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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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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這天陸昭是被雷聲炸醒的。

那種近在頭頂的、像要把天撕開的炸雷,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響,震得整個木屋都在顫抖,木板墻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她猛地坐起來,阿陸已經從床上跳了下去,縮在墻角裏,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阿陸!”陸昭喊了一聲,雲豹沒有理她,繼續縮在角落裏發抖。

沈淵已經站在門口了,披著一件棕櫚葉編的蓑衣,正在往外面看。天空是墨黑色的,像世界末日一樣的黑。雨像是天上有一個巨大的瀑布,整條整條地往下砸。

陸昭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雨。

她在亞馬遜見過暴雨,在剛果見過臺風,但都沒有這麽大。這裏的雨像是帶著憤怒,每一滴都像是要把什麽東西砸碎。

“沈淵!”她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跑到門口,腳踝在昨天又扭了一下,雖然不嚴重,但走起路來還是有些疼,“怎麽回事?”

“山洪。”沈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自然災害,“河要漲了。”

“我們要不要撤?”

沈淵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一股評估的意味。她在評估風險,在計算利弊,在做一道只有她才知道答案的數學題。

“來不及了。”她說,“水漲得太快,現在出去會被沖走。”

“那怎麽辦?”

“等。”

沈淵說完這個字,轉身走進屋裏,開始收拾東西。她把食物搬到高處,竈臺上面有一層用木板搭的架子,她把所有的糧食、幹肉、野菜都放到了架子上。然後又搬了幾塊大石頭,壓在架子的四角。

陸昭站在旁邊,想幫忙但不知道該做什麽。她看著沈淵的動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經歷過很多次這種事。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猶豫,沒有浪費,像是刻在骨頭裏的本能。

“把相機包給我。”沈淵頭也不擡地說。

陸昭趕緊把相機包遞過去。沈淵接過來,塞進一個用棕櫚葉編的大籃子裏,又把籃子的口紮緊,吊在了房梁上。

“你的平板呢?”

“在枕頭下面。”

沈淵走過去,從枕頭下面抽出平板,同樣塞進籃子裏,吊起來。

“還有什麽是怕水的?”

陸昭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沈淵把背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把怕水的證件、現金、筆記本塞進籃子裏,把不怕水的水壺、壓縮餅幹留在外面。

“鞋穿上。”沈淵說,“隨時準備走。”

陸昭彎腰穿鞋的時候,腳踝疼了一下,她嘶了一聲,沒有出聲。但沈淵聽到了。沈淵的耳朵像貓一樣靈敏,任何細微的聲音都逃不過她的註意。

“腳又疼了?”

“沒事。”

沈淵走過來,蹲下去,不由分說地掀起陸昭的褲腿。腳踝確實又腫了,雖然沒有上次那麽嚴重,但已經泛起了青紫色。

沈淵皺了皺眉。

“不該讓你走那麽多路的。”沈淵說。

“是我自己要走的。”陸昭說,“不怪你。”

沈淵沒有接話。她從墻角的罐子裏挖出一把草藥,放在嘴裏嚼碎了,然後敷在陸昭的腳踝上。草藥很苦,苦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陸昭光是聞到就覺得舌頭發麻。

沈淵嚼著草藥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嘴唇上沾著綠色的汁液。她的眉頭還是皺著的,但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陸昭看著她的頭頂,發縫處有幾根白發。

二十八歲,有白頭發了。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好了。”沈淵擡起頭,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草藥汁,“不要動,躺著。”

“我……”

“躺著。”

沈淵的語氣不容置疑。陸昭乖乖地躺回了床上。沈淵把她的腳用一塊舊布包好,又在外面纏了幾圈藤蔓固定,然後把毯子蓋在她身上。

“水可能會漲到屋裏。”沈淵說,“如果水進來了,你就爬到架子上。能爬嗎?”

“能。”

沈淵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繼續觀察水勢。

陸昭躺在床上,看著沈淵的背影。雨從門口潑進來,打濕了沈淵的半邊身子,蓑衣擋不住這麽大的雨,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流,在她的臉上匯成一條條小溪。

但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陸昭忽然想起了什麽。

“阿陸呢?”她問。

沈淵回過頭,在屋裏掃了一眼。墻角是空的,竈臺下面也沒有,床底下也沒有。

“阿陸?”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阿陸!”這次聲音更大了一些。

還是沒有回應。

沈淵的表情變了。不是慌張,是那種……陸昭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像是她心裏有什麽東西突然斷了,發出了一聲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脆響。

“它出去了。”沈淵說。

“這麽大的雨,它出去幹嘛?”

沈淵沒有回答。她走到門口,朝雨幕中看了一眼,然後做了一個讓陸昭心臟差點停跳的決定。

“我去找它。”

“什麽?!”陸昭從床上彈起來,“你瘋了?!外面在下暴雨,河水在漲,你現在出去會死的!”

“它會死。”沈淵說。

“它是雲豹!它是野生動物!它知道怎麽照顧自己!”

沈淵轉過頭看著陸昭,那雙黑色的眼睛裏透露出一種深沈的、像根一樣紮在骨頭裏的東西。

“它只有五歲。”沈淵說,“它媽媽死的時候,它才三個月。是我沒保護好它。”

陸昭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她忽然明白了。阿陸對沈淵來說不只是一只雲豹。它是她的家人,她的夥伴,她在這片雨林裏唯一的陪伴。它也是她的傷口,她沒能保護好它母親的傷口,日覆一日地潰爛著,從來沒有愈合過。

“我跟你一起去。”陸昭說。

“你不能走。”

“我的腳沒事。”

“我說了你不能走。”

“沈淵!”陸昭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能不能不要什麽事都自己扛?!”

