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70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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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170 正文完結
客廳裏只有藍玨一個人, 她站在一片狼藉正中間，藍玨雙腳只穿著襪子，表情坦然得像這片廢墟跟她毫無關系。
藍玨不掩飾滿意地說道：“你來得真快。”
年守從碎花瓶看到歪斜的矮櫃，從濕漉漉的地毯掃到孤零零的銅鎮紙, 最後停在藍玨臉上：“這是怎麽了？臺風過境？”
藍玨沒接她的玩笑, 指了指一扇緊閉的房門。
年守順著看過去, 才註意到地板上還有幾滴血, 從客廳中央一路延伸到門前。
她收起笑意：“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藍玨挽起袖子給她看，幹幹凈凈, 連道紅印都沒有。
她走到門前, 手搭在門把上, 宣讀道：“打開這扇門之前, 有幾條規則。第一, 不能同情裏面的人。第二, 不能因為她長得像我就心軟。第三，不能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年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長得像？長得像能有多像？雙胞胎？
她隱隱約約猜到了一點, 但看著藍玨少見的如臨大敵的樣子, 又有點好笑，便點了點頭。
藍玨打開門, 年守好奇地往裏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往後彈了好幾米，後腳跟踩到碎瓷片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年守扶著欄桿，看看門裏的人, 又看看站在門外的藍玨，又看看門裏的人，瞳孔在地震。
一模一樣！
門裏的人隱沒在一片灰暗中，被反銬著雙手, 嘴角掛著幹涸的血痕，正靠著墻壁冷冷地看過來，每一處都和藍玨分毫不差。
年守後撤了半步又往前湊了湊，瞇起眼睛打量了藍玨幾秒，試探性地捏住藍玨的臉頰，往外扯了一下。
藍玨的臉色一沈，迄今為止，除了殷檸，還沒有第二個人對她的臉動過手。
她垂眼看了看還捏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指，又看著年守，很想問“你在幹什麽”，但她忍住了。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大概能算是人類世界某種驗證身份的標準流程。有的電視劇裏就是這麽演的，扯臉皮，確認不是易容，邏輯上說得通。
她忍了，哄著自己任年守扯完：“檢查完了嗎？”
年守意猶未盡地收回手，看看她，又看看門裏的零九。
不對，面前這個乖乖站著讓她扯臉的，怎麽可能是藍玨？
藍玨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可她再次看向門裏那位，顯然剛挨過一頓結結實實的揍。
年守收回視線，迅速做出了判斷：外面這個才是正牌。
畢竟藍玨怎麽可能打不過別人？她親眼見過那樣震撼人心的場景。
在那之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世界觀碎片一片片從地上撿起來拼回去。
雖然後來她對藍玨依舊保持著一份底色不明的警惕，但眼看著藍玨每天該吃吃該喝喝，一切如常，殷檸的態度也沒有一點改變，兩個人之間仍舊維持著那種外人插不了手的、密不透風的關系。
所以，她也沒辦法了。
警惕這種東西，沒人續費就會自動過期，慢慢褪色，然後被習慣一點一點填補上去，最後竟然就這麽心平氣和地接受了。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表情變幻莫測。
藍玨抱著胳膊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得不耐煩了。
她打開自己給年守發的幾條消息，把光屏往她面前一懟，簡單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
年守往後仰了仰，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藍玨，終於點了點頭：“我把她帶走。”
這幾秒鐘的工夫，她拼出了大致的輪廓。
眼前這個和藍玨長得一模一樣的闖入者，顯然是利用了藍玨的身份混進來的。
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攔藍玨。藍玨是誰？有職位的，又是殷檸公開承認的對象，兩個人感情一直很好，成天同進同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更何況殷檸離開之前，特意給過藍玨自由出入的特權。
這張臉就是通行證，暢通無阻。
至於為什麽會來這裏，也不難猜。
殷檸離開的這一周，行程並未對外公開，知道她這幾天不在的人屈指可數，除了冷雲昭那邊的人，就是藍玨和她自己。
能卡在這個時間點、拿著藍玨的身份混進來，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比起這個，年守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按理說，這地方任何一張臉進出，守衛都得跟她知會一聲。攔不攔是另一回事，藍玨有“特權”，自然不用攔，但“不用攔”和“不通報”是兩碼事。
今天守衛遠遠一看是“藍玨”，大概連通報都省了，直接放行。
這仿冒者若是再跟守衛隨口說了幾句什麽，誰能起疑？此事必須十倍嚴肅地處理。
年守走進房間，順手拍了拍零九的腦袋，她把零九紮眼的藍發包好，又仔細罩住臉，確認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看不出破綻之後，才押著人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她又走回來：“你再在這裏待幾天，三天之後我來接你。”
說完這句話，便打開了某個開關，年守絮絮叨叨地把接下來幾天的註意事項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門窗要關好，各種開關的位置別記錯，有事就給她發消息，不要自己一個人處理。
這裏不放心，那裏更不放心，殷檸不在的這幾天，需要註意的細節太多。
藍玨覺得啰嗦，但還是耐心聽完了。她盡量把表情管理成認真乖巧的樣子，時不時點一下頭，表示自己還在聽。
好不容易等到年守停下來換氣，藍玨提醒道：“她可能會想和你當朋友，借機逃跑。你不要相信她。”
年守煞有介事地點頭，鄭重其事地拍了拍藍玨的肩膀：“好好好，你才是我的朋友。”
藍玨表示滿意，等年守押著零九下樓之後，她跑回客廳，彎著腰滿地找自己踢飛的拖鞋。
她記得是往沈逾明那邊踢的，在沙發底下找到一只，另一只滾到了窗簾後面，鞋底朝天地躺在墻角。
她趿拉上拖鞋，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滿地的狼藉：歪倒的邊幾扶正，散落的雜志疊好，碎瓷片掃到角落攏成一堆。
正忙活著，樓下傳來了低低的說話聲。
藍玨立刻放下手裏的靠枕，輕手輕腳地挪到樓梯口，側耳細聽，是年守和沈逾明在說話。
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雨聲太大，把大部分都吞了。
沒過多久，沈逾明的腳步聲重新踏上樓梯。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多說，十分默契地把狼藉清理幹凈。
藍玨寸步不離地守在沈逾明旁邊，追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時不時給殷檸發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打報告。
沈逾明偶爾看她一眼，嘴角扯了扯，語氣不鹹不淡：“打報告打得挺勤快。”
