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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陸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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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陸之死

偷獵者營地已經空了。

竈臺拆了,只剩一圈石頭散在地上,竈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帳篷拆了,地上留了幾根斷掉的繩子和幾個生銹的釘子。鐵籠子搬空了,只剩一個破的,門歪著,鉸鏈斷了,歪倒在一邊。地上全是垃圾,空罐頭,塑料瓶,煙頭,燒焦的木柴。空氣裏還有濃郁的血腥味,混著腐爛的甜味,走進去就像走進一間關了太久窗戶的房間。

沈淵站在營地中間,看著那堆垃圾,看著那個歪倒的籠子,看著地上那些滲進泥裏的暗紅色。她站了很久。風從空地上吹過來,把灰燼卷起來,落在沈淵的頭發上。

“來晚了。他們走了。”沈淵說。

陸昭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堆垃圾。“還會回來嗎。”

“會。但不是今天。”

她們走了很久。沈淵走在前面,腳步很快。陸昭跟在後面。林子裏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那種安靜不正常,像整個雨林都在屏住呼吸,等什麽事情發生。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阿陸走在前面,尾巴翹著,偶爾回頭看一眼,等她們跟上。它回頭的時候耳朵會往前翻,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她們的影子。它等她們跟上了再繼續跑,每次都這樣,從來不厭煩。

但這次阿陸不在,它在洞裏養傷。

出發前沈淵蹲在洞口,把阿陸從洞裏拉出來檢查了一下它的腿。傷口長好了,新皮粉色的,但走路的時候還是有點瘸。沈淵按了按傷口旁邊的肌肉,阿陸的腿抽了一下,沒有叫。它趴在沈淵腳邊。

“你今天留在洞裏。”沈淵說。“你的腿沒好。”

阿陸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尾巴垂了下來,但它沒有跟上來。它蹲在洞口看著她們走。陸昭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阿陸還蹲在那裏,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們,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被藤蔓遮住。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阿陸活著。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後一次,她會多看一會兒。她會在藤蔓合攏之前再多看一眼,記住它蹲在那裏的樣子,耳朵動著,尾巴從洞口垂下來,慢慢地、慢慢地甩著。她會停下來,轉身走回去,蹲下來抱住它的頭,把臉埋在它耳朵後面的那撮毛裏,聞它的味道。阿陸的味道是雨林的味道,濕潤的,溫暖的,像曬過太陽的苔蘚。

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快到洞口的時候,陸昭聞到了血腥味。是新鮮的血,鐵銹味很濃,像有人把一把生銹的鐵釘塞進你的鼻腔裏。這種味道她很熟悉了,這些天她每天都在聞,每到一個地方都在聞,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她的胃先翻了一下,然後她的腿軟了一下,然後她才開始想,這個血腥味是從洞的方向來的。

沈淵也聞到了。她停下來,陸昭看到她後背繃緊了,肩膀提了一下又放下去,然後她開始跑。陸昭從來沒有見過沈淵跑的這麽快過。沈淵跑步沒有聲音,腳掌先落地,膝蓋微曲,身體前傾,像一只捕獵的雲豹。但這一次她的腳步很重,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踩在枯枝上發出哢嚓哢嚓的斷裂聲,她不在乎了。

陸昭跟在後面跑,樹枝抽在臉上,一腳踩進水坑裏,但她沒有停。她跑不過沈淵,沈淵比她快太多,她只能看著沈淵的背影越來越遠,拐過一棵大樹,消失了。

她拐過那棵樹的時候,沈淵已經停在那裏了。站在洞口外面,一動不動,像被人從腳底下定住了。陸昭跑過去,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洞口外面的地上全是血,一大攤從洞裏一直蔓延到林子裏。血還是濕的,在微弱的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阿陸不在洞裏。

沈淵蹲下來,手指按在那一大攤血上。血還是溫的。她站起來,順著血跡往前走,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走在一條隨時會塌的路上面。陸昭跟在她後面,不敢看地上,但她不得不看,因為血跡太長了,從洞口一直延伸出去,一路都是,一團一團的,像有人提著一桶血邊走邊灑。

