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借命者【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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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借命者【十一】
黃瞳低垂著頭, 不敢看那個少年的眼睛。她甚至不敢動，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每一分一秒的沈默都像是淩遲，她張了張嘴巴, 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
“我……去找人。”
那雙皮靴往前走了一步, 黃瞳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到那個人的手在懷中摩挲, 拿出了一張紙。
上面畫著的……借著月光，黃瞳看清了那畫像上的人, 她抖了一下, 眼珠子上吊，終於肯看眼前這個少年緩緩打開的嘴巴。
“是這個人嗎？”
黃瞳沈咬著下唇沈默了一會兒, 才緩緩點了點頭，用極其細微的聲音回答道。
“是……”
李靖九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氣。黃瞳不得不吃痛地仰起頭看她，李靖九沈聲道。
“她叫什麽名字？在哪裏？為什麽你要去找她？你和她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問這個。”黃瞳聲音像蚊子嗡嗡。
“我不是在求你說話，而是在查案, 從現在開始不要說一句廢話，否則就跟我回公廨去。”李靖九眼神很冷, 一字一句道。
“我懷疑你參與了殺害全洮。”
黃瞳像是見了鬼, 她呆立在那兒，眼睛睜得很大，好久好久才反映過那句話。她的憤怒讓她忘記了恐懼，忘記了眼前人是公廨的人，她吼道。
“您這是什麽意思？全洮是我妻子，我不可能……”
“因為這個人很可能是殺害全洮的幕後主使。”李靖九打斷了她的憤怒。
黃瞳一下又楞住了，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那個人來找她時候的面孔, 笑意似乎在她眼前漂浮著，但已經扭曲地像個惡鬼。
對，對，那個人就是鬼，比鬼還要可怕。黃瞳打了個哆嗦。
“而你現在要去找她，難道我就不該懷疑你們是一夥的？”
李靖九看到黃瞳的眼神表情，心中松了口氣。
她大概賭對了。
這人並不知情，也是被那個人欺騙利用。
“你，你是說害死全洮的人就是……沈……”
黃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呢喃道。
“沈朽聲……”
如果，如果眼前的少年沒有騙她，那，那沈朽聲……黃瞳驀然擡起頭，驚恐地看向李靖九。
“我曾經問過你有沒有姐姐，你上次的回答是沒有。那我今日再問你一次。”
原來那個人叫沈朽聲。李靖九將畫卷起，開口道。
“你究竟有沒有姐姐？”
撲通。
下一刻，黃瞳竟是直直地跪下來，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若不是那條脊柱支撐著，她似乎已經要癱軟成一攤爛泥。
她抓住李靖九的褲腳，雙手發抖。她害怕多年的事兒想要忘記的過去一旦說出來，眼前這個少年恐怕會直接殺了她。
可是她不能不說，她明白了，全洮的死不是仇家所為，而是，而是……
“大人，大人，是我，我騙了您，我本名夏黃瞳。我有一個妹妹，名為……”
果然，李靖九深吸了一口氣，接上。
“夏青柏。”
“您，您認識她？見過她？”
夏黃瞳張開的嘴巴顫抖，眼睛忽然放出光來，嘴角微微上揚，哆嗦著問道。
“她，她怎麽樣了？”
“……”李靖九張了張嘴巴，看著這張與夏青柏如出一轍的臉，一個極其冰冷的字被她咽下，她只說道。
“……她在寒州與大渝暗釘勾結，試圖謀反。”
謀反。
