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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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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兩人各坐沙發兩端,陳饅頭坐在竺行旁邊。茶幾上五彩繽紛的糖果安靜散亂,空氣中彌漫著沈默因子,劉蓮的手在膝蓋上不停摩擦。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說: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呀?”

“無業游民。”

“你家住利城嗎?還是在西城?”

“無家,流浪。”

劉蓮默默扇了自己兩個大耳光,心理層面。

“你叫什麽名字?”

“陳蔓。”

“你媽媽跟我提起過你。”

“嗯。”

“你和小語長得真像。原來不染頭發,穿的不花裏胡哨的小語長這樣。”

“嗯。啊?”

“你叫我劉嬸就好。就住隔壁,有空常來玩。這是你弟弟?”

“對。”

“一表人才。”

然後就沒話聊了。竺行想找點討喜的話,畢竟她剛剛跟郭語說了太多刺耳的話,顯得她有點不近人情。她說:

“您是做什麽工作的?”

劉蓮松了口氣:“說不上什麽工作,就是幫小郭賣點糖果,補貼點家用。”

“我聽郭語提起過您,她很感激您的照顧。”

她開心地擺手:“哎,哪有,我才應該感激她呢。要不是小語把銷售糖果的機會讓給我,就靠我家那位賣些雜魚,哪裏夠生活哩。小語是個懂感恩的人。她們剛搬過來這裏時,生活確實不算好過。一個瘋……唉,孤苦無依的女人帶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能多幫點就多幫點,也算積德。”

“你也別怪罪你媽,”她接著說,“她當年也有許多不容易。要是她帶著兩個孩子,生活只會更加艱難。她也沒多好受,要不是那天夜裏,她砍掉了那個酒鬼的手掌,連帶著砍斷附身在她身上的陰魂,她現在還好不了哩。”

“酒鬼?”竺行說,自動忽略了老人家迷信的那部分。

“是啊,小語沒跟你說嗎?那個女人是鎮上出了名的酒鬼。那天晚上不知道發了什麽酒瘋,想拉小語去賣。幸好小郭沖了出來,砍掉她抓著小語的右掌。我們第二天還對著樹樁下的斷掌研究了好久,才辨認出是右手哩。那個女人之後就離開了這裏,小郭也變正常了,皆大歡喜!這可是一樁美談,事情傳開以後,誰還敢欺負她們娘倆。”

嗯,對,皆大歡喜。竺行更想家了。

她想念那個治安相對良好的世界,想念靳寧的擁抱,想念靳知意的晚安,想念家裏臭狗的飛撲,想念實驗室裏冷冰冰的儀器,想念辦公室電腦上學生們狗屁不通的論文……

唉,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啊!

傍晚已經消退,沒有月亮,沒有繁星,只有幾朵濃厚的烏雲在城鎮上空飄蕩。一團蚊蟲聚在窗外開會,時不時有幾只撞上玻璃,撞得它們腦震蕩。郭語的房間門從裏面打開,終於開飯了。

餐桌上,郭語沒理竺行,只偶爾同劉蓮聊兩句,完全忘了竺行這個客人,更別說陳饅頭了。

“張叔不過來了嗎?”郭語接過劉蓮遞來的筷子說。

“他忙得很,今晚還要去河裏捕魚,要十二點以後才能回來了。”

“那給他先留點,讓他晚上加熱吃。”

郭語拿過三個打包盒,一份裝飯,其餘的裝菜。郭語舀飯,郭開欣和劉蓮邊討論張鵬愛吃什麽,邊夾點他喜歡吃的菜到盒裏。竺行只能在一旁安靜地坐著,她整場晚飯都如此沈默。郭開欣偶爾會忍不住看她一眼,但也只是怯怯地看了一眼,便躲開了。

送走劉蓮的時候,外面開始下起了細碎的雨。

郭語把她安置在客房,讓她在這住一晚,明天再帶她去養雞場。顏金家是做養雞生意的,他們的據點也在養雞場旁邊。

“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辦到的。蓮花號有一批貨要運,我們藏在裏面就能進去,具體行動方案還要進一步商討。”郭語倚著門框,手插口袋,忽而註意到客房內默默呆在竺行身邊的陳饅頭。“只有一間客房,你弟要睡沙發了。”

竺行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就被郭語打斷。她搖搖頭說:“沒事,我們睡一間也行。”

郭語皺起眉頭:“你睡我房間,我今晚和媽媽睡,他睡客房。”

“行。”你別把我扔到外面淋雨就好,竺行心想。

“給你,”郭語從口袋裏拿出一臺新手機,拋給她,“裏面存了我的電話,你不要可以刪掉。”

竺行慌亂接住手機,忙說:“謝謝。”

門口的人連謝謝的尾巴都還沒聽見,拋完就走,絲毫不帶留戀。

夜已深了,郭開欣把熬好的糖漿倒入模具定型,郭語讓她回去睡覺,剩下的她來幹。兩人爭執不下,最終一起圍在桌子前把活幹了。竺行口渴,出來找水喝,便看到了兩人認真工作的模樣。客廳裏除了悶悶的雨聲,還有墻上時鐘清脆的滴答聲,就是她們倆攪弄糖漿的黏糊聲以及托盤與桌子的嬉戲叮當響。

竺行躡手躡腳地挪動到冰箱前,小心翼翼地打開冰箱,拿出營養劑,關上冰箱,生怕破壞這溫馨的氛圍。

她們家的營養劑是無色透明的,金午牌。她喝了一口,總覺得沒有陳斯思的來勁。品嘗過後,她準備躡手躡腳地原路返回。還沒動身呢,就被一陣鈴聲打斷。這個鈴聲她聽過,是郭語的。

郭語看了眼名字,眉頭微蹙,接起電話:

“怎麽了,劉嬸?”

