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第 117 章 昌水無官【十二完】

關燈
第117章 第 117 章 昌水無官【十二完】

人間所有的顏色盡數在那一刀之中黯然失色, 東方初生的圓日還不夠熱烈,也只能暫避其鋒芒,假裝自己是天上的一瓷盤。

很久很久以後, 這時在場的人想起這一刀, 形容各不相同, 有人說快得她根本沒看清, 也有人說像是傾下的海浪,還有人說是春風, 她明明感受到那一刀穿透她的身軀而過, 但沒有發生什麽,唯獨站在她身後的落日宗人慘叫一聲, 整個人被斬成兩半。

但大抵都會再補一句。

“那是我今生見過最漂亮的刀法。”

“哦不,是劍法才對。”

陣眼破,陣法暗紅光芒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其餘黑袍人齊齊一震。困鎖眾人的無形壓力消失,眾人先紛紛如釋重負一般松了一口氣, 然後怒視著眼前那些卑劣的偷襲者,有人怒喝一聲。

“落日宗的雜碎!膽敢在我武林大會上鬧事!找死!”

為什麽, 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為什麽她會出手保護這個紅發少年?這人不是一向無心無求嗎。

毒刀瞳仁一縮, 她看向那個帶著面紗的人,那個人烏黑死寂的眸子也正好緩緩轉向她——

這劍法她曾經見過,那用此劍法的人她也遠遠見過一面,但也只敢遠遠見過,並在那人看向她前落荒而逃。生怕只被那人烏黑的眸子看一眼,就要做劍下的亡魂。

她以前想得確實沒錯,在目光相觸的一瞬間,一道幹脆利落浩瀚無比的刀光已經劃破人間蒼穹, 橫掃逼至她的眼前。

“你……”

甚至她還沒來得及感受到那徹骨的殺意,口中來不及發出一個完整的字。比疼痛來得更快的,是那白光閃過後,她看到自己沒有頭顱的身體直挺挺地倒下,鮮血飛濺。

燕鵬看著毒刀的頭身分離,那頭顱骨碌碌滾落山巔,跌入懸崖深谷。

“你,你是……”

她的難以置信地,緩緩地轉頭,看向那個依舊保持著揮刀後姿態的白衣身影——阿水,以及被她半攬在懷中的紅發少年身上。

李靖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表情,她怔怔地低下頭。

手中的刀還在微微震顫著,發出嗡鳴。她的手掌心與刀刃接觸的地方很燙,但手背上覆蓋著的那只手,又很涼。

那些折磨她的泥沼虛影一下潰散,取而代之浮現的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而她就站在邊緣,一個白衣女人輕輕一點她的肩膀,她就失了平衡,向後仰去跌入萬丈深淵,耳邊是呼嘯而過的狂風。

人間一切終於又歸於寧靜,被震飛逃竄的鳥又執著地回來,發出兩聲短促的鳴叫。

謝子黎松開手,退後半步,拉開與李靖九的距離。她依舊那般冷冷站著,但垂下的眼簾之中卻是晦暗不明。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或許本就什麽都沒想。但身體竟是自己動起來,擡腳,回身,點地,逃也似的離開這武林大會的山巔。

李靖九望著那片越入雲層的白衣,身體也自己動起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她要追過去,追上那個人,然後——

然後做什麽?李靖九也不知道,但她的心裏忽然竄起一叢火焰,耳邊劃過的山風越燒越旺,越燒越旺,燒紅了她的眼眶。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如流星趕月,武林大會上的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出,她們有的年輕,不認識那劍光,只覺得這人好生厲害。有的年長的,卻是認得的,傻在原地,嘴唇顫抖但發不出聲音,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這次武林大會還能出什麽事,趕緊來吧。”

燕鵬被那毒刀割破了脖頸一側,血流滿身,她破罐子破摔地將棍子咚得一聲砸在地上,有些煩躁——她不在乎了什麽一語成讖了,不會有比這更差的了。

“她與昌水城真是……”蘇知微擦掉嘴角一點血跡,看著那二人離開的方向,苦笑了一聲。

“孽緣啊。”

“你這話什麽意思?當初葉家的事當真是她做的?我還以為只是風言風語的無根傳言。”燕鵬啪啪伸手點了自己脖子上的兩處穴位,止住鮮血。

“你覺得那風言風語從哪傳來的?”蘇知微挑了挑眉。

“……天聽閣?”燕鵬看著蘇知微的眼神就明白了。

“我告訴過你,葉家滅門後天聽閣來過人,自然不光是想看看葉家那一地屍體的。”蘇知微扶了扶額頭。

“你覺得她留下的痕跡不好認嗎?還是說她做的很隱蔽?她根本沒想藏著。”