“正常匯報而已。”藍玨趾高氣揚地道，“誰打小報告，幼不幼稚。”
兩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從來都是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沈逾明會指點她，語氣裏帶著長輩式的理所當然，藍玨便禮尚往來地回敬幾句不軟不硬的頂嘴。
沈逾明也懶得跟她計較，慢悠悠道：“也就殷檸向著你而已。”
藍玨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點得意。
她倒不認為這是被看低或是被輕視，殷檸就是向著她啊，有什麽辦法？
她把下巴揚得更高了，從沈逾明面前走過去，神氣十足，囂張得明目張膽。
這幾天夜裏，藍玨連睡覺都要守在沈逾明房門外，畢竟她一直是要超額完成殷檸交代的任務的。
每天夜深人靜、可以休息的時候，藍玨便一個人在沈逾明的房間外打地鋪，趴著打開聊天框，把殷檸發過的每一條消息翻來覆去地看，把相冊裏的合照放大、縮小、再放大。
冷雲昭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年守也問不到，她只能自己一個人翻來覆去地推測每一種可能。
手術順不順利，有沒有出意外，冷雲昭有沒有動別的手腳。
想得太多，便更睡不著。
她打開AI對話界面，把兩個人從相識到現在的種種一樁樁打進去，讓AI深入分析她們感情的穩定程度。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她才肯放過可憐的程序。又或者，跑去翻翻之前發的帖子，看底下新冒出來的評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看得心癢癢。
只可惜，殷檸禁止她再在帖子下回覆，藍玨對著屏幕上的回覆框盯了好幾秒，手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這幾天，都是這麽過來的。
藍玨趴著，下巴壓著枕頭，她覺得自己明白了一個不太起眼的道理。
如果心不能平靜，再短的時間都會變得漫長。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沒有開的吊燈，又想，如果生活快樂、安穩、平和，再漫長的等待，就會非常短暫。
她恍然大悟地總結，所以心輕一點，時間會快一點。
心重重的，時間就慢一點——因為它跑不動。
可道理只是道理，她仍舊翻來覆去地熬著，恨不得快馬加鞭把時間一鞭子抽過去。
熬著熬著，總算是到了約定的日期。
一大早，年守就來接她了。年守穿了一身筆挺的深色正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茍，渾身端肅凜然。
兩人一路趕到克洛諾斯，地堡的人候在入口，接待得滴水不漏，既不怠慢，也不殷勤。
盡管如此，藍玨仍然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這些周到一寸一寸地磨損。
為了接下來安安穩穩地度過，不要節外生枝，藍玨和年守都沒提零九的事，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緊閉的門。
門將開未開，先是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漏出一線冷白色的光，光一點一點地擴寬，把門框的影子緩緩推回墻邊。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濃了一點，又被風沖散。
殷檸和冷雲昭一起走出來，藍玨在看到她的一剎那就彈了起來，如一陣風般朝她跑過去，撲到殷檸面前時急急收住。
她一把摟住殷檸，嘴唇貼上去，親了親她的額角，又親了親她的臉頰，在眾人面前毫不避諱。
擁抱，是最誠實的丈量。抱在懷裏的時候，身體比眼睛更先捕捉到每一點細微的差別——肩胛、腰腹、身體的重量。這些數據不需要任何儀器，她的觸覺就是最精密的掃描儀。
殷檸是不是瘦了？嗯，敏銳的體感是這麽告訴她的。在冰冷的手術室待了那麽久，消耗是必然的。但是不對，不能瘦，跌破健康指標的警戒線了怎麽辦？
“殷檸。”藍玨稍稍退開，手還環在她腰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頭暈不暈？傷口疼不疼？手術室是不是很冷？你現在餓不餓？”
“都沒有。”殷檸猶豫了一下，衡量“大庭廣眾”和“想親她”這兩件事哪個更值得妥協，最後也在藍玨臉上親了一下，幾乎是擦過去的。
藍玨被按了暫停鍵，呆呆地看著她。
礙於眾目睽睽，殷檸沒有說太過私密親昵的話，只是在藍玨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同時微微偏過頭，在藍玨耳側很低地誇了一句什麽。
聲音太輕，剛說完就散在空氣裏，連近在咫尺的冷雲昭都抓不到痕跡。
藍玨把臉埋在殷檸肩窩裏深深地吸，整個人黏糊糊地掛在她身上，視線越過殷檸的肩膀，正好對上冷雲昭的目光。
藍玨瞪了冷雲昭一眼，她想說零九的事，想把這個人的虛偽面具當眾撕下來。
但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這裏還是別人的地盤，不能太囂張，回去再說也不遲。
冷雲昭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嘴角彎起，淡淡一笑：“殷檸，我送了你一份禮物。想必已經到了，回去看看吧。”
藍玨和正走過來的年守同時一僵，兩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殷檸沒有特別的反應，她的心情很好，再加上年守和藍玨整體上都一臉鎮定，應該沒有大事。
她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零九的影子。往常這種場合，零九總是跟在冷雲昭身邊，今天卻沒有。
殷檸心中微微一動，有了猜測，對冷雲昭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了句“知道了”，便領著年守和藍玨往外走去。
剛一離開克洛諾斯的哨卡，在回程的車上，藍玨把這幾天的樁樁件件一股腦兒地倒出來：她是怎麽說服年守把她偷偷帶進去的，是怎麽突然冒出來嚇了沈逾明一跳，晚上她們又是怎麽發現停電不對勁的，零九是怎麽進來的，她是怎麽把零九揍了一頓的，是怎麽把人銬起來交給年守的，年守又是怎麽把零九帶走的。
講得可謂眉飛色舞，講到得意處還不忘補上自己的心理活動。
一件接一件，事無巨細，繪聲繪色。
殷檸靠在座椅裏，側著頭聽她講完，末了揉了揉她的腦袋：“怎麽這麽聰明，做得這麽好。”
藍玨被這一句誇得心花怒放，趁機又說了懷疑冷雲昭是想嫁禍給自己，隨即立刻又補上了零九戴戒指的事。
她添油加醋，把仿冒的波浪紋銀圈描述得更可惡十倍百倍。
想了想，藍玨又把拼湊不完整的推測一並倒了出來，說到最後自己都有點亂，語氣卻是篤定的。
殷檸聽完揉了揉她的臉：“沒關系，不會有什麽問題。”
藍玨蹭到她身邊，眨了眨眼，正對上藍眸，殷檸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什麽時候近得有些過分了。
“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把整個氛圍震得粉碎。
年守雙手抱臂，表情高深莫測。
她這麽大一個活人坐在這裏，難道她們以為她是隱形人嗎。
殷檸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問道：“零九關在哪了？”
聽年守報了個地名，殷檸道：“好，過幾天去看看。”
剩下的事裏，頭一樁就是要檢查身體。
殷檸心裏一直清楚，有把握，但這份把握從來不是百分百。把身體交給冷雲昭，無異於一場賭博。
回到塞勒涅之後，殷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身體檢查。
冷雲昭確實沒有騙她，效果比預想中的更好。她把體檢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藍玨看了一遍，年守看了一遍，後來沈逾明也看了一遍，幾個人聚在一起又逐項討論了一遍。直到挑不出任何可疑的偏差，這樁事才算是暫時了結。
.