夏黃瞳的手一下子垂下來，她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了，她雙手撐在地上，眼眸渙散。李靖九蹲下身，才勉強聽清她嘴中的呢喃。
“青柏死了……死了……對，如果不是這樣，沈朽聲不會來找我。”
“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李靖九伸出手支撐住她，低聲道。
“你們與兩年前南嶺的動亂什麽關系？與主謀鈺驍什麽關系？還有那個沈朽聲，又是怎麽回事？”
兩年前的種種一下子全部湧了上來，將黃瞳淹沒，她逃竄了很久，終於還是不能擺脫。
“我，我與青柏，是……是鈺驍大人的養女。”
但在第一句話艱難地說出口後，夏黃瞳卻忽然心中一輕，還有一點痛快淋漓。她怕死，所以這麽久都不肯說一個字，但當死亡確定降臨時，她竟發現自己沒那麽懼怕。
“……養女？”李靖九吃了一驚。
“我竟從未聽說過鈺驍有女兒。”
“是，其實……我們二人的生母是鈺驍大人的副將，但在我們三四歲時候就死在了海上與海賊的爭鬥中。”
夏黃瞳緩緩道。
“鈺驍大人因此收養了我們，可……她只將我們養在鄴城裏，不讓我們去軍營找她，甚至她來看我們，也都是很小心，要喬裝打扮，知道我們的人很少，只有幾位親信。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鈺驍對於現在的陛下一直心有怨恨，那時就有謀反的心思了。她是害怕自己失敗，不願意連累你們二人。”李靖九很快明白過來，她垂下眸子裏閃過一絲可惜。
對於鈺驍，母皇也覺得可惜，她很有才幹，在南嶺時候幾乎沒有海寇敢騷擾百姓，也很忠心，只是那忠心是對於先帝的來說的。
若不是因為她選擇了謀反的路，何至於這個下場。
“或許吧。”
夏黃瞳已經不願意再想為什麽，她甚至不願意觸碰這段記憶。
“崇寧十六年鈺驍大人似乎得到了一封信，我不清楚那信究竟是什麽，又是什麽人寄來的……但在那之後不久，南嶺之亂就開始了。”
她一直微微低著頭，所以也錯過了李靖九在聽到信那一個字的時候身體一僵，神色極其不自然。
“結果您知道的，她死在了這場動亂裏。但……”
“但還有一支親兵精銳，她們誓死追隨鈺驍大人，不願投降，逃進了深山之中。”
怪不得夏青柏當時會那這樣說，果真與寒州的情況很像。李靖九沒說話，繼續聽著。
“那一支親兵精銳……因為鈺驍大人的遺言，將我二人當做新的將軍，她們期待我們可以帶領她們覆仇。”
夏黃瞳忽然雙手遮住面容——這就是她始終痛苦的根源，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太過於沈重了。
“沈朽聲究竟如何認識的鈺驍大人我不太清楚，總之……她們二人一直有聯系，關系非常密切，經常與她一起來看我們。動亂之中，她也活了下來。”
“青柏腦子聰明，早早已經考取了功名，去了別處。”
“夏青柏聽說此事，曾經與我寄來一封，信中說想要覆仇，等待時機，可，可我……”
只是說起這種事，已經讓她害怕，甚至痛苦。夏黃瞳竟是聲音哽咽，幾滴眼淚從指縫裏落下。
“我沒那樣的膽量，我，我想都不敢想！她們要做什麽？要再殺回去嗎？我，我根本……”
她沒有妹妹那般聰慧，那般決絕。她懦弱又愚蠢，對於鈺驍的死，她沒有覆仇的勇氣，她只想逃離，然後茍且偷生一輩子。
“沈朽聲大概一直與青柏有聯系，她們究竟在謀劃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是夏青柏死了，現在只有你才能指揮得動那一支親兵了，所以……沈朽聲才想讓你回去。”
“是。”夏黃瞳的眼淚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嘶啞。
“今晚……我本來真的要去找沈朽聲的，我以為……這是我的命，我既對不起亡母，也不會像個普通人一樣了。”
李靖九緩緩站起，她的雙腿已經有些麻木。仰起頭，看著天空上不知何時飄來的烏雲將今夜的月亮遮住。她的耳邊是空曠的寂靜，和黃瞳的小聲啜泣。
她吐出一口濁氣，緩緩道。
“……沈朽聲可真是好謀劃啊。”
一箭雙雕。
“利用了辛達爾，用她的手殺了全洮，逼迫你回去。若是辛達爾今夜真的殺了刺史，那麽鄴城必定打亂，她便可以趁此機會攻城掠地。”