她的神色凝重起來,擡眼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快十四點了。

“您先別著急,雨這麽大,說不定張叔的手機沒電了,在哪處躲雨呢?”

聽著對面越來越急切不安的語氣,她冷靜地安慰對方:“這樣,您先過來,我載您到他打漁的路上找找。一定不會有事的,劉嬸,一定不會……”

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聽起來像自我安慰。她突然看向竺行,竺行差點站不穩。她讓竺行呆在這裏,照看郭開欣,自己則拿上車鑰匙,急匆匆地換鞋。

“發生什麽了?”竺行說。

“張叔還沒回家,我出去找找。”

“我可以幫你。”

“外面很危險。”

“我和饅頭一起,人多力量大。”

郭語眼神中多了點猶豫,竺行加把火說:“我就在這附近找找看。”

雨夜,汽車發動機轟鳴,車燈穿透黑夜,照出一條條鐵線般的雨。車上有三人,劉蓮緊張不安地坐在副駕駛,郭開欣坐後座。車離去後,竺行的手電筒也照出了一條條鐵線般的雨。

雨柱打在傘上,沈重的撞擊絲毫沒有動搖傘身,傘柄牢牢地握在陳饅頭的手中。

附近一個人也沒有。竺行讓郭語把張鵬的照片發過來,好用來辨認。可是,一個人都沒有。廢話,誰會在半夜,還下著暴雨的時候出門。

竺行找得有些無聊,褲腿早已濕了半截。雨大,風也不小,呼呼啦呼地吹。傘就這麽直直地挺立著,等著雨繞道。唉,算了。陳饅頭在竺行眼中跟一個會動的死人沒有區別,能把傘撐著就不錯了,就暫且當他是個弱智AI吧。何況她的身體還年輕,沒有風濕。

竺行就這樣,拿著手電筒隨意地在街上掃啊掃啊。雨、房子、房子、房子、雨、房子、鐵籬笆、垃圾。竺行下意識地想把塑料瓶撿起來,還沒蹲下呢,垃圾旁邊就多了一雙腳。

她連連後退,驚嚇之餘,還不忘拿手電筒照到對方的臉——一個紅色塑料袋。

竺行想起郭語今天對她說的那些話,拉著陳饅頭遠離了他。很冷靜,就是手有點哆嗦。

她的心臟鼓點,跳得比雨還密集。呼吸凝滯,空氣如膠水一樣窒息,細微的鐵銹味如游絲般侵蝕她的鼻腔。竺行希望他快走,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傻子被突然的燈光晃了神,恍惚了剎那便慢悠悠地離開了。他的步伐輕浮,走起路來像是沒有支撐,和竺行今天在車上看到他的步調一致。竺行松了口氣,然而,這口氣馬上又被提了起來。

他停下了。

他停下了!

竺行慌忙抓住陳饅頭的衣袖:“就靠你保護我了,陳饅頭。”

她的眼睛緊盯著暴雨中的傻子,卻沒註意到陳饅頭抽搐的面容。直到他的抽搐通過顫抖的手臂傳到她的掌心,她才分出一只眼睛去看他。她又被嚇到了。趕緊撒手,跳出傘外,滑倒,摔了。

比起行為舉止異常的傻子,此刻的陳饅頭要更加可怕。他的臉皮不受控制似的擠到一處,眼睛依然空洞無神,嘴卻張開了,露出微微顫動的牙齒,像老舊的切面包機,感覺下一秒就要咬斷竺行的脖子。他朝竺行哆嗦著走來。竺行蹬腳手爬後退,恨自己沒有開發出蠟筆小新的屁股走路才華,只能無助得像個瀕死的斷臂螳螂。

也許是多日的平淡相處,讓她淡忘了他喪屍的本質。慌亂中,她摸到一塊石頭。她攥在手中,若他敢靠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他臉上砸。

他在她身前站住,伸出雨傘,機械地蹲下,嘴裏艱難囁嚅著:

“我……我不……不叫……陳饅——”

話還沒說完,就被竺行奮力一擊,翻倒在地,連人帶傘。回過神的竺行才意識到他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

她急忙起身,想上前查看傷勢,沒想到,對方起得比她還快。陳饅頭不顧臉上的傷勢,快速撿起傘,穩穩地撐在竺行頭上,表情恢覆了往日的面癱。竺行撿起腳邊的手電筒,照到他臉上。死白的皮膚上裂出一道四五厘米長的口子,翻出見骨的爛肉,沒有血。

竺行看向手中的石頭,鋒利的邊緣上掛著一坨小肉球,黏糊糊的。她趕緊扔掉。

石頭不偏不倚落在了傻子剛剛停下的地方。傻子撒完尿就歡快地離開了,完全沒留意竺行這邊的動靜。許是竺行太害怕了,沒能註意到他身上還別著一把刀,刀上還殘餘著新鮮的血液。

大雨好心沖刷掉殘留的尿液,還街道一片幹凈。

來電鈴聲與雨聲交融。竺行心累,一手撐在生銹的籬笆上,一手接通電話。

“不用找了,已經找到了。”

郭語的聲音通過電子設備傳到竺行這裏,已然失真,聽不清什麽情緒。不過,竺行的心不在這。她此時只想馬上把陳饅頭的傷口掩蓋掉,萬一被人看見,那就糟糕了。

掛斷電話後,竺行帶著陳饅頭沖回郭語的房子,火急火燎地翻找抽屜,好不容易翻出一個醫療包。轉頭一看,他的傷口已經好了,沒有一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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