零九待在這裏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是短暫人生裏最平靜的一段時間。
沒有人來逼著訓練，沒有人拿她和另一個人的影像做對比，沒有人在耳邊不斷重覆“你要像她”“你為什麽還不夠像她”。
房間不大，但很幹凈。這裏有書，有窗，有床……有浴室，浴室裏甚至有浴缸，一日三餐按時送到門口，在固定的周一和周日，她被允許提出想要吃的東西。
時不時的，還會有心理醫生過來和她聊聊天。
也許是出於若有若無的同情，天氣好的時候，她可以被銬上手銬，由一群人跟著，去海邊散散步。
整片海灘只有她和幾個持槍看護她的人，海風帶著鹹味吹過來，把沙粒吹得輕輕滾動。
她站在那裏，能看見很遠很遠的海平線，但也只是看看。
這樣的生活，讓她提不起逃離的欲望。
更何況她認定，這是殷檸為她量身定制的。尺寸剛好，分寸剛好，不虐待她，也不放過她。
她甚至可以自己決定每天先做哪一件事，是先刷牙還是先梳頭，是先看窗外的樹還是先數地板上的瓷磚。
微不足道的選擇，已經是一種奢侈。
不過，從她有意識起就知道，生活不會一直平靜下去。
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傳過來。
門鎖被打開，零九擡起頭，看見殷檸站在門口。
殷檸穿了一件薄風衣，腰帶系好，勾勒腰線。裏面是件素白的緞面，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短了，耳垂上戴著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
零九默默把她又描了一遍，這個人表面上看冷淡極了。可她知道，裏面其實有一份剛剛好的溫情。
畢竟於她而言，殷檸沒有要求她什麽，沒有催過她，更沒有用過失望的眼神看她。
殷檸什麽都不要求她，所以她什麽壓力都沒有。
殷檸只是把她關在這裏，偶爾來一趟，說幾句話就走。
她挺喜歡殷檸，一部分是因為被要求必須喜歡上，這是指令。另一部分是真實的，她被殷檸吸引。還有一部分，大概是因為和另一個人的較勁。
和她一模一樣的人能得到的，她憑什麽不能？
殷檸站在那看著她，她雀躍地站起來，朝殷檸跑了幾步，臉上綻開一個笑。
視線再往後移，才看到跟在殷檸身後的藍玨，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還是把笑留給了殷檸。
“感覺怎麽樣？”殷檸問她。
“這裏很好。”零九跟在邊上，聽著殷檸問了幾個日常生活的問題。
飯菜合不合口味？房間會不會太熱太冷？有沒有缺的東西？她一一答了，心裏的疑惑卻越積越多。
就這些嗎？她等了這麽久，等來的永遠只有這些問題？
“冷雲昭不要你了。”殷檸忽然冒出一句。
零九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碎了，她囁嚅了幾下，目光越過殷檸的肩膀看了藍玨一眼，“我想和你單獨說話，我不想讓她跟著。”
藍玨立刻拒絕道，“不行，這很危險。”
殷檸看了看零九，零九一副既不爭也不搶的姿態，更不辯解。
冷雲昭把零九引向的不僅是外貌，行為模式都被刻意雕琢成乖巧的樣子，因為冷雲昭知道殷檸吃這一套。
藍玨迅速纏上去，抓住殷檸的手腕晃了晃：“不行，殷檸。你們單獨待在一起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同意。”
殷檸被她纏得沒辦法，無奈道：“好好好，不行不行。”
藍玨這才滿意地消停下來。
零九的眼睛暗了一點，剛剛亮起來的光被吹滅了，她低下頭沈默片刻：“冷雲昭不要我，那你會要我嗎？”
“不要不要不要。”藍玨又來了，整個人擋在殷檸前面，“殷檸，你不能要。”
零九看著她，迅速地學起來，說道：“我會聽話的。很聽話，都聽你的。殷檸，我都聽你的，比她更聽話。”
她的模仿能力極強，連藍玨說話時尾音一絲絲的上揚都學得惟妙惟肖。
藍玨臉色一冷，天底下還有比她更聽話的嗎？九號小嬰兒恐怕是搞錯了，就算再聽話，把肋骨拆下來當樂器敲，殷檸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藍玨盯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不得不承認還是有點慌張，又爭取道：“不行，殷檸，你必須覺得我最老實最聽話最乖。”
殷檸艱難地從這疊疊樂般的爭寵現場中抽出一口氣，說道：“她拋棄你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原因不難猜，任務失敗了。失敗了就是殘次品，殘次品沒有存在的價值，冷雲昭不需要殘次品。又正好殷檸一直視零九為心腹大患，把她交給殷檸親自處理，算是順水推舟。
從一開始說好的，這就是送給殷檸的禮物，只是以另一種方式送到了她手裏。
“你現在有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關於AASC的事全部告訴我。我希望你說實話，不要騙我。”
她需要開始琢磨，接下來的五年裏要怎麽收拾冷雲昭。零九待在冷雲昭身邊那麽久，多少應該知道一些有用的東西。
但同樣的，冷雲昭能把她放出來，本身就說明零九知道的事情不會太多。
大概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邊角料。
殷檸這麽問，只是想再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撈出被遺漏的碎片。
零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又沈默了好一會兒，答非所問，執拗地不甘：“你真的不喜歡我嗎？你不是喜歡聽話的嗎？”
大家都很喜歡她，實驗室裏的研究員們誇她進步快，訓練她的人說她配合度高，偶爾有人來參觀，目光落在她臉上時總會多停留幾秒，帶著驚艷和讚嘆。
可是殷檸不喜歡她，殷檸這邊的人也不喜歡她。
這件事很奇怪，她一直想不通。
“我沒有說過喜歡聽話的，我對你也沒有感覺。”
零九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反覆確認這句話裏有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真的嗎？”零九歪了歪頭，語氣裏帶著一種未經打磨的坦率，“如果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算的話，我都可以乖乖地排在後面。你不用現在給我答覆，我可以等。等你覺得我夠好了，比現在好也可以，到時候再把我換到前面去。”
藍玨的臉色難看到可以擰出墨汁來。九號小嬰兒怎麽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她居然不覺得把殷檸分給別人是什麽不可觸碰的禁忌。
而她問自己，她絕不會分。
要是殷檸對九號小嬰兒露出一丁點心軟的表情，她就馬上吃了她。
現在就吃。
從頭到腳，一根頭發都不剩。
殷檸騰出一只手按在藍玨後背上安撫她，與此同時對零九澄清道：“我不喜歡你。”
零九看著她，沒有再追問為什麽，也沒有再試著模仿藍玨的樣子說話：“冷雲昭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
殷檸點了點頭，她本來就沒有抱太大期望，她對零九說了聲“好的”，便離開了這裏。
藍玨跟在她後面追了出去，兩個人在午後微涼的風裏並肩散步。
行道樹的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一地斑駁。
藍玨追在她身側，一刻不停地念叨：“殷檸，九號小嬰兒怎麽辦？我不想她一直待在這裏，很危險。你不能心軟的，也不能喜歡她，不能心疼她，這些都不行。”
殷檸瞥了她一眼。藍玨眉頭擰在一起，嘴巴抿得很緊，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高興，走路都比平時重了幾分，鞋底拍在地面上啪啪響。
零九的存在是一種褻瀆，到現在殷檸依然這麽認為。
可她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被簡單抹去的符號了，她有獨立意志，有情緒，有偏好。
這些細小的、真實的東西堆在一起，讓問題變得不再純粹。
作為一個已經存在的、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她該給這個生命一個什麽樣的界定？
這不是一句“抹掉”就能解決的，而且，這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問題。
也許五年之內，需要面對這個問題的就不止她一個。
她可以拖延，但拖延不是答案。
當然，她也不算同情零九。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殺人未遂，擅闖私宅，冒用身份，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足夠定罪，再加上過往堆疊起來的各種原因，加起來的分量足夠讓零九離開，這一點沒有爭議。
可如果執行者可以離開，那麽主謀呢？
冷雲昭憑借滔天的權勢和盤根錯節的、難以覆滅的人情關系，就可以毫發無傷地全身而退嗎？