“我，我不去了，我不去了，那個混蛋！千刀萬剮的……混賬東西！！！”
黃瞳嘶吼著，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顱。
全洮是因為她而死。
全洮是因為她而死，她究竟要怎麽再繼續堂而皇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但她現在已經不怕死了，她更想看到沈朽聲死去，如果那個人死去，她也心甘情願地瞑目！
“不。”
李靖九吐出一個字，低下頭，與夏黃瞳仰起頭的淚眼撞上，她沈聲道。
“你要去。”
……
南嶺的深山之中若沒有進山人指引，必定在這迷障之中迷失方向。
霧氣濕漉漉地掛在皮膚上，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腳下被露水打濕的草葉發出細微的悉索聲，成為唯一的方向。蟲鳴不知何時停了，死一般的靜包裹上來，比聲音更讓人警惕。
然後，山谷在眼前劈開黑暗——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一片龐大的陰影蟄伏在那裏。
是帳篷，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
零星幾點火光在營地裏無聲移動，那是哨兵提著的馬燈。整個營地只有金屬偶爾相觸的冷響，皮革摩擦的悶聲。
一個身著黑袍的走近，卻無人阻攔。她走到營地最大的那頂帳篷前，伸出手，掀開那厚厚的氈簾。
帳篷中的燭火明亮。
一個人背對著門，筆直得站著，她雙手背起，雙指之中夾著一柄扇子。
她的面前掛著一張偌大的宸昀國輿圖。
紅色的朱砂筆在上面畫出了一個圓，而中間，在上陽京的位置，被狠狠點上了一個很大的紅色墨點，像血一般。
那個圓從西北一處開始，一路滑過寒州，東溟州，南嶺……最後又回到了西北。
聽到氈簾被掀開的聲音，沈朽聲轉過身，她的柳葉眼睛笑起來，似乎她什麽也沒做，只是像見了一個老朋友，輕聲道。
“黃瞳，你來了。”
……
原本明月高懸的夜晚，霎時間，竟是陰雲密布。
王景舟跟隨著樹上的標記，焦急地往山中去，她已經竭力克制，但那種心急如焚很難藏起，她顫動的眸子，急促的呼吸，無一不在訴說。而她的身後，是一支跟隨她來到南嶺的神策軍——這是禁軍之中的精銳。
快些，再快些，殿下她……
一股不應當吹起的風卻驀然在此時刮過，帶起幾片落葉。
王景舟本以為是什麽山中野獸或者飛鳥，她敏銳地擡起頭，卻楞了一瞬。
那是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高高的樹頂，幾乎只是一個尖兒那麽大小的地方。她的頭發高束，一個簡單的馬尾垂下。那人的眼下兩個黑痣，額頭一點紅，極為清冷，偏偏——
偏偏她穿一身紅衣勁裝，投頭戴一頂草帽，像個少年俠客。
那人面無表情，嘴巴裏叼著一根草，雙手環胸，一柄沒有鞘的長劍插在臂彎。那劍通體泛著清冽的青色寒光，柄纏繞深青色絲線，護手處鑲嵌一枚青玉。
看著雅致，但細看那劍刃卻讓人驟然心中一跳，頭皮發麻。
“你是什麽人！”
王景舟瞬間拔出腰間的長劍指向那個人，她瞇起眼睛仔細觀察，竟是覺得這人十分眼熟。
“你，你是小董村那個江湖騙子，阿水！”
“謝子黎。”
那個人吐出嘴中的草，淡淡地說出三個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王景舟，又開口道。
“小九在哪？”
轟隆。
只是那句話剛落下，遠山沈睡的輪廓忽然被撕開——先是一團翻滾膨脹的赤紅。
緊接著，一道粗壯的黑煙柱嘶吼著沖上夜空，將星光都吞沒了。
那不是尋常的失火。
尋常的火是蔓延的、爬行的，而那是爆裂的，是驟然綻開，瞬間就吞沒了半片山坳。
似乎也吞沒了王景舟。
王景舟第一次感覺到了絕望，她的右手顫抖起來，她的腦子轟得一下什麽也沒有了。
是火油。
一種甜膩又刺鼻的焦臭隨之撲面而來。
但幾乎與那爆炸聲同時，紅衣也如風一般掠過她的身側，那人沒有任何猶豫地闖入那燃燒的烈火之中。
