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無心客與二皇子【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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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 無心客與二皇子【八完……
“轟——！”
“轟隆——！！”
不是一處, 而是幾乎在同一時間，李雲裴營帳四周多個地方同時爆開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是木頭，而是火油罐被投擲, 砸碎後的爆裂聲。
而這些火順著風, 一下子向東湧來, 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竄起, 交織成網。
李雲裴站在原地，眼前是蔓延開來的熊熊大火。而唯一在這範圍之外的, 就是最西側, 最偏僻的那個營帳。
營帳靜默在火後，似乎在嘲諷她方才的惻隱之心。
這是她的報應。李雲裴緩緩閉上眼睛, 氣得發笑。
李靖康才是最像她的那個。
“護駕！！”
“有埋伏！！列陣！！！”
終於方才被炊事營地起火而吸引離開的士兵匆忙地趕回來，她們無人註意這火究竟是如何燃起，又是什麽時候刺客混進她們之間。
只能向東撤，那邊的火勢最小。李雲裴只是一看就明白了。
但……李雲裴瞇了瞇眼。
“陛下，東邊！只有東邊方向火勢稍弱！” 禁軍統領狂奔向李雲裴, 手指著東邊。
東邊山谷，請君入甕。兩側崖壁, 正是絕佳的伏擊地。但留在此地, 也必被火海吞噬。
“向□□圍。” 李雲裴點點頭，接過統領遞來的銀槍，跨上馬匹，毫不猶豫，率先沖著那東邊的山谷沖去。
“跟上陛下！”
一入山谷，殺機畢現。
頭頂光線一暗，無數箭矢如同驟雨，自兩側山崖傾瀉而下！破空聲淒厲刺耳。
“舉盾！”李雲裴怒吼一聲。
盾牌瞬間被釘成刺猬。慘叫聲、怒吼聲、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 不斷有人中槍倒下。突圍的隊伍被死死壓制在谷底，寸步難行。
李雲裴銀槍急舞，撥打箭矢，火星四濺，但敵人居高臨下，箭矢仿佛無窮無盡。
要是她再年輕十歲……李雲裴苦笑了一聲，她知道自己的銀槍遠遠不如當年。
但她哪怕死，也不可能認輸。更何況是向著李靖康認輸！
李雲裴喉嚨發出一聲低吼，有箭擦過的肩膀，小腿，她手中的銀槍越來越難以掌控，變得越來越遲鈍，敵人怎麽會放過這點，眼睛裏的光芒越發興奮。
“呃！”
一只箭，擦著李雲裴的右臂劃過，她痛苦的悶哼一聲。銀槍脫手，半跪在地上喘息著。
“陛下！”有士兵驚呼著撲過來，趴在她的身上。
可箭雨不會停下。
“啊——！”
忽然，山崖之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地慘叫。
密集的箭雨瞬間淩亂起來，李雲裴趁這個機會站起來，拿起手中銀槍打飛幾支箭矢。
“殺——”
在敵軍後方，忽然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是……李靖九的聲音！李雲裴猛得擡起頭。
……
她趕上了，她趕上了。
李靖九雙眸血紅，她不管這裏究竟都是什麽人。
她手中的銀槍只有殺這一種用法。
槍尖每一次閃爍，必帶起一蓬血雨。她速度極快，在敵群中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鐵槍所向，弓手紛紛斃命，箭垛被挑飛，伏擊陣型被她一人一槍硬生生攪得天翻地覆。
忽然，一個人影沖了出來，她的雙刀一下子架在李靖九的槍上。
“和歌，你沒死……還敢出現……”
借著火光，李靖九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那個人臉色蒼白，顯然狀態並不好。這人從南嶺逃了，但這次……李靖九手中銀槍一把挑飛了那人的雙刀。
和歌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再次舉起刀。李靖九的槍已經捅入了她的小腿，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殿下！！！”王景舟的聲音傳來，李靖九將手中銀槍收回，她冷冷地看著和歌，說道。
“這個人帶走。其她的……”
“一個不留！”
……
塵埃未定，血氣彌漫。山谷上屍體遍地。
王景舟抹去臉上的血跡，站在李靖九身側。
“殿下，死光了。”