還有另一個人。
沈逾明身上隱隱約約的、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自己不願主動理清的那些真相，又該怎麽處理？
如果沈逾明可以在陽光下好好活著，零九就不可以嗎？
這些問題單獨一個聽起來都如此簡單，可落在手裏卻覆雜得讓她不想觸碰。
它們紮進被一直小心維護的秩序裏，所追求的公平——那種以為可以用規則、用證據、用一視同仁的裁決來構建的東西，出現了裂紋。
裂痕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她不願意繼續去追查沈逾明身上的真相時，第一道裂痕就已經出現了。
她不是沒有察覺，是不想察覺。
她對自己說，那是信任，是尊重，是給彼此留最後的餘地。可她心裏清楚，那是偏袒。因為沈逾明是在意的人，所以想讓規則往後讓一讓。
零九的處置不過是將這道舊痕又撐開了一寸，逼著她重新看向她一直回避的事實。
她以為公平是一桿秤，其實公平是一張網。網眼是規則與秩序織成的，可漏得下去的，偏偏是權勢、人情、先來後到、親疏遠近。
而她自己也在這張網裏。
她到底該怎麽辦？
殷檸又看了看藍玨。藍玨還在等她回答，殷檸伸手掐住她的臉蛋，又揉了一把，示意她先消停一點，藍玨只好乖乖地不再說話了。
天光漸淡，盡頭只剩下一小片正在暗下去的橘色天空。
人世間的糾葛仿佛都濃縮進這一小片將熄未熄的光裏，而她前三十年所經歷的一切，全匯聚成今天這一道無處閃躲的拷問。
這麽做對嗎？這麽想對嗎？人類族群中的某一個具體的人，該何去何從？
又走了一會兒，殷檸輕輕嘆了嘆氣。
“找個合適的時間，安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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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裏就正文完結了。人是覆雜的，我把握不了其它的情況了。直接把冷覆滅也不太尊重幾代人這麽努力的勞動成果……畢竟事情都有兩面性嘛大家知道小情侶壽命論的解決辦法就好，幸福ending。還好是以未來為背景，不然真不知道怎麽解決小情侶壽命論。後有幾篇番外，現代if線和藍玨巴掌大版(之前的***，全部完結了之後會整理放在大眼睛處)以下附1篇小番外if幼稚園：
殷家的晚飯一直很安靜。
殷觴給邢檸澈使了個眼神，邢檸澈收到，放下筷子：“檸檸，今天老師打電話來了。”
小殷檸正用勺子舀起一勺湯，先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氣。她臉上有點嬰兒肥，腮幫子微微鼓起，眼睛大而有神，瞳仁又黑又亮，睫毛很長，不說話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可能在想很深奧的事情。
她放下勺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媽媽，老師說什麽了？”
媽媽和媽咪換了新工作，她跟著換了學校，剛轉來新幼稚園沒多久。
新環境沒有激起她的興奮或不安，準備進教室前只是淡淡說了句“媽咪媽媽再見”，然後板著小臉推門走進去。
邢檸澈試探道：“聽老師說，你在幼稚園交了新朋友。”
“朋友？”小殷檸遲疑了一下，最後點點頭，“對，她叫藍玨。藍色的藍，王和玉的玨。”
殷觴和邢檸澈同時松了一口氣，交換了一個“老天開眼”的眼神。
殷檸從小就不太主動跟人親近，轉學才幾天就有了新朋友，簡直是歷史性的突破，裏程碑式的進展。
兩人在心裏默默給藍玨記了一筆功。
“藍玨，真好。”邢檸澈繼續試探著問，“聽說，藍玨成了你的……保鏢？”
“對，她是我的保鏢。”
殷觴的筷子停住，邢檸澈的笑容僵在嘴角。
邢檸澈深呼吸，告訴自己這是親生的，不能笑。
她試圖把女兒拉回正常的三歲社交軌道：“檸檸，小朋友之間是平等的。”
小殷檸認真聽完，點了點頭：“可是藍玨是自願的。”
邢檸澈又問：“檸檸，你為什麽要保鏢？有小朋友欺負你嗎？”
殷檸搖搖頭：“沒有。但是突然換了新的幼稚園，需要有自己人，更方便融入。”
這位小同學從會說話起就經常蹦出一些不太好接的詞，她們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殷檸說這話的語氣很認真，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的游戲，是認真考慮過的結果，她觀察了一段時間才選定的人選。
殷檸發現，藍玨是這群小孩裏默認的“頭頭”。小朋友們都愛圍著藍玨轉，藍玨也習慣了走到哪裏都有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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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玨，人送外號小魔頭，幼稚園老師提起來又愛又怕的存在。
此小魔頭想法太多、執行力太強，想到什麽就立刻去幹。
小魔頭有一頭藍發，在小朋友堆裏格外紮眼，不是染的，天生就是這個顏色。
乍看安安靜靜乖巧極了，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隨時都在醞釀下一個主意。
有一回午睡前，她用水果糖把另外幾個小朋友的被子統統征用了，拖到一邊堆成一座山，自己往山頂一坐，被征用被子的幾個小朋友圍成一圈坐在下面。
老師問她在幹什麽，藍玨奶聲奶氣勢如虹地答：“這是城堡，我們在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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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檸剛轉來的頭兩天，不主動往人堆裏湊，自由活動時間安安靜靜地翻繪本。
藍玨遠遠地看了好幾回，這個新來的不跟人說話，不去玩滑梯，喜歡坐在角落裏翻書。
第三天自由活動的時候，藍玨故意路過她身邊，腳步頓了一下，退回來，歪頭看了看她手裏的書：“這本我看過，兔子是壞人。”
殷檸把書放下：“你為什麽告訴我。”
藍玨理所當然：“這樣你就不用看到後面才發現了。”說完也沒等她回應，插著兜走了。
.
又過一天，老師給每人發了一小杯果凍。殷檸分到的是哈密瓜味的，她不愛吃哈密瓜，捏著勺子攪來攪去，就是不往嘴裏送。
藍玨看了幾秒，站起來走過去，把自己沒拆封的葡萄味果凍往桌上一放：“我跟你換。”
殷檸看看葡萄果凍，看看她：“你為什麽跟我換。”
藍玨說：“你不吃哈密瓜。”
殷檸沒法反駁，把哈密瓜果凍推過去，接過了葡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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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檸還註意到一件事：藍玨最喜歡別人沒有的東西。
大家分到同樣的餅幹，她看都不看；但要是誰說“這個只有我有”，她的視線就會追過去，停好幾秒才移開。
小殷檸分析了一下，覺得這個心理相當好懂：一樣的餅幹誰都有，沒意思。但“只有你有的東西”，那就是限量款。
藍玨喜歡限量款。
於是殷檸去找她的時候，沒有說“我們一起玩吧”，沒有說“我能跟你做朋友嗎”，而是開門見山地說：“我需要一個唯一的保鏢，在所有人裏面，只有一個人能當。”
藍玨看了她一會兒。
殷檸就站在那裏任她看，表情不卑不亢，真有幾分小老板的架勢。
她繼續說：“當了保鏢，就有保鏢特權，這是別人都沒有的。比如，你午睡可以睡我旁邊，發點心的時候我可以分一點給你，自由活動你不用排隊就能跟我一組……等等。”
藍玨問她：“這些只有我有？”
殷檸點點頭：“只有你有。別人都沒有。”
藍玨很痛快：“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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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檸澈無奈地揉揉額頭，殷觴饒有興致地問：“那保鏢要做什麽？”
“如果東西很多，她要幫我拿一點。然後，不能和我說誰是壞人，還有——”
話說到一半，小殷檸忽然停住了。
她想說“還有保護我”，可是想想，目前好像沒有遇到過需要被保護的場合。
唯一算得上危險的事，大概是她覺得滑梯有點太高。她在最上面站了兩秒，藍玨在下面喊了句“你下來吧我接著你”。結果她還沒滑下去，藍玨已經自己爬上來了，站在她旁邊往下看了一眼，老氣橫秋地說這確實挺高的。
兩個人在滑梯頂端並排站了一會兒，最後是老師一手一個把她們都領了下去。
所以嚴格來說，“保護”沒有實際發生。
小殷檸決定暫時跳過這個細節，重新挺直腰板：“是她自願的，她說可以。”
殷觴和邢檸澈又輕松又凝重。
輕松的是女兒轉學沒幾天就交到了新朋友，凝重的是這個新朋友的官方頭銜是“保鏢”。
