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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陸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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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陸受傷

第二天下午,沈淵帶著陸昭往北邊探路。北邊有寨子,有政府軍的巡邏站,那是陸昭活著離開雨林的唯一希望。沈淵沒說出口,但陸昭知道。她走的每一條路,翻的每一座山,都是在給陸昭找那條出去的線。傷口已經有點結痂了,沈淵走在前面,腰挺得很直,步子穩,踩在落葉上沒有聲音。阿陸跑在前面,尾巴翹著,耳朵轉來轉去。陸昭跟在後面,她已經不用沈淵教了,走路腳掌先落地、再慢慢放平、不踩枯枝,這些動作刻進了她的身體裏,像刻進樹皮裏的記號。

走了很久,沈淵突然停下來。她舉起一只手示意陸昭蹲下。阿陸的耳朵豎了起來,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沈的、幾乎聽不到的嗚咽。前面有煙,從一片矮灌木後面升起來,一縷,斷了,又升一縷。有人在抽煙。沈淵從石頭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來。

“一個。在睡覺。”

“有槍嗎?”

“懷裏抱著。”

沈淵把手按在阿陸頭上,輕聲說了一個字。“回。”阿陸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沒有動。沈淵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回。”阿陸轉過身,慢慢走回陸昭腳邊蹲下,但它的眼睛還盯著那個方向,背上的毛豎著。沈淵帶著她們繞了一個大圈,從下風口繞過去,風把她們的氣味吹向另一邊,狗聞不到。繞過了那個抽煙的人,繼續往北。

林子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合攏,陽光漏不下來。沈淵撿了一根樹枝,邊走邊在前面打草,打草驚蛇,這條路上有毒蛇。阿陸走在最前面,雲豹不怕蛇。

第二根煙是從左邊飄過來的。沈淵沒有提前發現,她聞到煙味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繞了,前面是開闊地,左邊是煙來的方向,右邊是陡坡,坡下是幹涸的河道。她停下來,陸昭也停下來,兩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面,阿陸趴在她們腳邊。腳步聲從左前方傳來,兩個人,在說話,緬甸語,聲音不大,語氣不急。煙味越來越近,眼看著馬上就要發現她們了,沈淵把手按在砍刀上,另一只手沖陸昭做了個手勢:蹲下,別動。陸昭蹲著,彈弓拉滿了。

可阿陸動了。

它從灌木叢後面沖了出去,往右邊跑,往那個陡坡。它跑得很快,踩斷樹枝,撞開蕨類,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尾巴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幟。

偷獵者的喊聲變了方向,他們在追阿陸。腳步聲往右邊去了,煙味也往右邊去了。沈淵抓住陸昭的手腕,幾乎是把她從地上提起來,拽著往左邊跑。左邊是偷獵者來的方向,是他們已經搜過的地方。最危險的方向,也是最安全的方向。她們跑進那片林子蹲下來,沈淵撥開枝葉往後看。一個人從陡坡那邊走回來,另一個人還在坡下面。走回來的那個人站在開闊地邊上往四周看了一圈,罵了一句什麽,朝坡下喊了一聲。坡下的人回答了,兩個人往東邊走了。

沈淵蹲在那裏沒有動,陸昭蹲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動。阿陸沒有回來。

時間過得很慢。陸昭不知道蹲了多久,但天從灰白變成了淡黃,太陽在樹冠後面移動,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沈淵站起來,順著阿陸跑的方向走過去。陸昭跟在後面。

陡坡下面是一片密不透風的矮灌木。很多枝葉被撞斷了,地上有雲豹的足跡,還有血。沈淵蹲下來,手指按在血上。血還是濕的,剛流不久。她的身體頓了一下,陸昭站在她身後,看到那攤血,看到沈淵的手指按在上面,指節發白。沈淵站起來,順著血跡往前走,走得很快,腰彎著,眼睛盯著地面,不放過任何一滴血。陸昭跟在她後面,心裏越來越沈。血跡越來越多,從一滴兩滴變成一小攤一小攤,在落葉上洇開,暗紅色的,邊緣已經開始幹了。

血跡在一棵倒下的枯木前消失了。枯木下面是空的,有一個洞,被落葉和枯枝蓋著。沈淵蹲下來,用手扒開落葉。阿陸蜷在洞裏,縮成一團,渾身是血。左前腿上有一道口子,很深,肉翻開著,能看到裏面白色的骨頭,好像是狗牙撕裂的。血從傷口裏往外流,順著它的腿往下淌,滴在落葉上,一滴一滴,答答的。它的舌頭伸在外面,喘得很急,看到沈淵,耳朵往後貼了一下,沒有力氣動了。琥珀色的眼睛裏蒙了一層灰藍色的膜。