李靖九點了點頭，馬匹遞給王景舟，自己從崖上躍下，幾個起落便至李雲裴身前。她握槍的手背青筋凸起，呼吸急促，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急切地在李雲裴身上巡視，直到確認無致命傷，那緊繃到極致的脊背才松下來。
“母皇。” 李靖九的聲音沙啞幹澀。
闊別已久的母子相見應當是有很多話要說的，何況李靖九的變化這樣大。
可是什麽話都來不及說。
“靖九。”
李雲裴只是拍了拍李靖九的肩膀，沈聲道。
“李靖康……交給你處置吧。”
……
李靖九想過很多。
她甚至想過要將和歌扔在李靖康面前，嘲笑她身邊人只有這點本事，根本傷不到她。要問她為什麽這樣恨自己，甚至連累了無辜百姓。但在看到最西邊那個唯一完好無損的營帳時候，李靖九的大腦轟得一聲，什麽也不記得，連被士兵壓著過來奄奄一息的和歌也忘了，她只是大吼一聲，只身提槍沖著營帳沖了過去。
“李靖康！”
李雲裴一擡手，屏退了攙扶著她的人，面色如冰得跟著李靖九走了進去。
那張與她五分像的臉陡然出現在帳簾後。
李靖康沒有坐著，而是站在營帳中央，微微笑著，看到是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你來了。”
她們姐妹三年未曾見面，可一見面，就是這般境地。
李靖九怒火更盛，她一把扯過那人的衣領，重重一推，李靖康如一片紙一樣倒了下去。她跨坐在李靖康的身上，舉起了手中的銀槍對準那人的眉心。
但她的手微微發顫，槍尖也不曾落下。
“咳咳……”李靖康咳得撕心裂肺。
“為什麽！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麽三番五次……”
她們靠得很近，李靖九的頭發落到李靖康的臉上。她們足夠看到彼此的每一處細微的表情，還有那眼睛裏的哪怕一點的變化。
只是李靖九從李靖康的眼睛裏，看不到她自己。
“明明……明明母皇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給過我什麽機會？”李靖康臉色憋得漲紅，說話卻還是輕輕的。
“你以為母皇不知道鈺驍謀反的背後是你嗎！你……”
一直以來壓在李靖九心口的事情終於全數吐了出來。
她甚至不曾告訴過謝子黎。
李靖康的眼珠子微微一縮，指尖一抖。
兩年前，在南嶺叛亂平息後她被強行送進覺非寺時已經察覺到了，可是……她以為是沒有證據，只是因為李雲裴的疑心才如此。但李靖九的語氣……
“……為什麽這樣說，你有證據？”
如果李雲裴有證據，為何不直接殺了她？若說什麽舍不得就太可笑了，李雲裴是什麽樣的人天下都知道。
“你以為……”
李靖九看著那個人有些茫然的眼睛，忽然感覺無比悲涼。她連大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緩緩道。
“你以為娘為什麽離開京城。”
“你提供給鈺驍的輿圖並未完全損毀。”一直在旁邊冷眼相看的李雲裴忽然出聲。
“你的筆跡，朕認得。”
她本來確實想直接殺了她的。
在看過那張殘缺的布防圖後，她毫不猶豫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可就在一剎那，林瓊在她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陛下。”
林瓊匍匐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求您放靖康一條性命。”
“……你在說一遍。”李雲裴腳步一下頓住，心中忽然有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林瓊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李雲裴盡量壓著怒火重覆了一遍。
“她要殺朕，林瓊，你沒明白嗎？”
“臣知道，可，那也是……臣的女兒。”林瓊依舊跪著，但她的肩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好啊，好啊。”李雲裴怒極反笑，她的劍一挽，挑起林瓊的下巴。
“用什麽換？”
林瓊咽下一口唾沫，看著眼前盛怒的帝王，她知道所有的情意都不適合拿出來，那種東西在現在的李雲裴看來，輕的像羽毛一樣。
“臣……願意即刻動身，永鎮北境。”
“請您……放靖康一條命。”
當啷一聲，李雲裴掉了手中的劍。
沈悶的響聲在大殿中回響。
她沒有再看林瓊，也沒有拾起劍，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記住你今天說的。”