兩人一致認為，以後開家長會之前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還得聯系一下藍玨的家長，兩家人應該認識認識。主要是得讓藍玨的家長知道，殷檸不是真的在招員工，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交朋友。
健康社交的前提是，雙方都知道這是一段平等的關系，而不是一份有特權的勞動合同……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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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只有藍玨一個人, 她站在一片狼藉正中間，藍玨雙腳只穿著襪子，表情坦然得像這片廢墟跟她毫無關系。
藍玨不掩飾滿意地說道：“你來得真快。”
年守從碎花瓶看到歪斜的矮櫃，從濕漉漉的地毯掃到孤零零的銅鎮紙, 最後停在藍玨臉上：“這是怎麽了？臺風過境？”
藍玨沒接她的玩笑, 指了指一扇緊閉的房門。
年守順著看過去, 才註意到地板上還有幾滴血, 從客廳中央一路延伸到門前。
她收起笑意：“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藍玨挽起袖子給她看，幹幹凈凈, 連道紅印都沒有。
她走到門前, 手搭在門把上, 宣讀道：“打開這扇門之前, 有幾條規則。第一, 不能同情裏面的人。第二, 不能因為她長得像我就心軟。第三，不能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年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長得像？長得像能有多像？雙胞胎？
她隱隱約約猜到了一點, 但看著藍玨少見的如臨大敵的樣子, 又有點好笑，便點了點頭。
藍玨打開門, 年守好奇地往裏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往後彈了好幾米，後腳跟踩到碎瓷片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年守扶著欄桿，看看門裏的人, 又看看站在門外的藍玨，又看看門裏的人，瞳孔在地震。
一模一樣！
門裏的人隱沒在一片灰暗中，被反銬著雙手, 嘴角掛著幹涸的血痕，正靠著墻壁冷冷地看過來，每一處都和藍玨分毫不差。
年守後撤了半步又往前湊了湊，瞇起眼睛打量了藍玨幾秒，試探性地捏住藍玨的臉頰，往外扯了一下。
藍玨的臉色一沈，迄今為止，除了殷檸，還沒有第二個人對她的臉動過手。
她垂眼看了看還捏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指，又看著年守，很想問“你在幹什麽”，但她忍住了。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大概能算是人類世界某種驗證身份的標準流程。有的電視劇裏就是這麽演的，扯臉皮，確認不是易容，邏輯上說得通。
她忍了，哄著自己任年守扯完：“檢查完了嗎？”
年守意猶未盡地收回手，看看她，又看看門裏的零九。
不對，面前這個乖乖站著讓她扯臉的，怎麽可能是藍玨？
藍玨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可她再次看向門裏那位，顯然剛挨過一頓結結實實的揍。
年守收回視線，迅速做出了判斷：外面這個才是正牌。
畢竟藍玨怎麽可能打不過別人？她親眼見過那樣震撼人心的場景。
在那之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世界觀碎片一片片從地上撿起來拼回去。
雖然後來她對藍玨依舊保持著一份底色不明的警惕，但眼看著藍玨每天該吃吃該喝喝，一切如常，殷檸的態度也沒有一點改變，兩個人之間仍舊維持著那種外人插不了手的、密不透風的關系。
所以，她也沒辦法了。
警惕這種東西，沒人續費就會自動過期，慢慢褪色，然後被習慣一點一點填補上去，最後竟然就這麽心平氣和地接受了。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表情變幻莫測。
藍玨抱著胳膊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得不耐煩了。
她打開自己給年守發的幾條消息，把光屏往她面前一懟，簡單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
年守往後仰了仰，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藍玨，終於點了點頭：“我把她帶走。”
這幾秒鐘的工夫，她拼出了大致的輪廓。
眼前這個和藍玨長得一模一樣的闖入者，顯然是利用了藍玨的身份混進來的。
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攔藍玨。藍玨是誰？有職位的，又是殷檸公開承認的對象，兩個人感情一直很好，成天同進同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更何況殷檸離開之前，特意給過藍玨自由出入的特權。
這張臉就是通行證，暢通無阻。
至於為什麽會來這裏，也不難猜。
殷檸離開的這一周，行程並未對外公開，知道她這幾天不在的人屈指可數，除了冷雲昭那邊的人，就是藍玨和她自己。
能卡在這個時間點、拿著藍玨的身份混進來，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比起這個，年守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按理說，這地方任何一張臉進出，守衛都得跟她知會一聲。攔不攔是另一回事，藍玨有“特權”，自然不用攔，但“不用攔”和“不通報”是兩碼事。
今天守衛遠遠一看是“藍玨”，大概連通報都省了，直接放行。
這仿冒者若是再跟守衛隨口說了幾句什麽，誰能起疑？此事必須十倍嚴肅地處理。
年守走進房間，順手拍了拍零九的腦袋，她把零九紮眼的藍發包好，又仔細罩住臉，確認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看不出破綻之後，才押著人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她又走回來：“你再在這裏待幾天，三天之後我來接你。”
說完這句話，便打開了某個開關，年守絮絮叨叨地把接下來幾天的註意事項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門窗要關好，各種開關的位置別記錯，有事就給她發消息，不要自己一個人處理。
這裏不放心，那裏更不放心，殷檸不在的這幾天，需要註意的細節太多。
藍玨覺得啰嗦，但還是耐心聽完了。她盡量把表情管理成認真乖巧的樣子，時不時點一下頭，表示自己還在聽。
好不容易等到年守停下來換氣，藍玨提醒道：“她可能會想和你當朋友，借機逃跑。你不要相信她。”
年守煞有介事地點頭，鄭重其事地拍了拍藍玨的肩膀：“好好好，你才是我的朋友。”
藍玨表示滿意，等年守押著零九下樓之後，她跑回客廳，彎著腰滿地找自己踢飛的拖鞋。
她記得是往沈逾明那邊踢的，在沙發底下找到一只，另一只滾到了窗簾後面，鞋底朝天地躺在墻角。
她趿拉上拖鞋，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滿地的狼藉：歪倒的邊幾扶正，散落的雜志疊好，碎瓷片掃到角落攏成一堆。
正忙活著，樓下傳來了低低的說話聲。
藍玨立刻放下手裏的靠枕，輕手輕腳地挪到樓梯口，側耳細聽，是年守和沈逾明在說話。
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雨聲太大，把大部分都吞了。
沒過多久，沈逾明的腳步聲重新踏上樓梯。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多說，十分默契地把狼藉清理幹凈。
藍玨寸步不離地守在沈逾明旁邊，追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時不時給殷檸發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打報告。
沈逾明偶爾看她一眼，嘴角扯了扯，語氣不鹹不淡：“打報告打得挺勤快。”
“正常匯報而已。”藍玨趾高氣揚地道，“誰打小報告，幼不幼稚。”
兩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從來都是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沈逾明會指點她，語氣裏帶著長輩式的理所當然，藍玨便禮尚往來地回敬幾句不軟不硬的頂嘴。
沈逾明也懶得跟她計較，慢悠悠道：“也就殷檸向著你而已。”
藍玨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點得意。
她倒不認為這是被看低或是被輕視，殷檸就是向著她啊，有什麽辦法？