血跡在一棵大樹下面匯合了。這棵樹下面還有別的血跡,更舊的,已經幹了,發黑了。這棵樹她們來過。上次來的時候沈淵站在這裏,仰著頭看樹上釘著的那張穿山甲皮。

但樹幹上有新的釘痕。兩根鐵釘,釘在樹幹上,離地約一人高。釘子上原本應該有東西,但是現在不在了。地上有大量血跡,從那兩顆釘子的位置垂直往下流,順著樹幹流到樹根,積了一大攤,然後往外淌。那個畫面很難描述,整片樹皮都被血浸透了,樹幹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寬約一尺的血跡,從釘子的位置一直拖到地面。

釘子上面曾經釘著什麽東西。被人取走了。但血還在,新鮮的,溫的。剛剛取走的。也許她們來早一步,就能看到那上面釘著什麽。陸昭想象到那個畫面,慶幸她們沒有來早一步。沈淵蹲下來,手指按在樹幹上的血跡上,摸了摸,又按在地上的血跡上。她站起來,環顧四周,像一個在尋找獵物蹤跡的獵人。

然後她往左走了十幾步,在一棵倒下的枯木後面停下來。陸昭跟過去,轉過那棵枯木,看到了。

阿陸躺在地上,甚至算不上是躺著,是堆在那裏,像一件被人脫下來扔在地上的衣服。身體蜷著,頭歪向一邊,耳朵垂著,尾巴垂著。左前爪上有一個洞,不是彈孔,是釘子穿過去的洞,骨頭露出來了,白色的,在暗紅色的血和肉裏像一小塊瓷。右後腿上也有一個洞,同樣被釘子穿過。肚子上有兩個彈孔,左肩上有一個,右腿上有一個。血已經不怎麽流了,已經流幹了。身下的枯葉被血泡成了黑色,黏稠的,像沼澤。

它的琥珀色的眼睛沒有閉上,瞳孔散了,蒙了一層灰藍色的膜,但它還是朝著洞口的方向,朝著她們住的那個方向。它是在回來的路上被抓的。沈淵讓它留在洞裏,它一開始沒有跟來。也許是等了太久,也許是聽到了狗叫聲,也許它只是想去找她們。它一瘸一拐地沿著她們的路走過去,走了一截,走到這裏,被人抓住了。

沈淵站在那裏,看著阿陸。她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青筋從手背一直鼓到手腕。但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所有的字都被泡爛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濕透的、一碰就碎的東西。

陸昭的腿軟了,蹲下來,手撐在地上。她想說點什麽,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恨自己哭,哭有什麽用,哭能救阿陸嗎。不能。但她控制不住。

沈淵蹲下來。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阿陸的頭,阿陸的頭比平時涼,也比平時硬。她把阿陸的耳朵翻過來看了看,耳廓後面的毛還是白的,小時候是白的,長大了變黃了,但最裏面那一層還是白的。

沈淵把阿陸的頭輕輕擡起來,把伸在外面的舌頭塞回嘴裏。舌頭幹了,硬了,塞不進去。她塞了三次,才塞進去。她的手指在發抖。

她把阿陸從地上抱起來。阿陸的體重砸在她懷裏,很沈,比平時沈。死了的東西都比活著的時候重,不知道為什麽。她把阿陸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那時候它很小,趴在她手心裏發抖,叫了一整夜。她用竹筒裝羊奶,一滴一滴往它嘴裏滴,它不喝,她就用手指蘸了塗在它的鼻子上,它舔了,她再蘸,再塗。

沈淵抱著阿陸蹲在那裏,沒有哭,沒有出聲。她的後背沒有起伏,她的眼睛是幹的,幹的像這幾個月沒有下過雨的那條河床。陸昭蹲在她旁邊,把一只手搭在沈淵的手臂上。沈淵沒有動。

“沈淵。”

沒有回應。

“沈淵,給我。”

沈淵沒有動。

“給我,你抱不動了。”