……
“你也早就知道，是嗎？”
李靖康沒有什麽表情，她的眸子裏第一次映出李靖九的臉。那孩子臉上的憤怒裂開一道縫隙，從其中透出一點悲傷與憐憫。
那孩子無需再回答了，她已經看懂了。
是……這樣啊。
是這樣啊。
所以她能活到現在，已經是這兩個人的憐憫，所以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她們看起來不知好歹四個字足夠概括。
李靖康的眸子輕輕轉動，在李靖九與李雲裴的臉上來回流連——那是兩張很相似的臉。她知道自己也有這麽一張，但終究與她們是不同的。她應當是投胎的時候帶錯了面皮，也用錯了身體。
和歌……應當不在了。
“你們是真母女。”
李靖康忽然笑了，笑得咳嗽，笑得渾身顫抖，有血絲從她的嘴角滲出來。
“沒有那麽麻煩，我本來只是想利用鈺驍，可是她身邊有個名字叫沈朽生的女人——就是你們所說的大渝暗釘，應當是窺見了我與鈺驍的信件，聯絡到了我。所以我會在暗中為她們提供幫助，或者借用她們的人。”
“比如用落日宗的人去殺你，三次，你都沒有死，還真是命大。”
“也沒有那麽多為什麽，我只是不想讓你好過罷了，李靖九。”
李靖康一口氣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緊繃的身體徹底松懈下來。她看著李靖九那點對於她的憐憫又被憤怒取代，冷笑爬上她的嘴角，那兩片蒼白的嘴唇中緩緩吐出三個字。
“殺了我。”
懸在李靖康眉心的銀槍動了，那槍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刺入她的皮膚。
但那槍又停住了，鮮紅的血從李靖康的眉心流下，在她本就因病而蒼白的皮膚上異常觸目驚心。
李靖康看到那小孩的手在發抖。
“我不殺你。”
李靖九松開了抓住李靖康衣領的手，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李靖康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轉身而去。
“……你就在覺非寺呆一輩子吧，李靖康。”
“永遠。”
……
她的營帳之中又恢覆了空蕩，有只剩下了她自己。
“這麽麻煩……”
李靖康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她踉蹌著走到桌案前，袖子一甩，那一盞青瓷連花燈頃刻間落下，砸在她的衣擺上。
其中藏著的磷粉摩擦，火星迸濺，瞬間點燃了衣服的外袍。
李靖康看著火焰瞬間爬上她的身軀，竟是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真切
她躺下不動，讓火焰更加肆無忌憚地焚燒。
……
李靖九沒有走出去多遠，她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猛得回過頭去。
眸子中，尚且幼小的火苗從營帳的縫隙裏竄出來。李靖九的呼吸一滯，驀然睜大了眼睛。
她幾乎沒有想別的，沖著那火就要奔過去。
“姐姐……”李靖九什麽也沒想，她只看到了那愈發猛烈的火，她大吼一聲。
“姐姐！”
她的胳膊卻一下子被人扣住了，力氣很大，幾乎要把她的胳膊折斷一樣。
是李雲裴。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
“母皇，姐姐她！”
火幾乎一下子淹沒了帳篷，黑色的煙霧沖上天空。春風為這場火添了威勢，但周遭已經焚成一片焦黑，再沒有什麽可以擴大的地方。所以那火只能更加猛烈的燃燒著頂營帳。
李靖九驚慌地側過頭，卻猛地看到李雲裴那雙幾乎被凍住的眸子，她所有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張開的嘴巴久久無法閉合，焦黑的碎屑落在她的舌頭，她嘗到了一種讓她幹嘔的苦澀。
她楞住了。
她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沒辦法移動半步。
“殿下！”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和歌忽然大吼一聲，竟然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頭沖進了那燃燒的火焰之中。火焰輕而易舉地就將她吃了進去，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李靖九眼睜睜地看著，什麽也不能做。她的胳膊被李雲裴死死握住，她不能逃，也不能救。
