的錢。

“你等等我,我們到2020年的時候去武漢跨年好不好?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去北方,到時候我們從武漢北上,從此再也不要分開。桃子,我,我,我只是現在走不了。”

紀雲實看著懷裏那個痛苦抽噎的人,心軟了。

她低頭輕輕地吻在黎筱棲額心:“好,黎筱棲,我給你機會。2020年武漢之約,我會去,去帶你回北方。”

“武漢之約,我去了,去帶你來北方。”紀雲實冷森森地註視著黎筱棲,目睹著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驚恐,臉上褪盡血色,嘴唇慘白如紙。

她就是要讓她不痛快。

“你沒有去。”她接著說。

此刻,她是真的恨黎筱棲,親口提出約定的人口口聲聲求她赴約,可那人自己卻說話不作數。

當年她一直以為黎筱棲是賭氣來著,哪成想人家是真的不記得。

黎筱棲不知道自己人生第一次喝酒就忘記了這麽大的事情,原來是她差點害死紀雲實。

當時的她那樣膽小,是怎麽敢讓紀雲實等她的,還敢跟她提出武漢之約?

紀雲實心那麽冷那麽硬的人居然會答應她,並且按期赴約?

武漢之約的真相幾乎要擊潰黎筱棲,她整個人都混亂了,一面深深地悔恨自己言行失當釀成大錯,一面無法忽視紀雲實如今似乎已性情大變的事實。

可是紀雲實還記得她恐高,穿著那樣單薄的衣服,忍著一肚子憤怒在寒風中把她從七樓樓頂背下來,送到家,直到離開外人的視線後才跟她發火,讓她免於難堪,這樣的紀雲實似乎又跟以前一樣。

她有些疑惑,甚至開始質疑自己跨越一千多公裏北上來到這裏的意義,她找到紀雲實了,可這個紀雲實還是從前她記憶中的那個愛人嗎?

但有一點是她回避不了的,眼前這個令她覺得冷漠、武斷的女人,依然讓她心動。

世事無常,她們都被命運那只手撥亂人生,可她不甘心。

她就是憑著那點不甘心走到這裏的,如果放棄了,那她的努力和勇氣都算什麽?

她問紀雲實要從前的桃子有意義嗎?

連她自己都變了,她有什麽理由讓別人留在過去?

變與不變,都是無意義的,失去和擁有才是人生的重要命題。

黎筱棲從混亂的思辨中清醒過來,一把抓住問題本質——哪怕紀雲實變了,她還是想要她。

看著黎筱棲震驚、呆滯、悔恨的樣子,紀雲實同樣滿心煎熬。

她們在情竇初開的年紀朝夕相對將近四年,在一起一年零兩個月,如今回想起來竟然只憶起那些痛苦的片段,走到這一步還有什麽繼續相處的必要?

她沈默著起身走向門口,取下黎筱棲幫她掛在衣架上的羽絨服穿在身上,正要旋開門把手之時,背後傳來黎筱棲窸窸窣窣走過來的動靜。她握著門把手沒有施力,也沒有回頭,她還是想聽聽黎筱棲會說些什麽。

黎筱棲嗓子啞得厲害,但好似忽然多長了幾個膽,她說:“紀雲實,我們不要再去繞過去那個舊毛線團了好不好?解不開還更添亂,我只想說,我來到這裏已經用盡我所有的勇氣了。

“你說我過去對你的感情是過時的真心,那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次的真心是新的。”

紀雲實沒有回頭,冷酷地打翻她竭力繪制夢想的調色盤:“走到這裏就是你全部的勇氣了?那我覺得還不夠。”

還不夠。

她猶如遭遇雷擊,紀雲實一句“還不夠”就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和掙紮。她一個從泥坑裏逃出來的小魚,終其一生也就這點能量,她還能怎樣呢?

“你都不知道我是怎麽來的,就說這樣還不夠,那你還要我怎麽樣?”她又失控,又在仗著紀雲實對她的格外包容而質問對方。

紀雲實旋動門把手,一股冷氣立刻從門縫裏鉆進來,接著一只手突兀地伸過去抓住門把手狠狠地把門拉回來關上。

黎筱棲鉆進紀雲實與門板之間,突然擡起雙臂勾住她的脖子,用力踮著腳尖噙住了她的嘴唇,繼而嘗到她口中尚未散去的辛辣的生姜味道。

錯愕一瞬的紀雲實立即緊緊閉口並用力推開她,她趕在自己被推開前狠心合攏牙齒,吮到一口腥甜的血味。

她被紀雲實“哐”地一聲推撞到門板上,心裏那個薄冰澆築的枷鎖也應聲而裂,冰裂碎片被心臟裏迸出來的熱血暖化,她的胸腔逐漸熱起來,甚至燃出一把小小的火焰,她擦去唇邊濕漉漉的水漬,挑釁地望著紀雲實:“這樣夠不夠勇?”

紀雲實捂著嘴唇,抓狂地大叫起來:“你瘋了嗎?我爺爺的警衛員就在樓下守著!我這兩天還有飯局,你讓我怎麽見人?”

說罷她憤然揪住黎筱棲手臂,一把把她掀開,抓住門把手咬牙切齒地開門,頭也不回地奔向樓下。

黎筱棲站在門口發呆片刻,輕輕地關上門。

她好像又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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