霎時間，紅衣與火焰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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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評論收藏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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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皮靴往前走了一步, 黃瞳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到那個人的手在懷中摩挲, 拿出了一張紙。
上面畫著的……借著月光，黃瞳看清了那畫像上的人, 她抖了一下, 眼珠子上吊，終於肯看眼前這個少年緩緩打開的嘴巴。
“是這個人嗎？”
黃瞳沈咬著下唇沈默了一會兒, 才緩緩點了點頭，用極其細微的聲音回答道。
“是……”
李靖九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氣。黃瞳不得不吃痛地仰起頭看她，李靖九沈聲道。
“她叫什麽名字？在哪裏？為什麽你要去找她？你和她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問這個。”黃瞳聲音像蚊子嗡嗡。
“我不是在求你說話，而是在查案, 從現在開始不要說一句廢話，否則就跟我回公廨去。”李靖九眼神很冷, 一字一句道。
“我懷疑你參與了殺害全洮。”
黃瞳像是見了鬼, 她呆立在那兒，眼睛睜得很大，好久好久才反映過那句話。她的憤怒讓她忘記了恐懼，忘記了眼前人是公廨的人，她吼道。
“您這是什麽意思？全洮是我妻子，我不可能……”
“因為這個人很可能是殺害全洮的幕後主使。”李靖九打斷了她的憤怒。
黃瞳一下又楞住了，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那個人來找她時候的面孔, 笑意似乎在她眼前漂浮著，但已經扭曲地像個惡鬼。
對，對，那個人就是鬼，比鬼還要可怕。黃瞳打了個哆嗦。
“而你現在要去找她，難道我就不該懷疑你們是一夥的？”
李靖九看到黃瞳的眼神表情，心中松了口氣。
她大概賭對了。
這人並不知情，也是被那個人欺騙利用。
“你，你是說害死全洮的人就是……沈……”
黃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呢喃道。
“沈朽聲……”
如果，如果眼前的少年沒有騙她，那，那沈朽聲……黃瞳驀然擡起頭，驚恐地看向李靖九。
“我曾經問過你有沒有姐姐，你上次的回答是沒有。那我今日再問你一次。”
原來那個人叫沈朽聲。李靖九將畫卷起，開口道。
“你究竟有沒有姐姐？”
撲通。
下一刻，黃瞳竟是直直地跪下來，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若不是那條脊柱支撐著，她似乎已經要癱軟成一攤爛泥。
她抓住李靖九的褲腳，雙手發抖。她害怕多年的事兒想要忘記的過去一旦說出來，眼前這個少年恐怕會直接殺了她。
可是她不能不說，她明白了，全洮的死不是仇家所為，而是，而是……
“大人，大人，是我，我騙了您，我本名夏黃瞳。我有一個妹妹，名為……”
果然，李靖九深吸了一口氣，接上。
“夏青柏。”
“您，您認識她？見過她？”
夏黃瞳張開的嘴巴顫抖，眼睛忽然放出光來，嘴角微微上揚，哆嗦著問道。
“她，她怎麽樣了？”
“……”李靖九張了張嘴巴，看著這張與夏青柏如出一轍的臉，一個極其冰冷的字被她咽下，她只說道。
“……她在寒州與大渝暗釘勾結，試圖謀反。”
謀反。
夏黃瞳的手一下子垂下來，她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了，她雙手撐在地上，眼眸渙散。李靖九蹲下身，才勉強聽清她嘴中的呢喃。