沈淵沒有說話。她把砍刀從腰後解下來放在旁邊,然後伸手進洞裏去抱阿陸。阿陸的身體在發抖,皮毛上全是血,滑的,沈淵第一次沒抱住,換了個角度,一只手托著它的後腿,一只手托著它的前胸,把它從洞裏抱了出來。阿陸的頭靠著她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那時候它很小,趴在她手心裏發抖,叫了一整夜,她用竹筒裝羊奶,一滴一滴往它嘴裏滴。現在它大了,沈淵好像抱不動了,但她抱著。左前腿上的傷口在流血,血順著沈淵的衣服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陸昭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急救包。她在沈淵休整的時候偷偷去偷獵者營地找到的,沈淵居然沒發現,但現在來不及管這些了。沈淵把阿陸放在地上,阿陸的腿在發抖,傷口裏的血還在往外湧。沈淵把手按住傷口用力壓住,阿陸疼得身體彈了一下,但沒有掙紮。

“按住。”沈淵說。陸昭把手覆在她手上,兩只手疊在一起,全是血。阿陸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沈淵的手腕,沈淵沒有動。血慢慢止住了,陸昭把碘伏遞給她。沈淵接過碘伏瓶子,擰開蓋子,猶豫了片刻,她知道阿陸會疼,但她還是把碘伏直接澆在了傷口上。阿陸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慘叫了一聲。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尖銳的、像撕裂布匹一樣的聲音。陸昭從來沒有聽過雲豹叫成這樣。

沈淵的手沒有抖,把傷口周圍的泥沙和碎屑清理幹凈,動作很快,很輕。阿陸不叫了,大口大口地喘氣,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沈淵,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縫。

沈淵從急救包裏拿出紗布,一圈一圈纏在阿陸的腿上。阿陸的腿在紗布下面微微發抖,但沒有再掙紮。纏好了。沈淵把手按在紗布上按了按,血沒有滲出來,止住了。她把阿陸抱起來。很重,近三十公斤的雲豹,渾身是血,在她懷裏沈沈地墜著。她站起來,腰挺得很直,但陸昭看到她的腿在微微發抖。她的傷口剛好,力氣還沒有完全恢覆,阿陸壓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往下墜。

陸昭走上去。“我來抱。”

“不用。”

“你抱不動。”

“抱得動。”

沈淵抱著阿陸往前走,沒有回頭。陸昭把砍刀插回她腰後,把地上沾血的落葉用腳踢散,把阿陸藏身的那個洞用枯枝重新蓋好,然後跟在沈淵後面。

她們走到了半夜。沒有月亮,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沈淵抱著阿陸走在前面,步子很穩,和白天一樣,不看路也能走。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在這片林子裏走了十幾年,每一條溝、每一道坡、每一棵樹都在她腦子裏刻著。

但陸昭聽到她的呼吸越來越重,每走幾十步就要換一下手,把阿陸的重量從右邊換到左邊,再從左邊換到右邊。手臂撐不住了,但她在走。

陸昭跟在後面,心裏想的是,她一定要撐住。阿陸不能死。沈淵不能倒下。

她們在半夜找到了一個新的藏身處。一片被藤蔓遮住的巖石縫,在西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沈淵撥開藤蔓鉆進去,把阿陸放在地上,靠著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手臂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臉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是阿陸的。她的腿在發抖,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洞壁上,但她的眼睛看著阿陸。

陸昭蹲在阿陸旁邊檢查傷口。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但血沒有再往外湧,止住了。阿陸閉著眼睛,呼吸很淺,身體不再發抖了,但還活著。

沈淵從口袋裏掏出打火石,敲了兩下,火星濺到棉絮上,她低下頭吹,火著了。她在巖縫最深處點了一小堆火,火光很小,但夠亮。

陸昭把阿陸身上的紗布拆開,傷口在火光裏看得更清楚了。狗牙撕裂的傷口,很深,但好在沒有傷到骨頭。陸昭用碘伏重新消了一遍毒,阿陸這次沒有叫。它已經沒有力氣叫了,只是身體彈了一下。陸昭換了新的紗布,纏緊,系好。阿陸的腿在紗布下面微微抖了一下就不抖了。

沈淵靠著洞壁坐著,把阿陸的頭放在自己腿上。阿陸的眼睛半睜著,琥珀色的瞳孔裏映著火光。沈淵伸出手,手指從阿陸的額頭劃到鼻梁,阿陸閉上了眼睛。

洞裏很安靜。火在燒,阿陸在沈淵腿上睡著了,陸昭靠著對面的洞壁坐著,看著阿陸一起一伏的肚子。它還活著。沈淵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她的手還在阿陸頭上,手指慢慢摸著它耳後的毛。

“沈淵。”

“嗯。”

“它會好的。”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繼續摸著阿陸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沈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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