她把下巴揚得更高了，從沈逾明面前走過去，神氣十足，囂張得明目張膽。
這幾天夜裏，藍玨連睡覺都要守在沈逾明房門外，畢竟她一直是要超額完成殷檸交代的任務的。
每天夜深人靜、可以休息的時候，藍玨便一個人在沈逾明的房間外打地鋪，趴著打開聊天框，把殷檸發過的每一條消息翻來覆去地看，把相冊裏的合照放大、縮小、再放大。
冷雲昭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年守也問不到，她只能自己一個人翻來覆去地推測每一種可能。
手術順不順利，有沒有出意外，冷雲昭有沒有動別的手腳。
想得太多，便更睡不著。
她打開AI對話界面，把兩個人從相識到現在的種種一樁樁打進去，讓AI深入分析她們感情的穩定程度。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她才肯放過可憐的程序。又或者，跑去翻翻之前發的帖子，看底下新冒出來的評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看得心癢癢。
只可惜，殷檸禁止她再在帖子下回覆，藍玨對著屏幕上的回覆框盯了好幾秒，手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這幾天，都是這麽過來的。
藍玨趴著，下巴壓著枕頭，她覺得自己明白了一個不太起眼的道理。
如果心不能平靜，再短的時間都會變得漫長。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沒有開的吊燈，又想，如果生活快樂、安穩、平和，再漫長的等待，就會非常短暫。
她恍然大悟地總結，所以心輕一點，時間會快一點。
心重重的，時間就慢一點——因為它跑不動。
可道理只是道理，她仍舊翻來覆去地熬著，恨不得快馬加鞭把時間一鞭子抽過去。
熬著熬著，總算是到了約定的日期。
一大早，年守就來接她了。年守穿了一身筆挺的深色正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茍，渾身端肅凜然。
兩人一路趕到克洛諾斯，地堡的人候在入口，接待得滴水不漏，既不怠慢，也不殷勤。
盡管如此，藍玨仍然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這些周到一寸一寸地磨損。
為了接下來安安穩穩地度過，不要節外生枝，藍玨和年守都沒提零九的事，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緊閉的門。
門將開未開，先是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漏出一線冷白色的光，光一點一點地擴寬，把門框的影子緩緩推回墻邊。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濃了一點，又被風沖散。
殷檸和冷雲昭一起走出來，藍玨在看到她的一剎那就彈了起來，如一陣風般朝她跑過去，撲到殷檸面前時急急收住。
她一把摟住殷檸，嘴唇貼上去，親了親她的額角，又親了親她的臉頰，在眾人面前毫不避諱。
擁抱，是最誠實的丈量。抱在懷裏的時候，身體比眼睛更先捕捉到每一點細微的差別——肩胛、腰腹、身體的重量。這些數據不需要任何儀器，她的觸覺就是最精密的掃描儀。
殷檸是不是瘦了？嗯，敏銳的體感是這麽告訴她的。在冰冷的手術室待了那麽久，消耗是必然的。但是不對，不能瘦，跌破健康指標的警戒線了怎麽辦？
“殷檸。”藍玨稍稍退開，手還環在她腰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頭暈不暈？傷口疼不疼？手術室是不是很冷？你現在餓不餓？”
“都沒有。”殷檸猶豫了一下，衡量“大庭廣眾”和“想親她”這兩件事哪個更值得妥協，最後也在藍玨臉上親了一下，幾乎是擦過去的。
藍玨被按了暫停鍵，呆呆地看著她。
礙於眾目睽睽，殷檸沒有說太過私密親昵的話，只是在藍玨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同時微微偏過頭，在藍玨耳側很低地誇了一句什麽。
聲音太輕，剛說完就散在空氣裏，連近在咫尺的冷雲昭都抓不到痕跡。
藍玨把臉埋在殷檸肩窩裏深深地吸，整個人黏糊糊地掛在她身上，視線越過殷檸的肩膀，正好對上冷雲昭的目光。
藍玨瞪了冷雲昭一眼，她想說零九的事，想把這個人的虛偽面具當眾撕下來。
但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這裏還是別人的地盤，不能太囂張，回去再說也不遲。
冷雲昭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嘴角彎起，淡淡一笑：“殷檸，我送了你一份禮物。想必已經到了，回去看看吧。”
藍玨和正走過來的年守同時一僵，兩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殷檸沒有特別的反應，她的心情很好，再加上年守和藍玨整體上都一臉鎮定，應該沒有大事。
她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零九的影子。往常這種場合，零九總是跟在冷雲昭身邊，今天卻沒有。
殷檸心中微微一動，有了猜測，對冷雲昭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了句“知道了”，便領著年守和藍玨往外走去。
剛一離開克洛諾斯的哨卡，在回程的車上，藍玨把這幾天的樁樁件件一股腦兒地倒出來：她是怎麽說服年守把她偷偷帶進去的，是怎麽突然冒出來嚇了沈逾明一跳，晚上她們又是怎麽發現停電不對勁的，零九是怎麽進來的，她是怎麽把零九揍了一頓的，是怎麽把人銬起來交給年守的，年守又是怎麽把零九帶走的。
講得可謂眉飛色舞，講到得意處還不忘補上自己的心理活動。
一件接一件，事無巨細，繪聲繪色。
殷檸靠在座椅裏，側著頭聽她講完，末了揉了揉她的腦袋：“怎麽這麽聰明，做得這麽好。”
藍玨被這一句誇得心花怒放，趁機又說了懷疑冷雲昭是想嫁禍給自己，隨即立刻又補上了零九戴戒指的事。
她添油加醋，把仿冒的波浪紋銀圈描述得更可惡十倍百倍。
想了想，藍玨又把拼湊不完整的推測一並倒了出來，說到最後自己都有點亂，語氣卻是篤定的。
殷檸聽完揉了揉她的臉：“沒關系，不會有什麽問題。”
藍玨蹭到她身邊，眨了眨眼，正對上藍眸，殷檸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什麽時候近得有些過分了。
“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把整個氛圍震得粉碎。
年守雙手抱臂，表情高深莫測。
她這麽大一個活人坐在這裏，難道她們以為她是隱形人嗎。
殷檸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問道：“零九關在哪了？”
聽年守報了個地名，殷檸道：“好，過幾天去看看。”
剩下的事裏，頭一樁就是要檢查身體。
殷檸心裏一直清楚，有把握，但這份把握從來不是百分百。把身體交給冷雲昭，無異於一場賭博。
回到塞勒涅之後，殷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身體檢查。
冷雲昭確實沒有騙她，效果比預想中的更好。她把體檢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藍玨看了一遍，年守看了一遍，後來沈逾明也看了一遍，幾個人聚在一起又逐項討論了一遍。直到挑不出任何可疑的偏差，這樁事才算是暫時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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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九待在這裏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是短暫人生裏最平靜的一段時間。
沒有人來逼著訓練，沒有人拿她和另一個人的影像做對比，沒有人在耳邊不斷重覆“你要像她”“你為什麽還不夠像她”。
房間不大，但很幹凈。這裏有書，有窗，有床……有浴室，浴室裏甚至有浴缸，一日三餐按時送到門口，在固定的周一和周日，她被允許提出想要吃的東西。
時不時的，還會有心理醫生過來和她聊聊天。
也許是出於若有若無的同情，天氣好的時候，她可以被銬上手銬，由一群人跟著，去海邊散散步。
整片海灘只有她和幾個持槍看護她的人，海風帶著鹹味吹過來，把沙粒吹得輕輕滾動。
她站在那裏，能看見很遠很遠的海平線，但也只是看看。
這樣的生活，讓她提不起逃離的欲望。
更何況她認定，這是殷檸為她量身定制的。尺寸剛好，分寸剛好，不虐待她，也不放過她。
她甚至可以自己決定每天先做哪一件事，是先刷牙還是先梳頭，是先看窗外的樹還是先數地板上的瓷磚。
微不足道的選擇，已經是一種奢侈。
不過，從她有意識起就知道，生活不會一直平靜下去。
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傳過來。