那個人走到那裏,風波就起到哪裏。沒有一個江湖人不對這個名字動容,愛也好,恨也好,其實都沒道理。蘇知微看著那個人地離開的方向出神。

在她的記憶裏,其實應當是一襲紅衣挽一柄青色長劍,而並非如今白衣赤手。

她與那人差不多同歲,或許再小個一兩歲。在那人十五歲第一次參加武林大會時,她恰也在臺下,只不過她還被當做孩童,而那人過了今日就將名滿天下。

紅衣如烈火,一劍驚天地。

在江湖上劃出一道深深地溝壑。

那溝壑至今也沒填平,也沒人越過,只是漸漸變為了江湖裏的一道疤。

啊。忽然,蘇知微想到了什麽,微張了張嘴巴。

其實那人少年時,與方才追著她而去的那位少年有兩分相似,都是紅衣。只不過前者所過之處一片狼藉,而後者所過之處新生星火。

……

李靖九追著,跑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運轉內力,將輕功用到極致才能追上那個人。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落在一片野生的竹林,深秋,竹林早已枯黃,風一吹,脆弱的葉片不似春日傲人,而是蕭瑟地晃動,李靖九也隨著落下,那人停在那裏不動,她也不動。

為什麽不回身,為什麽不解釋。

李靖九緩緩攥起垂在身側的手掌,指甲幾乎紮破了皮肉,但卻不痛。

她有很多話要說,多的不知從何而起,幾乎要把胸膛撐破了,為什麽這個人沒有呢?這個人為什麽不開口?為什麽,連一句話也不解釋……

憤怒,無邊的憤怒,李靖九只覺得憤怒。她張開嘴巴,吸入的空氣在牙齒間逗留,也變得很熱,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空氣吼出去。

“謝子黎!!!”

嘩啦——嘩啦——那憤怒的吼聲音震耳欲聾,響徹雲霄,撞在山石上,撞在鳥兒,撞在白雲上,久久環繞著,回蕩著。

似乎山也在替她憤怒。

那個人終於動了,緩緩,緩緩轉過身,用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看著她。

以往她總覺得那雙眼睛只是看起來冷冰,但其實溫柔似水,但今日再看,李靖九卻只想嘲笑自己自以為是。

這眼睛多麽冰冷啊,都冷到骨子裏了。

“童柳縣,那個鐵匠鋪的人不是死在於火焚,而是你的劍下。”

“紅蓮客棧,你寧可跌入那血蓮池中,也不肯出手。”

“寒州時候,你揭了謝子黎的懸賞。是啊,你當然知道她根本沒有死。”

“當初若是你表明身份,何莊主從第一日就會信任你,我們就可以早些找到生死不明的易游。”

“但是你沒有,因為你覺得隱瞞身份比易游的命更重要。”

“晨嶼縣,我差一點就發現你了。”

“你的血能解毒,是因為你修習的功法是蒼生道。”

“你……”

李靖九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的身體在抖,瞳仁在抖。

數不清,一樁樁一件件,根本數不清。她們之間的太多太多都是謊言。

李靖九忽然有些恍惚了,她弄不清什麽是真實了,也弄不清什麽是謊言。那些昔日的溫情,也是謊言嗎?

她每一次對著謝子黎說出那句我保護你,那個人總是笑,那是什麽樣的笑容來著?是嘲笑?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說出她與謝子黎之間相看兩厭時她是什麽表情來著,是不屑?

李靖九覺得自己真是蠢死了。明明,明明這麽多,一樁樁一件件,破綻百出!可她毫無察覺,毫無察覺。

然而自始至終,那個人一直站在原地望著她,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似乎她只是一塊石頭。

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不說話!李靖九更加怒不可遏,她也弄不清這時候謝子黎的臉上淡漠表情究竟是什麽意思。

驀然,她的手撫上腰間的橫刀,不知是什麽驅使,她居然鋥得一下將其拔出,那閃著銀光的刀刃直直地沖著眼前的人。

“你一直,一直都在騙我。從名字就開始騙我!”

李靖九咬著牙,怒吼一聲。

“為什麽不說話!”