沈淵把阿陸遞給她。兩個人一起把阿陸擡到原本木屋後面那棵榕樹下。木屋不在了,灰燼被雨水沖散了,地上長出了野草。但那棵榕樹還在,樹冠很大,氣根垂到地上,紮進土裏,又長出新的樹幹。它在這裏長了很多年,比沈淵久,比阿陸久,比這片林子裏大部分的樹都久。阿陸小時候喜歡爬這棵樹,爬上去下不來,沈淵踩著氣根上去把它抱下來。後來它長大了,不需要沈淵抱了,自己跳下來,穩穩地落在地上,尾巴翹著,像在說“你看我多厲害”。

沈淵把阿陸放在樹根旁邊。陸昭去拿砍刀,沈淵已經在挖了,用手。她跪在地上把土一把一把往外刨,指甲插進泥裏,摳出一把,扔在旁邊,再摳一把。陸昭蹲下來,把砍刀遞給她,沈淵沒有接。陸昭也用手挖,兩個人面對面跪在地上,把土一把一把往外刨。泥土很硬,指甲翻起來,血從指甲縫裏滲出來,她們沒有停。

坑挖好了。沈淵把阿陸放進去,把它的身體蜷好,頭朝著東邊,朝著它每天跑的方向。她蹲在坑邊,看著阿陸。陸昭蹲在她旁邊,把手放在沈淵的背上。沈淵的背緊繃著,像一塊被火燒過的木板,用力按就會碎。

沈淵低下頭,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很慢。每一捧土落在阿陸身上都會發出一種沈悶的聲音,噗,噗,噗。陸昭幫她推,兩個人把土推平,用手拍實。沈淵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在土堆上面擺了一個圈。圓圓的,像一輪滿月。她擺了很久才擺好。

她蹲在石頭前面,蹲了很久。陸昭蹲在她旁邊,腿麻了,沒有站起來。

天快黑了。蟲鳴起來了,一絲一絲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一根快要斷掉的弦。那些蟲子不知道阿陸死了,它們還是會叫,今晚叫,明晚叫,每天都在叫。雨林不會因為一只雲豹死了就停下來。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來,鳥還是會叫,花還是會開。但沈淵不會好了。

陸昭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晃了一下才站穩。她去拉沈淵,沈淵沒有動。她又拉了一下。

“沈淵,天黑了。該走了。”

回到洞裏後,沈淵靠著洞壁坐下來,閉著眼睛。她的衣服上全是阿陸的血。手上也是,指甲縫裏也是,臉上也是。她蹲在榕樹下面的時候把阿陸的血蹭到臉上了,她自己不知道。

“沈淵。”陸昭輕輕叫著她。

“嗯。”

“你哭了嗎。”

沈淵沈默了一會兒。“沒有。”

陸昭知道她說的是真的。沈淵沒有哭。她失去過很多東西,從來沒有哭過。她把眼淚咽回去,咽到肚子裏。也許她的肚子只是一個裝眼淚的容器,裝了幾十年,滿了,但沒有溢出來。

陸昭把沈淵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兩只手把那只手包住,想把它捂熱。

“你可以哭。”陸昭說。

沈淵沒有說話。

“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哭沒有用。”沈淵說。聲音是幹的,像這片沒有下過雨的土地。

阿陸死了。偷獵者跑了,木屋被燒了,雨林裏的動物也許也死完了。她們坐在一個濕冷的山洞裏,什麽都沒有。陸昭握著沈淵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握得更緊了。然後慢慢松開,松到剛好是兩個人手指還搭在一起的程度。

阿陸埋在榕樹下面,頭朝著東邊,朝著它每天跑的方向。它會永遠朝著那個方向,不會回頭了。

“沈淵。”

“嗯。”

“明天我出去找吃的。你在這裏等我。”

沈淵沒有說話。

“沈淵,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陸昭不知道她明天會不會起來,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去東邊,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守這片林子。她只知道沈淵的手還在她手心裏,還是涼的。

她握著那只手,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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