只能看著。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埋怨，恨，責備，她還想在很久很久以後問問李靖康，她知道錯了嗎，後悔了嗎？她還想問問……究竟她曾經有沒有將她當做妹妹看，她們之間的曾經只有她還想念嗎？
她不知道這剛剛就是她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沒有人提醒她，原來李靖康與她今生的緣分已經盡了。李靖九腦子裏忽然蹦出了她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如果她知道這是最後一面，她不會說那樣狠心的話。
原來在最後一面之前，是不會知道這就是最後一面的。
但李靖康比她狠心的多，一把火回答了她的所有問題。
不知錯，不後悔，不留念。
她本對她的十八歲有著諸多暢想，但她萬萬沒想過，最後居然是以這般場景落幕的。
剎那間，李靖九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林瓊應當再也不會從北境回來了，她與李雲裴之間的傷痕再也不會有愈合的一天。
還有，原來湧上心頭的悲傷並不以一定劇烈，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也並不一定恨之入骨。
只是遺憾。
在她眼眶之中的熱淚落下來之前，有什麽冰涼的東西先落在了她的頭頂。
李靖九擡起頭。天空上飄落下碎鹽一般的白色，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落在她的眼眶裏，把熱淚帶走了，所以這次，她的淚沒有落下來。
二月春飛雪，大夢一場空。
蒼茫的天空響起一聲鷹唳。
一只鷹盤旋著落下來，落在李靖九肩頭，用自己的頭蹭了蹭她的耳朵。
-----------------------
作者有話說：還剩尾聲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解決，就是李靖九問謝子黎你什麽時候喜歡的我～
所以尾聲叫，你何時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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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不是一處, 而是幾乎在同一時間，李雲裴營帳四周多個地方同時爆開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是木頭，而是火油罐被投擲, 砸碎後的爆裂聲。
而這些火順著風, 一下子向東湧來, 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竄起, 交織成網。
李雲裴站在原地，眼前是蔓延開來的熊熊大火。而唯一在這範圍之外的, 就是最西側, 最偏僻的那個營帳。
營帳靜默在火後，似乎在嘲諷她方才的惻隱之心。
這是她的報應。李雲裴緩緩閉上眼睛, 氣得發笑。
李靖康才是最像她的那個。
“護駕！！”
“有埋伏！！列陣！！！”
終於方才被炊事營地起火而吸引離開的士兵匆忙地趕回來，她們無人註意這火究竟是如何燃起，又是什麽時候刺客混進她們之間。
只能向東撤，那邊的火勢最小。李雲裴只是一看就明白了。
但……李雲裴瞇了瞇眼。
“陛下，東邊！只有東邊方向火勢稍弱！” 禁軍統領狂奔向李雲裴, 手指著東邊。
東邊山谷，請君入甕。兩側崖壁, 正是絕佳的伏擊地。但留在此地, 也必被火海吞噬。
“向□□圍。” 李雲裴點點頭，接過統領遞來的銀槍，跨上馬匹，毫不猶豫，率先沖著那東邊的山谷沖去。
“跟上陛下！”
一入山谷，殺機畢現。
頭頂光線一暗，無數箭矢如同驟雨，自兩側山崖傾瀉而下！破空聲淒厲刺耳。
“舉盾！”李雲裴怒吼一聲。
盾牌瞬間被釘成刺猬。慘叫聲、怒吼聲、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 不斷有人中槍倒下。突圍的隊伍被死死壓制在谷底，寸步難行。
李雲裴銀槍急舞，撥打箭矢，火星四濺，但敵人居高臨下，箭矢仿佛無窮無盡。
要是她再年輕十歲……李雲裴苦笑了一聲，她知道自己的銀槍遠遠不如當年。
但她哪怕死，也不可能認輸。更何況是向著李靖康認輸！
李雲裴喉嚨發出一聲低吼，有箭擦過的肩膀，小腿，她手中的銀槍越來越難以掌控，變得越來越遲鈍，敵人怎麽會放過這點，眼睛裏的光芒越發興奮。
“呃！”