為什麽……不解釋。

那個人的眼神終於動了動,生銹的嘴唇緩緩張開,卻是在喉嚨中艱難地發出一聲苦笑——李靖九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苦笑,然後緩緩擠出一句。

“……這事兒我們誰也別說誰,行嗎?”

“二殿下。”

或許在這三個字前,李靖九心中還有那麽一點僥幸。

因為她不懂,既然這人是謝子黎,為何要陪她走過萬水千山,是不是她那冰山因她而融化。

不是,不是的。

她早就知道她是李靖九。

一股寒意忽然從李靖九的腳底板爬上天靈蓋,她驀然想起那時候謝子黎陡然轉變的態度,從不願與她同行到答應下來,那時候她多麽喜悅,以為是自己的軟磨硬泡打動了她。

可她是謝子黎,母皇與謝子黎是舊相識。

“你跟我一起走,是因為母皇的命令,對麽?”

李靖九後退了兩步。

“你叫我殿下,你叫我……殿下。”

李靖九拍了拍手,怒極反笑。

“好,好。”

驀然,她將手中的橫刀扔開——她還記得,這是她與她一起去買的,但不需要了,她也不想要了。

李靖九盯著她,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這是她第一次對這個人擺架子。既然她都叫她殿下,那她們不就應該是這樣嗎?

“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與那句話一同落下的,還有李靖九眼眶中一滴沒有被怒火蒸騰的淚水,順著她左眼的中間,緩緩滑落,在流淌到面頰中部時,就已經幹透。

這次李靖九的眼淚是燙的,滾燙的,能燒穿謊言,燒穿過往。

哪怕她沒有碰到,哪怕沒有落在她的掌心,也燙的謝子黎心裏抽痛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了李靖九一眼,慢慢後退,腳後跟被那樹林中枯槁,七零八落的樹枝絆住,她有些狼狽地趔趄一下,又頓住腳步,似乎被幾根樹枝擋住退路。

這是做什麽呢?她讓你走,說的很明白了,很清楚了,她說的都是對的,你一句也無法解釋。謝子黎驀然驚醒,自己的身體怎麽這時候又不聽使喚,不願意動了?

她轉過身,腳步一踩,只不過一個呼吸,就消失地無影無蹤。

天地遼闊,遠處一望無際地群山連綿起伏,飛鳥掠過天際,哪裏還能尋到一個渺小的人。

人間空茫無邊,她們的爭吵也留不下痕跡。

太陽的光輝刺痛著李靖九的眼睛,形成一圈一圈的黑影。

驀然,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

在謝子黎看來,她完全是逃跑的,是真的逃跑。

一切人間景色在她的眼中褪去,變成灰白色的水墨,但沒那麽好看,只是孩童隨意勾勒的粗糙線條,山是彎曲的線,地是平直的線,太陽是一個大墨點,人是一群小墨點。

但她本也不在乎,這人間原本在她眼睛就是如此。

但為什麽又一次,又一次。

她又一次在同一個地方,聽到了同一句話。難道她這十年真的毫無長進。

昌水真是命裏克她,她註定要在這裏栽跟頭,一個又一個。謝子黎想這輩子是再也不可能來這裏了,再也不來了。

她想起來的事,似乎也是這裏,也是這一片竹林。

她已經快不記得當初她的師傅東子悅臉上的表情了,可那人的話十年過去,依然清晰,似乎就在昨天那樣。

“你幹了什麽!”

師傅的怒吼震碎了竹林。

她揚起手,啪得一聲。十八歲謝子黎一個趔趄,幾乎整個人都要被抽飛,她的左眼有些模糊,似乎是充血,整個左臉瞬間腫起,火辣辣的疼。

左耳的嗡鳴中,她聽到東子悅的怒吼。

“這一路上……都傳遍了!是不是你把葉家滅了?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什麽幹了什麽……”

謝子黎捂著臉,沒什麽表情,她不明白為什麽東子悅發這麽大火。

“您不是說那蒼生道突破第十層要懂得救蒼生?那我除了魔教不就是救蒼生?”

話畢,東子悅沈默了很久很久。謝子黎記得,那人的眼裏滿溢的是失望。

“把劍給我。”

東子悅嘴唇顫抖著,伸出手。謝子黎沒有猶豫,將蚍蜉劍放在了她師傅的掌心。那把劍從她手中離開時,她並沒有什麽不舍,一絲也沒有。

“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許用劍,你不配用劍。”

記憶中,東子悅的聲音震耳欲聾。

“也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是幾章名為《往日不可追》的故事,謝子黎的故事,不斷,寫完以後再休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