“青柏死了……死了……對，如果不是這樣，沈朽聲不會來找我。”
“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李靖九伸出手支撐住她，低聲道。
“你們與兩年前南嶺的動亂什麽關系？與主謀鈺驍什麽關系？還有那個沈朽聲，又是怎麽回事？”
兩年前的種種一下子全部湧了上來，將黃瞳淹沒，她逃竄了很久，終於還是不能擺脫。
“我，我與青柏，是……是鈺驍大人的養女。”
但在第一句話艱難地說出口後，夏黃瞳卻忽然心中一輕，還有一點痛快淋漓。她怕死，所以這麽久都不肯說一個字，但當死亡確定降臨時，她竟發現自己沒那麽懼怕。
“……養女？”李靖九吃了一驚。
“我竟從未聽說過鈺驍有女兒。”
“是，其實……我們二人的生母是鈺驍大人的副將，但在我們三四歲時候就死在了海上與海賊的爭鬥中。”
夏黃瞳緩緩道。
“鈺驍大人因此收養了我們，可……她只將我們養在鄴城裏，不讓我們去軍營找她，甚至她來看我們，也都是很小心，要喬裝打扮，知道我們的人很少，只有幾位親信。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鈺驍對於現在的陛下一直心有怨恨，那時就有謀反的心思了。她是害怕自己失敗，不願意連累你們二人。”李靖九很快明白過來，她垂下眸子裏閃過一絲可惜。
對於鈺驍，母皇也覺得可惜，她很有才幹，在南嶺時候幾乎沒有海寇敢騷擾百姓，也很忠心，只是那忠心是對於先帝的來說的。
若不是因為她選擇了謀反的路，何至於這個下場。
“或許吧。”
夏黃瞳已經不願意再想為什麽，她甚至不願意觸碰這段記憶。
“崇寧十六年鈺驍大人似乎得到了一封信，我不清楚那信究竟是什麽，又是什麽人寄來的……但在那之後不久，南嶺之亂就開始了。”
她一直微微低著頭，所以也錯過了李靖九在聽到信那一個字的時候身體一僵，神色極其不自然。
“結果您知道的，她死在了這場動亂裏。但……”
“但還有一支親兵精銳，她們誓死追隨鈺驍大人，不願投降，逃進了深山之中。”
怪不得夏青柏當時會那這樣說，果真與寒州的情況很像。李靖九沒說話，繼續聽著。
“那一支親兵精銳……因為鈺驍大人的遺言，將我二人當做新的將軍，她們期待我們可以帶領她們覆仇。”
夏黃瞳忽然雙手遮住面容——這就是她始終痛苦的根源，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太過於沈重了。
“沈朽聲究竟如何認識的鈺驍大人我不太清楚，總之……她們二人一直有聯系，關系非常密切，經常與她一起來看我們。動亂之中，她也活了下來。”
“青柏腦子聰明，早早已經考取了功名，去了別處。”
“夏青柏聽說此事，曾經與我寄來一封，信中說想要覆仇，等待時機，可，可我……”
只是說起這種事，已經讓她害怕，甚至痛苦。夏黃瞳竟是聲音哽咽，幾滴眼淚從指縫裏落下。
“我沒那樣的膽量，我，我想都不敢想！她們要做什麽？要再殺回去嗎？我，我根本……”
她沒有妹妹那般聰慧，那般決絕。她懦弱又愚蠢，對於鈺驍的死，她沒有覆仇的勇氣，她只想逃離，然後茍且偷生一輩子。
“沈朽聲大概一直與青柏有聯系，她們究竟在謀劃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是夏青柏死了，現在只有你才能指揮得動那一支親兵了，所以……沈朽聲才想讓你回去。”
“是。”夏黃瞳的眼淚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嘶啞。
“今晚……我本來真的要去找沈朽聲的，我以為……這是我的命，我既對不起亡母，也不會像個普通人一樣了。”
李靖九緩緩站起，她的雙腿已經有些麻木。仰起頭，看著天空上不知何時飄來的烏雲將今夜的月亮遮住。她的耳邊是空曠的寂靜，和黃瞳的小聲啜泣。
她吐出一口濁氣，緩緩道。
“……沈朽聲可真是好謀劃啊。”
一箭雙雕。
“利用了辛達爾，用她的手殺了全洮，逼迫你回去。若是辛達爾今夜真的殺了刺史，那麽鄴城必定打亂，她便可以趁此機會攻城掠地。”
“我，我不去了，我不去了，那個混蛋！千刀萬剮的……混賬東西！！！”
