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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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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明朗

紀雲實詫異地偏頭看歲遲一眼,回答口吻裏透著幾分千帆過盡的淡定:“那一刻當然是怕死嘍,哪有工夫想東想西。

“不過當我擊中於堅前妻看她倒地的時候,心裏覺得這下妥了,有這擋槍的情分,我一定能把於堅帶回來。後來,當地警察補了一梭子直接擊斃於堅前妻的時候,我又非常害怕。

“怕自己年紀輕輕,一腔抱負還未施展就不明不白死在異國他鄉。那會兒我覺得槍在手上就像燒紅的鐵一樣,憑著昏迷前的最後一絲清醒趕緊扔在地上。”

歲遲的手有一絲不明顯的僵硬,很快又恢覆常態,再說話時甚至還帶了幾分逗趣的意味:“於總工對你……恐怕你不給她發工資,她也會不離不棄。”

紀雲實不接這一茬,仿佛好奇心發散,開始反問歲遲:“你執行任務的時候怕不怕?如果涉及保密義務,可以不回答。”

“任務是機密,情緒又不是。”歲遲倒也不遮掩,“都是肉長的凡人,生死面前怎麽會不怕?怕死是本能的生理反應,但在精神上,使命感高於一切。到了那一刻,沒有人怕的。”

紀雲實真心實意地送給歲遲一個微笑:“你好厲害。”

“厲害嗎?”歲遲搖搖頭,“也沒有吧,現在的我跟那會兒不一樣了。歷經過生死一線後,什麽榮譽仕途、榮華富貴、花花世界好像都變淡了,我就是那種不想當將軍的士兵。”

紀雲實立刻體貼地說:“那也很好啊,人生的選擇可以有很多種,不去硬擠懸崖上的獨木橋,說明你很有生存智慧。”

歲遲短暫地沈默一會兒,規規矩矩地為紀雲實按摩腰部,到底還是憋不住:“你透支自己太厲害了,工作和應酬天天堆得那麽滿,鐵打的人也扛不住,這樣不是長久之計。雲總催著你把那些產業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也是因為心疼你。”

“喲,看來我媽沒少找你啊。”紀雲實困意早就被聊沒影兒,摸出手機答覆雲騰那邊發來的工作事項,“她是不是讓你監督我好好休息?”

歲遲一臉坦然:“但你還是每天工作到夜裏12點,清晨6點就起床,偶爾還通宵。尤其是應酬那些事,就算我不去匯報,雲總也知道,沒人比她更心疼你。”

紀雲實被噎了一下,表情很是無奈:“……你下次告訴她我十點半睡覺七點半起床,撒謊都不會嗎?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我家的紀律委員。”

“不會。”歲遲生硬地答道。

紀雲實沒轍,示意要翻身,歲遲立刻下來坐在沙發沿上,看著紀雲實翻身過來仰躺在沙發裏,將右臂擺到她腿上,歲遲開始給她捏手臂。

她躺在那裏不做聲,雖然沒什麽表情,可就是能看出來情緒不好,像一支默默燃燒的蠟燭,暖色的火焰下流淌著溫熱的淚。

歲遲猜測可能是因為那通電話裏提到的那個人讓她不高興,那個人是個姑娘,不知在多久以前曾經跟她有過一段,好像至今還念著她。

最近她們重逢了。

原來她喜歡女人。

電話又叮叮當當響起來,這回是歲遲的手機,紀雲實示意她去接。

幸好沒什麽要緊事,歲早就是突然覺得無聊,想念姐姐了,於是打來電話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來香港出差,小心翼翼地問她能不能帶一盒德成號雞蛋卷。

她有些感動又有些心酸,香港有那麽多手信特產可以帶,歲早因為生病用了許多錢,早早地就格外懂事,不要燕窩、不要珠寶、不要名牌護膚品,只要一盒蛋卷。

明明她已經從小雲總那裏賺到了很多錢,除了治病外也能買些貴重東西的。

想到這裏,她的心怦怦博動,似乎溢出來一些又苦又酸又澀但又有甜一閃而過的血液來,像灌了一口黃連、一口陳醋、一口蜜茶,搖晃均勻後,主味統統變成苦的。

是小雲總讓她的家免於破碎,她怎麽可以貪心妄想更多?