門鎖被打開，零九擡起頭，看見殷檸站在門口。
殷檸穿了一件薄風衣，腰帶系好，勾勒腰線。裏面是件素白的緞面，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短了，耳垂上戴著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
零九默默把她又描了一遍，這個人表面上看冷淡極了。可她知道，裏面其實有一份剛剛好的溫情。
畢竟於她而言，殷檸沒有要求她什麽，沒有催過她，更沒有用過失望的眼神看她。
殷檸什麽都不要求她，所以她什麽壓力都沒有。
殷檸只是把她關在這裏，偶爾來一趟，說幾句話就走。
她挺喜歡殷檸，一部分是因為被要求必須喜歡上，這是指令。另一部分是真實的，她被殷檸吸引。還有一部分，大概是因為和另一個人的較勁。
和她一模一樣的人能得到的，她憑什麽不能？
殷檸站在那看著她，她雀躍地站起來，朝殷檸跑了幾步，臉上綻開一個笑。
視線再往後移，才看到跟在殷檸身後的藍玨，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還是把笑留給了殷檸。
“感覺怎麽樣？”殷檸問她。
“這裏很好。”零九跟在邊上，聽著殷檸問了幾個日常生活的問題。
飯菜合不合口味？房間會不會太熱太冷？有沒有缺的東西？她一一答了，心裏的疑惑卻越積越多。
就這些嗎？她等了這麽久，等來的永遠只有這些問題？
“冷雲昭不要你了。”殷檸忽然冒出一句。
零九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碎了，她囁嚅了幾下，目光越過殷檸的肩膀看了藍玨一眼，“我想和你單獨說話，我不想讓她跟著。”
藍玨立刻拒絕道，“不行，這很危險。”
殷檸看了看零九，零九一副既不爭也不搶的姿態，更不辯解。
冷雲昭把零九引向的不僅是外貌，行為模式都被刻意雕琢成乖巧的樣子，因為冷雲昭知道殷檸吃這一套。
藍玨迅速纏上去，抓住殷檸的手腕晃了晃：“不行，殷檸。你們單獨待在一起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同意。”
殷檸被她纏得沒辦法，無奈道：“好好好，不行不行。”
藍玨這才滿意地消停下來。
零九的眼睛暗了一點，剛剛亮起來的光被吹滅了，她低下頭沈默片刻：“冷雲昭不要我，那你會要我嗎？”
“不要不要不要。”藍玨又來了，整個人擋在殷檸前面，“殷檸，你不能要。”
零九看著她，迅速地學起來，說道：“我會聽話的。很聽話，都聽你的。殷檸，我都聽你的，比她更聽話。”
她的模仿能力極強，連藍玨說話時尾音一絲絲的上揚都學得惟妙惟肖。
藍玨臉色一冷，天底下還有比她更聽話的嗎？九號小嬰兒恐怕是搞錯了，就算再聽話，把肋骨拆下來當樂器敲，殷檸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藍玨盯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不得不承認還是有點慌張，又爭取道：“不行，殷檸，你必須覺得我最老實最聽話最乖。”
殷檸艱難地從這疊疊樂般的爭寵現場中抽出一口氣，說道：“她拋棄你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原因不難猜，任務失敗了。失敗了就是殘次品，殘次品沒有存在的價值，冷雲昭不需要殘次品。又正好殷檸一直視零九為心腹大患，把她交給殷檸親自處理，算是順水推舟。
從一開始說好的，這就是送給殷檸的禮物，只是以另一種方式送到了她手裏。
“你現在有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關於AASC的事全部告訴我。我希望你說實話，不要騙我。”
她需要開始琢磨，接下來的五年裏要怎麽收拾冷雲昭。零九待在冷雲昭身邊那麽久，多少應該知道一些有用的東西。
但同樣的，冷雲昭能把她放出來，本身就說明零九知道的事情不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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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檸這麽問，只是想再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撈出被遺漏的碎片。
零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又沈默了好一會兒，答非所問，執拗地不甘：“你真的不喜歡我嗎？你不是喜歡聽話的嗎？”
大家都很喜歡她，實驗室裏的研究員們誇她進步快，訓練她的人說她配合度高，偶爾有人來參觀，目光落在她臉上時總會多停留幾秒，帶著驚艷和讚嘆。
可是殷檸不喜歡她，殷檸這邊的人也不喜歡她。
這件事很奇怪，她一直想不通。
“我沒有說過喜歡聽話的，我對你也沒有感覺。”
零九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反覆確認這句話裏有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真的嗎？”零九歪了歪頭，語氣裏帶著一種未經打磨的坦率，“如果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算的話，我都可以乖乖地排在後面。你不用現在給我答覆，我可以等。等你覺得我夠好了，比現在好也可以，到時候再把我換到前面去。”
藍玨的臉色難看到可以擰出墨汁來。九號小嬰兒怎麽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她居然不覺得把殷檸分給別人是什麽不可觸碰的禁忌。
而她問自己，她絕不會分。
要是殷檸對九號小嬰兒露出一丁點心軟的表情，她就馬上吃了她。
現在就吃。
從頭到腳，一根頭發都不剩。
殷檸騰出一只手按在藍玨後背上安撫她，與此同時對零九澄清道：“我不喜歡你。”
零九看著她，沒有再追問為什麽，也沒有再試著模仿藍玨的樣子說話：“冷雲昭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
殷檸點了點頭，她本來就沒有抱太大期望，她對零九說了聲“好的”，便離開了這裏。
藍玨跟在她後面追了出去，兩個人在午後微涼的風裏並肩散步。
行道樹的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一地斑駁。
藍玨追在她身側，一刻不停地念叨：“殷檸，九號小嬰兒怎麽辦？我不想她一直待在這裏，很危險。你不能心軟的，也不能喜歡她，不能心疼她，這些都不行。”
殷檸瞥了她一眼。藍玨眉頭擰在一起，嘴巴抿得很緊，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高興，走路都比平時重了幾分，鞋底拍在地面上啪啪響。
零九的存在是一種褻瀆，到現在殷檸依然這麽認為。
可她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被簡單抹去的符號了，她有獨立意志，有情緒，有偏好。
這些細小的、真實的東西堆在一起，讓問題變得不再純粹。
作為一個已經存在的、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她該給這個生命一個什麽樣的界定？
這不是一句“抹掉”就能解決的，而且，這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問題。
也許五年之內，需要面對這個問題的就不止她一個。
她可以拖延，但拖延不是答案。
當然，她也不算同情零九。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殺人未遂，擅闖私宅，冒用身份，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足夠定罪，再加上過往堆疊起來的各種原因，加起來的分量足夠讓零九離開，這一點沒有爭議。
可如果執行者可以離開，那麽主謀呢？
冷雲昭憑借滔天的權勢和盤根錯節的、難以覆滅的人情關系，就可以毫發無傷地全身而退嗎？
還有另一個人。
沈逾明身上隱隱約約的、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自己不願主動理清的那些真相，又該怎麽處理？
如果沈逾明可以在陽光下好好活著，零九就不可以嗎？
這些問題單獨一個聽起來都如此簡單，可落在手裏卻覆雜得讓她不想觸碰。
它們紮進被一直小心維護的秩序裏，所追求的公平——那種以為可以用規則、用證據、用一視同仁的裁決來構建的東西，出現了裂紋。
裂痕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她不願意繼續去追查沈逾明身上的真相時，第一道裂痕就已經出現了。
她不是沒有察覺，是不想察覺。
她對自己說，那是信任，是尊重，是給彼此留最後的餘地。可她心裏清楚，那是偏袒。因為沈逾明是在意的人，所以想讓規則往後讓一讓。
零九的處置不過是將這道舊痕又撐開了一寸，逼著她重新看向她一直回避的事實。