一只箭，擦著李雲裴的右臂劃過，她痛苦的悶哼一聲。銀槍脫手，半跪在地上喘息著。
“陛下！”有士兵驚呼著撲過來，趴在她的身上。
可箭雨不會停下。
“啊——！”
忽然，山崖之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地慘叫。
密集的箭雨瞬間淩亂起來，李雲裴趁這個機會站起來，拿起手中銀槍打飛幾支箭矢。
“殺——”
在敵軍後方，忽然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是……李靖九的聲音！李雲裴猛得擡起頭。
……
她趕上了，她趕上了。
李靖九雙眸血紅，她不管這裏究竟都是什麽人。
她手中的銀槍只有殺這一種用法。
槍尖每一次閃爍，必帶起一蓬血雨。她速度極快，在敵群中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鐵槍所向，弓手紛紛斃命，箭垛被挑飛，伏擊陣型被她一人一槍硬生生攪得天翻地覆。
忽然，一個人影沖了出來，她的雙刀一下子架在李靖九的槍上。
“和歌，你沒死……還敢出現……”
借著火光，李靖九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那個人臉色蒼白，顯然狀態並不好。這人從南嶺逃了，但這次……李靖九手中銀槍一把挑飛了那人的雙刀。
和歌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再次舉起刀。李靖九的槍已經捅入了她的小腿，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殿下！！！”王景舟的聲音傳來，李靖九將手中銀槍收回，她冷冷地看著和歌，說道。
“這個人帶走。其她的……”
“一個不留！”
……
塵埃未定，血氣彌漫。山谷上屍體遍地。
王景舟抹去臉上的血跡，站在李靖九身側。
“殿下，死光了。”
李靖九點了點頭，馬匹遞給王景舟，自己從崖上躍下，幾個起落便至李雲裴身前。她握槍的手背青筋凸起，呼吸急促，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急切地在李雲裴身上巡視，直到確認無致命傷，那緊繃到極致的脊背才松下來。
“母皇。” 李靖九的聲音沙啞幹澀。
闊別已久的母子相見應當是有很多話要說的，何況李靖九的變化這樣大。
可是什麽話都來不及說。
“靖九。”
李雲裴只是拍了拍李靖九的肩膀，沈聲道。
“李靖康……交給你處置吧。”
……
李靖九想過很多。
她甚至想過要將和歌扔在李靖康面前，嘲笑她身邊人只有這點本事，根本傷不到她。要問她為什麽這樣恨自己，甚至連累了無辜百姓。但在看到最西邊那個唯一完好無損的營帳時候，李靖九的大腦轟得一聲，什麽也不記得，連被士兵壓著過來奄奄一息的和歌也忘了，她只是大吼一聲，只身提槍沖著營帳沖了過去。
“李靖康！”
李雲裴一擡手，屏退了攙扶著她的人，面色如冰得跟著李靖九走了進去。
那張與她五分像的臉陡然出現在帳簾後。
李靖康沒有坐著，而是站在營帳中央，微微笑著，看到是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你來了。”
她們姐妹三年未曾見面，可一見面，就是這般境地。
李靖九怒火更盛，她一把扯過那人的衣領，重重一推，李靖康如一片紙一樣倒了下去。她跨坐在李靖康的身上，舉起了手中的銀槍對準那人的眉心。
但她的手微微發顫，槍尖也不曾落下。
“咳咳……”李靖康咳得撕心裂肺。
“為什麽！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麽三番五次……”
她們靠得很近，李靖九的頭發落到李靖康的臉上。她們足夠看到彼此的每一處細微的表情，還有那眼睛裏的哪怕一點的變化。
只是李靖九從李靖康的眼睛裏，看不到她自己。
“明明……明明母皇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給過我什麽機會？”李靖康臉色憋得漲紅，說話卻還是輕輕的。
“你以為母皇不知道鈺驍謀反的背後是你嗎！你……”
一直以來壓在李靖九心口的事情終於全數吐了出來。
她甚至不曾告訴過謝子黎。
李靖康的眼珠子微微一縮，指尖一抖。
兩年前，在南嶺叛亂平息後她被強行送進覺非寺時已經察覺到了，可是……她以為是沒有證據，只是因為李雲裴的疑心才如此。但李靖九的語氣……
“……為什麽這樣說，你有證據？”
如果李雲裴有證據，為何不直接殺了她？若說什麽舍不得就太可笑了，李雲裴是什麽樣的人天下都知道。
“你以為……”