屋子裏安靜了。

雨聲在她們之間轟鳴著,像一道看不見的墻。

沈淵看著陸昭,陸昭看著沈淵。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發出無聲的巨響。

“你留在這裏。”沈淵先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如果我三個小時沒回來,你就爬到架子上,等水退了,沿著河往下游走,到村子裏找人幫忙。”

“找誰?”

“村長。”

“然後呢?”

沈淵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進了雨裏。

陸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雨幕中,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不能就這樣等著。

陸昭咬緊牙關,從床上翻下來,穿上鞋,拿上沈淵放在門邊的砍刀,沖進了雨裏。

雨砸在臉上,像無數顆小石子。

陸昭幾乎睜不開眼睛,雨水糊住了她的睫毛,視線裏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用手抹了一把臉,勉強看清了前方的路,或者說,勉強看清了前方曾經是路的地方。

小溪已經變成了河流,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泥沙、樹枝、連根拔起的樹木,從上游咆哮著沖下來。水已經漫過了空地,淹到了她的小腿。她蹚著水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艱難,洪水像無數只手在拽她的腿,要把她拖倒。

“沈淵!”她喊了一聲,雨水灌進她的嘴裏,她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沈淵!”

沒有回應。

她沿著沈淵平時帶她走的路往前走,水越來越深,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她必須抓住旁邊的樹幹才能不被沖走。砍刀在手裏沈甸甸的,她把它插回腰間的刀鞘裏,騰出兩只手來攀爬。

雨林的樹很高,但在洪水中,它們像一根根脆弱的稻草,被沖得東倒西歪。陸昭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她轉過頭,看到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轟然倒在洪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想到沈淵一個人在這片雨林裏活了那麽多年,每一次山洪、每一次暴雨、每一次偷獵者的襲擊,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沒有人幫她,沒有人等她,沒有人擔心她會不會回來。

她不想讓沈淵再一個人了。

“沈淵!!!”她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這次她聽到了回應。

但不是沈淵的聲音,是阿陸的。雲豹的叫聲在暴雨中穿透了雨幕,尖銳的、急促的、像警報一樣的叫聲。

陸昭朝著聲音的方向蹚過去。水越來越深,已經沒過了她的腰,她必須一只手抓著樹幹,一只手劃水,才能勉強前進。砍刀在腰間硌著她的肋骨,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終於看到了它們。

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上,沈淵站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一手抓著更高的樹枝保持平衡,一手伸向下面。阿陸泡在洪水裏,只露出一個腦袋,兩只前爪拼命地扒著樹幹,但樹幹太滑,它爬不上去。

沈淵的手夠不到它。就差那麽一點,大概半米的距離,但就是夠不到。

陸昭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晰。

她拔出砍刀,砍斷了一根長長的藤蔓,用最快的速度在藤蔓一端打了一個結,做成一個套索。然後她蹚到離阿陸最近的位置,甩出套索。

第一次,沒套中。

第二次,套索落在了阿陸的脖子上,但太松了,一拽就掉。

第三次,她瞄準了阿陸的前爪,套索套住了它的左前腿。她猛地一拽,套索收緊,阿陸被她拽了過來。阿陸掙紮了一下,本能地用爪子去抓套索,但陸昭已經游到了它身邊,一手抱住它的身體,一手抓住沈淵垂下來的手。

沈淵的手很有力,一把把陸昭和阿陸一起拽了上去。

兩個人一只豹倒在粗壯的樹枝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陸昭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流進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她的腳踝疼得像要斷掉,但她顧不上。她看著沈淵,沈淵也看著她。兩個人在暴雨中對視著,雨水在她們之間形成一道透明的簾幕。

“你怎麽出來了?”沈淵的聲音在暴雨中幾乎聽不見。

“我說了,你不要什麽事都自己扛。”陸昭的聲音也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我陪你。”

沈淵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她伸出手,握住了陸昭的手。

只是握住,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握住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陸昭的眼淚湧了出來。

混著雨水,沒有人看得出來。

她回握住沈淵的手,握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像是在握一件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雨還在下。

洪水還在漲。

榕樹的根須在她們周圍飄蕩,像無數條水蛇。阿陸縮在兩個人中間,身體還在發抖,但已經不叫了。它把腦袋埋進沈淵的懷裏,又伸出舌頭舔了舔陸昭的手背。

陸昭摸著它的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因為沈淵握住了她的手?

也許都有。

也許都不是。

她只知道,在這個暴雨如註的雨林,在一棵被洪水包圍的榕樹上,她握著一個人的手,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即使這個港灣隨時可能被洪水吞沒。

雨在傍晚的時候小了,但沒停。從“要把天砸碎”變成了“在往地上倒水”,雖然還是很大,但至少能看清十米以外的東西了。

洪水開始慢慢退去。

沈淵從樹上滑下去,試探了一下水深,從腰降到了大腿。她朝陸昭伸出手。

“下來,我背你。”

“我能自己走。”

“你的腳。”

陸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腫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她沈默了一秒,然後乖乖地趴到沈淵的背上。

沈淵的背很瘦,肩胛骨硌著陸昭的胸口,但她走得很穩。洪水沖擊著她的腿,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跟河水拔河。

陸昭趴在她背上,聞著她身上的味道。雨水、泥土、汗水和沈淵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只有她才能聞到的氣息。

她把臉埋在沈淵的頸窩裏。

沈淵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沒有說話,沒有推開她。

陸昭閉上眼睛,聽著沈淵的心跳。沈穩,有力,像雨林深處的鼓聲。

她在那個鼓聲裏,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喜歡不是單向的。

也許沈淵永遠不會說出口。

但她的手握得很緊。

這也許就是沈淵說“我也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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