黃瞳嘶吼著，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顱。
全洮是因為她而死。
全洮是因為她而死，她究竟要怎麽再繼續堂而皇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但她現在已經不怕死了，她更想看到沈朽聲死去，如果那個人死去，她也心甘情願地瞑目！
“不。”
李靖九吐出一個字，低下頭，與夏黃瞳仰起頭的淚眼撞上，她沈聲道。
“你要去。”
……
南嶺的深山之中若沒有進山人指引，必定在這迷障之中迷失方向。
霧氣濕漉漉地掛在皮膚上，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腳下被露水打濕的草葉發出細微的悉索聲，成為唯一的方向。蟲鳴不知何時停了，死一般的靜包裹上來，比聲音更讓人警惕。
然後，山谷在眼前劈開黑暗——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一片龐大的陰影蟄伏在那裏。
是帳篷，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
零星幾點火光在營地裏無聲移動，那是哨兵提著的馬燈。整個營地只有金屬偶爾相觸的冷響，皮革摩擦的悶聲。
一個身著黑袍的走近，卻無人阻攔。她走到營地最大的那頂帳篷前，伸出手，掀開那厚厚的氈簾。
帳篷中的燭火明亮。
一個人背對著門，筆直得站著，她雙手背起，雙指之中夾著一柄扇子。
她的面前掛著一張偌大的宸昀國輿圖。
紅色的朱砂筆在上面畫出了一個圓，而中間，在上陽京的位置，被狠狠點上了一個很大的紅色墨點，像血一般。
那個圓從西北一處開始，一路滑過寒州，東溟州，南嶺……最後又回到了西北。
聽到氈簾被掀開的聲音，沈朽聲轉過身，她的柳葉眼睛笑起來，似乎她什麽也沒做，只是像見了一個老朋友，輕聲道。
“黃瞳，你來了。”
……
原本明月高懸的夜晚，霎時間，竟是陰雲密布。
王景舟跟隨著樹上的標記，焦急地往山中去，她已經竭力克制，但那種心急如焚很難藏起，她顫動的眸子，急促的呼吸，無一不在訴說。而她的身後，是一支跟隨她來到南嶺的神策軍——這是禁軍之中的精銳。
快些，再快些，殿下她……
一股不應當吹起的風卻驀然在此時刮過，帶起幾片落葉。
王景舟本以為是什麽山中野獸或者飛鳥，她敏銳地擡起頭，卻楞了一瞬。
那是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高高的樹頂，幾乎只是一個尖兒那麽大小的地方。她的頭發高束，一個簡單的馬尾垂下。那人的眼下兩個黑痣，額頭一點紅，極為清冷，偏偏——
偏偏她穿一身紅衣勁裝，投頭戴一頂草帽，像個少年俠客。
那人面無表情，嘴巴裏叼著一根草，雙手環胸，一柄沒有鞘的長劍插在臂彎。那劍通體泛著清冽的青色寒光，柄纏繞深青色絲線，護手處鑲嵌一枚青玉。
看著雅致，但細看那劍刃卻讓人驟然心中一跳，頭皮發麻。
“你是什麽人！”
王景舟瞬間拔出腰間的長劍指向那個人，她瞇起眼睛仔細觀察，竟是覺得這人十分眼熟。
“你，你是小董村那個江湖騙子，阿水！”
“謝子黎。”
那個人吐出嘴中的草，淡淡地說出三個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王景舟，又開口道。
“小九在哪？”
轟隆。
只是那句話剛落下，遠山沈睡的輪廓忽然被撕開——先是一團翻滾膨脹的赤紅。
緊接著，一道粗壯的黑煙柱嘶吼著沖上夜空，將星光都吞沒了。
那不是尋常的失火。
尋常的火是蔓延的、爬行的，而那是爆裂的，是驟然綻開，瞬間就吞沒了半片山坳。
似乎也吞沒了王景舟。
王景舟第一次感覺到了絕望，她的右手顫抖起來，她的腦子轟得一下什麽也沒有了。
是火油。
一種甜膩又刺鼻的焦臭隨之撲面而來。
但幾乎與那爆炸聲同時，紅衣也如風一般掠過她的身側，那人沒有任何猶豫地闖入那燃燒的烈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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