李靖九看著那個人有些茫然的眼睛，忽然感覺無比悲涼。她連大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緩緩道。
“你以為娘為什麽離開京城。”
“你提供給鈺驍的輿圖並未完全損毀。”一直在旁邊冷眼相看的李雲裴忽然出聲。
“你的筆跡，朕認得。”
她本來確實想直接殺了她的。
在看過那張殘缺的布防圖後，她毫不猶豫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可就在一剎那，林瓊在她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陛下。”
林瓊匍匐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求您放靖康一條性命。”
“……你在說一遍。”李雲裴腳步一下頓住，心中忽然有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林瓊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李雲裴盡量壓著怒火重覆了一遍。
“她要殺朕，林瓊，你沒明白嗎？”
“臣知道，可，那也是……臣的女兒。”林瓊依舊跪著，但她的肩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好啊，好啊。”李雲裴怒極反笑，她的劍一挽，挑起林瓊的下巴。
“用什麽換？”
林瓊咽下一口唾沫，看著眼前盛怒的帝王，她知道所有的情意都不適合拿出來，那種東西在現在的李雲裴看來，輕的像羽毛一樣。
“臣……願意即刻動身，永鎮北境。”
“請您……放靖康一條命。”
當啷一聲，李雲裴掉了手中的劍。
沈悶的響聲在大殿中回響。
她沒有再看林瓊，也沒有拾起劍，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記住你今天說的。”
……
“你也早就知道，是嗎？”
李靖康沒有什麽表情，她的眸子裏第一次映出李靖九的臉。那孩子臉上的憤怒裂開一道縫隙，從其中透出一點悲傷與憐憫。
那孩子無需再回答了，她已經看懂了。
是……這樣啊。
是這樣啊。
所以她能活到現在，已經是這兩個人的憐憫，所以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她們看起來不知好歹四個字足夠概括。
李靖康的眸子輕輕轉動，在李靖九與李雲裴的臉上來回流連——那是兩張很相似的臉。她知道自己也有這麽一張，但終究與她們是不同的。她應當是投胎的時候帶錯了面皮，也用錯了身體。
和歌……應當不在了。
“你們是真母女。”
李靖康忽然笑了，笑得咳嗽，笑得渾身顫抖，有血絲從她的嘴角滲出來。
“沒有那麽麻煩，我本來只是想利用鈺驍，可是她身邊有個名字叫沈朽生的女人——就是你們所說的大渝暗釘，應當是窺見了我與鈺驍的信件，聯絡到了我。所以我會在暗中為她們提供幫助，或者借用她們的人。”
“比如用落日宗的人去殺你，三次，你都沒有死，還真是命大。”
“也沒有那麽多為什麽，我只是不想讓你好過罷了，李靖九。”
李靖康一口氣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緊繃的身體徹底松懈下來。她看著李靖九那點對於她的憐憫又被憤怒取代，冷笑爬上她的嘴角，那兩片蒼白的嘴唇中緩緩吐出三個字。
“殺了我。”
懸在李靖康眉心的銀槍動了，那槍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刺入她的皮膚。
但那槍又停住了，鮮紅的血從李靖康的眉心流下，在她本就因病而蒼白的皮膚上異常觸目驚心。
李靖康看到那小孩的手在發抖。
“我不殺你。”
李靖九松開了抓住李靖康衣領的手，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李靖康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轉身而去。
“……你就在覺非寺呆一輩子吧，李靖康。”
“永遠。”
……
她的營帳之中又恢覆了空蕩，有只剩下了她自己。
“這麽麻煩……”
李靖康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她踉蹌著走到桌案前，袖子一甩，那一盞青瓷連花燈頃刻間落下，砸在她的衣擺上。
其中藏著的磷粉摩擦，火星迸濺，瞬間點燃了衣服的外袍。
李靖康看著火焰瞬間爬上她的身軀，竟是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真切