紀雲實看著通話結束後楞怔地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璀璨夜景的歲遲,悄聲走到她身後,溫聲問道:“要出去走走嗎,給歲早拍夜景看。”

“不了,你該早點休息。”歲遲立刻回應,“你的日程不輕松,Louisa那裏你需要待很久,後面還要去畫廊,以及去拜訪一些長輩。”

說著她還十分應景地嘆了口氣:“其實以前我對香港很向往,跟你來幾次之後就去魅了,所以不太想出去。”

她說可能是自己運氣不好,在香港總是遇到很暴躁的人,動不動就問候人老母。她又不會講粵語,講英語又覺得自己像洋姜,於是被的士司機吼過,被餐廳的服務員吼過,甚至被路人吼過。

至於說美景,她雖喜歡維港夜景,但也只是最愛天將黑未黑時的藍調時刻,總會令她心潮疊起。

也許是因為那時候有你站在我身邊,不過這一句她沒有講。

紀雲實靠在窗邊聽得想笑,又覺得挺糟心,像是安慰一般地說:“那你跟我來香港真是太委屈了。這樣吧,咱們把行程延遲兩天,去跳澳門塔。澳門人很禮貌的,你一定喜歡。”

歲遲迅速掏出手機做備忘,但還是忍不住多說一句:“其實我最喜歡跟你待在家裏,跟阿姨一起做飯、洗碗、打掃衛生,哪怕清理鳥籠也覺得很舒心。”

說罷又有些心驚,恨不能立刻把這張失控的嘴縫起來。

她今夜有些魯莽,說話不自覺就越了界,可紀雲實不見一點不悅,反而有點微微的意外:“我以為你會對我這種富二代滿心鄙視,下班後恨不能掐死我,沒想到還挺寬容。”

“你不是。”

“不是什麽?”

“不是你說的那種想要人掐死的人。”

紀雲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歲遲覺得自己收到一份無聲的警告,警告自己收好這些幾乎是明牌的情感流露。

她站直身體,鄭重道歉:“對不起,小雲總。我越界了。”她只是個保鏢而已。

“你不必這樣。”

紀雲實神色平淡:“你不是普通員工,是我可以托付性命的心腹。不過,說到底我們之間也是基於勞動法的雇傭關系。

“我小的時候,我媽媽就教過我,員工不是我們的家奴。你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不要時時刻刻都戰戰兢兢,把對不起當口頭禪。

“我對你的要求很簡單,只要工作做好了,你就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歲遲詫異地看過來,似乎沒聽懂。

紀雲實不願多說,幹脆推著她往房間走:“好啦,別胡思亂想,去睡覺。”

進門那一刻,歲遲突然把著門框擰身回頭看著紀雲實:“小雲總,你——”

紀雲實也很認真地看著她:“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說罷猛地將人往房間裏一推,“砰”地關上了門。

你以為我心地善良、大發慈悲,像救苦救難的菩薩。

但我是熱衷於叢林競爭,不達目的不休不止、不擇手段的捕食者。

躺到床上的時候,枝枝的對話框裏已經又發來許多話,紀雲實粗略地掃一遍,先告訴對方自己行程延遲兩天,要一周後才回去。

對面發來一個碩大的問號:不是吧,桃子,你就這麽躲著?這不像你啊。

紀雲實懶得打字,直接發語音:諶過,我警告你,別用你那個不會轉彎的腦子來揣摩我!

對面契而不舍地追問:那你這是在?

紀雲實深呼吸一口,盡量平靜地回答:她見到你的工作室,就該明白雲騰是我的公司。我不回去,就是態度明確地告訴她,我不見她。

對面那個自己一身麻煩還沒弄明白的家夥終於消停了。

次日天氣很好,紀雲實先去拜訪Louisa,老太太正在畫貓,見紀雲實來,直接開心地把畫筆給了她。

Louisa的貓很老了,跟紀雲實的貓一樣老,說不定哪一天就登極樂喵星。

她一邊畫一邊和Louisa聊些家常,歲遲安靜地坐在一旁看Louisa的畫冊。

Louisa很熱情地叫歲遲一起說話,這位英裔老太太年過七十卻依然優雅,漢語說得很流暢,聊天的時候神采飛揚。

“天哪,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見到雲實的時候有多驚訝,她一定是上帝送給我的禮物。”Louisa眼含熱淚,“二十年前的她像一個小天使一樣,在維港濕漉漉的雨裏,走過來問我,你還好嗎。”

紀雲實和歲遲不得不又聽Louisa講了一遍她們的相遇。

二十多年前,她們家跟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的姐妹諶過家一起來香港玩,兩家大人帶著她們在天星小輪上拍照,那天下著蒙蒙細雨,雖不至於淋濕,卻蒙得人一頭輕霧。

到碼頭後,諶過發現一個憂郁的白人女人對著海面默默流淚,撐開的畫架和工具被淋濕了也不管。

女人身上有種讓人看了很難過的憂傷感,於是她叫來紀雲實,嘀嘀咕咕一番後,兩個小女孩兒就這樣挽著手輕輕地走過去,一臉擔憂地問她:“女士,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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