她以為公平是一桿秤，其實公平是一張網。網眼是規則與秩序織成的，可漏得下去的，偏偏是權勢、人情、先來後到、親疏遠近。
而她自己也在這張網裏。
她到底該怎麽辦？
殷檸又看了看藍玨。藍玨還在等她回答，殷檸伸手掐住她的臉蛋，又揉了一把，示意她先消停一點，藍玨只好乖乖地不再說話了。
天光漸淡，盡頭只剩下一小片正在暗下去的橘色天空。
人世間的糾葛仿佛都濃縮進這一小片將熄未熄的光裏，而她前三十年所經歷的一切，全匯聚成今天這一道無處閃躲的拷問。
這麽做對嗎？這麽想對嗎？人類族群中的某一個具體的人，該何去何從？
又走了一會兒，殷檸輕輕嘆了嘆氣。
“找個合適的時間，安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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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裏就正文完結了。人是覆雜的，我把握不了其它的情況了。直接把冷覆滅也不太尊重幾代人這麽努力的勞動成果……畢竟事情都有兩面性嘛大家知道小情侶壽命論的解決辦法就好，幸福ending。還好是以未來為背景，不然真不知道怎麽解決小情侶壽命論。後有幾篇番外，現代if線和藍玨巴掌大版(之前的***，全部完結了之後會整理放在大眼睛處)以下附1篇小番外if幼稚園：
殷家的晚飯一直很安靜。
殷觴給邢檸澈使了個眼神，邢檸澈收到，放下筷子：“檸檸，今天老師打電話來了。”
小殷檸正用勺子舀起一勺湯，先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氣。她臉上有點嬰兒肥，腮幫子微微鼓起，眼睛大而有神，瞳仁又黑又亮，睫毛很長，不說話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可能在想很深奧的事情。
她放下勺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媽媽，老師說什麽了？”
媽媽和媽咪換了新工作，她跟著換了學校，剛轉來新幼稚園沒多久。
新環境沒有激起她的興奮或不安，準備進教室前只是淡淡說了句“媽咪媽媽再見”，然後板著小臉推門走進去。
邢檸澈試探道：“聽老師說，你在幼稚園交了新朋友。”
“朋友？”小殷檸遲疑了一下，最後點點頭，“對，她叫藍玨。藍色的藍，王和玉的玨。”
殷觴和邢檸澈同時松了一口氣，交換了一個“老天開眼”的眼神。
殷檸從小就不太主動跟人親近，轉學才幾天就有了新朋友，簡直是歷史性的突破，裏程碑式的進展。
兩人在心裏默默給藍玨記了一筆功。
“藍玨，真好。”邢檸澈繼續試探著問，“聽說，藍玨成了你的……保鏢？”
“對，她是我的保鏢。”
殷觴的筷子停住，邢檸澈的笑容僵在嘴角。
邢檸澈深呼吸，告訴自己這是親生的，不能笑。
她試圖把女兒拉回正常的三歲社交軌道：“檸檸，小朋友之間是平等的。”
小殷檸認真聽完，點了點頭：“可是藍玨是自願的。”
邢檸澈又問：“檸檸，你為什麽要保鏢？有小朋友欺負你嗎？”
殷檸搖搖頭：“沒有。但是突然換了新的幼稚園，需要有自己人，更方便融入。”
這位小同學從會說話起就經常蹦出一些不太好接的詞，她們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殷檸說這話的語氣很認真，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的游戲，是認真考慮過的結果，她觀察了一段時間才選定的人選。
殷檸發現，藍玨是這群小孩裏默認的“頭頭”。小朋友們都愛圍著藍玨轉，藍玨也習慣了走到哪裏都有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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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玨，人送外號小魔頭，幼稚園老師提起來又愛又怕的存在。
此小魔頭想法太多、執行力太強，想到什麽就立刻去幹。
小魔頭有一頭藍發，在小朋友堆裏格外紮眼，不是染的，天生就是這個顏色。
乍看安安靜靜乖巧極了，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隨時都在醞釀下一個主意。
有一回午睡前，她用水果糖把另外幾個小朋友的被子統統征用了，拖到一邊堆成一座山，自己往山頂一坐，被征用被子的幾個小朋友圍成一圈坐在下面。
老師問她在幹什麽，藍玨奶聲奶氣勢如虹地答：“這是城堡，我們在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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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檸剛轉來的頭兩天，不主動往人堆裏湊，自由活動時間安安靜靜地翻繪本。
藍玨遠遠地看了好幾回，這個新來的不跟人說話，不去玩滑梯，喜歡坐在角落裏翻書。
第三天自由活動的時候，藍玨故意路過她身邊，腳步頓了一下，退回來，歪頭看了看她手裏的書：“這本我看過，兔子是壞人。”
殷檸把書放下：“你為什麽告訴我。”
藍玨理所當然：“這樣你就不用看到後面才發現了。”說完也沒等她回應，插著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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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天，老師給每人發了一小杯果凍。殷檸分到的是哈密瓜味的，她不愛吃哈密瓜，捏著勺子攪來攪去，就是不往嘴裏送。
藍玨看了幾秒，站起來走過去，把自己沒拆封的葡萄味果凍往桌上一放：“我跟你換。”
殷檸看看葡萄果凍，看看她：“你為什麽跟我換。”
藍玨說：“你不吃哈密瓜。”
殷檸沒法反駁，把哈密瓜果凍推過去，接過了葡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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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檸還註意到一件事：藍玨最喜歡別人沒有的東西。
大家分到同樣的餅幹，她看都不看；但要是誰說“這個只有我有”，她的視線就會追過去，停好幾秒才移開。
小殷檸分析了一下，覺得這個心理相當好懂：一樣的餅幹誰都有，沒意思。但“只有你有的東西”，那就是限量款。
藍玨喜歡限量款。
於是殷檸去找她的時候，沒有說“我們一起玩吧”，沒有說“我能跟你做朋友嗎”，而是開門見山地說：“我需要一個唯一的保鏢，在所有人裏面，只有一個人能當。”
藍玨看了她一會兒。
殷檸就站在那裏任她看，表情不卑不亢，真有幾分小老板的架勢。
她繼續說：“當了保鏢，就有保鏢特權，這是別人都沒有的。比如，你午睡可以睡我旁邊，發點心的時候我可以分一點給你，自由活動你不用排隊就能跟我一組……等等。”
藍玨問她：“這些只有我有？”
殷檸點點頭：“只有你有。別人都沒有。”
藍玨很痛快：“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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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檸澈無奈地揉揉額頭，殷觴饒有興致地問：“那保鏢要做什麽？”
“如果東西很多，她要幫我拿一點。然後，不能和我說誰是壞人，還有——”
話說到一半，小殷檸忽然停住了。
她想說“還有保護我”，可是想想，目前好像沒有遇到過需要被保護的場合。
唯一算得上危險的事，大概是她覺得滑梯有點太高。她在最上面站了兩秒，藍玨在下面喊了句“你下來吧我接著你”。結果她還沒滑下去，藍玨已經自己爬上來了，站在她旁邊往下看了一眼，老氣橫秋地說這確實挺高的。
兩個人在滑梯頂端並排站了一會兒，最後是老師一手一個把她們都領了下去。
所以嚴格來說，“保護”沒有實際發生。
小殷檸決定暫時跳過這個細節，重新挺直腰板：“是她自願的，她說可以。”
殷觴和邢檸澈又輕松又凝重。
輕松的是女兒轉學沒幾天就交到了新朋友，凝重的是這個新朋友的官方頭銜是“保鏢”。
兩人一致認為，以後開家長會之前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還得聯系一下藍玨的家長，兩家人應該認識認識。主要是得讓藍玨的家長知道，殷檸不是真的在招員工，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交朋友。
健康社交的前提是，雙方都知道這是一段平等的關系，而不是一份有特權的勞動合同……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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