她躺下不動，讓火焰更加肆無忌憚地焚燒。
……
李靖九沒有走出去多遠，她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猛得回過頭去。
眸子中，尚且幼小的火苗從營帳的縫隙裏竄出來。李靖九的呼吸一滯，驀然睜大了眼睛。
她幾乎沒有想別的，沖著那火就要奔過去。
“姐姐……”李靖九什麽也沒想，她只看到了那愈發猛烈的火，她大吼一聲。
“姐姐！”
她的胳膊卻一下子被人扣住了，力氣很大，幾乎要把她的胳膊折斷一樣。
是李雲裴。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
“母皇，姐姐她！”
火幾乎一下子淹沒了帳篷，黑色的煙霧沖上天空。春風為這場火添了威勢，但周遭已經焚成一片焦黑，再沒有什麽可以擴大的地方。所以那火只能更加猛烈的燃燒著頂營帳。
李靖九驚慌地側過頭，卻猛地看到李雲裴那雙幾乎被凍住的眸子，她所有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張開的嘴巴久久無法閉合，焦黑的碎屑落在她的舌頭，她嘗到了一種讓她幹嘔的苦澀。
她楞住了。
她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沒辦法移動半步。
“殿下！”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和歌忽然大吼一聲，竟然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頭沖進了那燃燒的火焰之中。火焰輕而易舉地就將她吃了進去，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李靖九眼睜睜地看著，什麽也不能做。她的胳膊被李雲裴死死握住，她不能逃，也不能救。
只能看著。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埋怨，恨，責備，她還想在很久很久以後問問李靖康，她知道錯了嗎，後悔了嗎？她還想問問……究竟她曾經有沒有將她當做妹妹看，她們之間的曾經只有她還想念嗎？
她不知道這剛剛就是她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沒有人提醒她，原來李靖康與她今生的緣分已經盡了。李靖九腦子裏忽然蹦出了她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如果她知道這是最後一面，她不會說那樣狠心的話。
原來在最後一面之前，是不會知道這就是最後一面的。
但李靖康比她狠心的多，一把火回答了她的所有問題。
不知錯，不後悔，不留念。
她本對她的十八歲有著諸多暢想，但她萬萬沒想過，最後居然是以這般場景落幕的。
剎那間，李靖九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林瓊應當再也不會從北境回來了，她與李雲裴之間的傷痕再也不會有愈合的一天。
還有，原來湧上心頭的悲傷並不以一定劇烈，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也並不一定恨之入骨。
只是遺憾。
在她眼眶之中的熱淚落下來之前，有什麽冰涼的東西先落在了她的頭頂。
李靖九擡起頭。天空上飄落下碎鹽一般的白色，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落在她的眼眶裏，把熱淚帶走了，所以這次，她的淚沒有落下來。
二月春飛雪，大夢一場空。
蒼茫的天空響起一聲鷹唳。
一只鷹盤旋著落下來，落在李靖九肩頭，用自己的頭蹭了蹭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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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剩尾聲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解決，就是李靖九問謝子黎你什麽時候喜歡的我～
所以尾聲叫，你何時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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