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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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

沈淵割開繩子的那只手在發抖,她力竭了。她從樹上跳下來到現在,身上多了三個彈孔,左臂廢了,右腰側的血沒止過,左肩的傷口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湧一股新的血。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許還能撐到把陸昭解開,也許只能撐到把繩子割斷。

砍刀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的時候,陸昭跪在她面前,渾身都在抖。沈淵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麽,但什麽都沒有說出來。臉上全是血,幹了的和沒幹的混在一起,睫毛上也有,糊住了眼睛。

陸昭伸出手,把沈淵臉上的血擦了一下。擦不掉,幹了,指甲摳了一下,摳下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痂。沈淵的臉很白,白到不像活人的顏色。她的生命像是在身體最深處慢慢熄滅。陸昭把沈淵的手握住,沈淵的手還是那麽涼,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涼。以前的涼是血液循環不好,也許捂一捂就熱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她的身體在把熱量從四肢收回去,往核心收,往心臟收,像一棵樹在冬天來臨之前把養分從樹葉收進樹幹。但她的樹幹也空了。她在這片雨林裏消耗了太久,早就沒有什麽可以收回來的了。

“沈淵。”

沈淵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對焦慢了半拍,看著陸昭,又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你贏了。”陸昭的聲音在發抖“你殺光他們了。我們回家。回山洞。我給你包紮。”

沈淵站在那裏沒有動。她的身體已經不聽她的話了,從腳底板往上,一層一層在失去知覺,像一棟樓從地基開始往上坍塌,磚一塊一塊往下掉。

“沈淵,你聽到我說話嗎。”陸昭站起來,腿是軟的,扶著樹幹才站住。她伸手去攬沈淵的腰想把她扛起來,手碰到沈淵腰側的時候摸到滿手的血。腰側那個彈孔還在往外滲血。像一口快要幹涸的泉眼,水已經不怎麽往外冒了,只剩底下的泥漿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溢。那是血快流幹了。

陸昭把手按在那個傷口上,用力按住。沈淵的身體往後晃了一下,靠在了樹幹上,順著樹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靠著那棵樹。樹幹上原本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沈的光。她靠著那棵樹,看著陸昭。

“你躺下。你躺下,我把你抱回去。不遠。走快一點天亮之前能到。”

沈淵沒有說話。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手指碰到陸昭的臉頰。指腹在她的顴骨上停了一下,從顴骨慢慢劃到下巴。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皮膚,幾乎沒有重量,似乎她渾身上下只剩這麽一點力氣了,她把最後這點力氣用在了這件事上。

陸昭抓住沈淵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沈淵的手指往下淌。

“沈淵,你不許死。”

沈淵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來了。

“你是我在深淵中仰望的月亮。”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月亮……不能掉到泥潭裏。”

“你不是泥潭。你不是深淵。你是沈淵。”陸昭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淵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她這輩子搖頭的次數很少,她很少否定別人,也很少否定自己。這一次她否定了。告訴陸昭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

“我在這裏待了十幾年。這片雨林是什麽地方,你來了還不到兩個月,你已經知道了。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沒有人在乎那些動物。偷獵者殺了一批,還會來新的一批。我守了這麽多年,我守住了什麽。”

“你保護了我。”陸昭說。

沈淵看著她。月光照在沈淵臉上,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眼睛不是。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碎。碎得很慢,像冰面下的裂縫在延伸,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延,一直在延,延到某一個臨界點,整個冰面會嘩的一聲塌下去。

“你不該來這裏的。”沈淵說。“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我不後悔。”

“你不該進這片林子,你不該認識我。你不該說喜歡我。你當初回國後不該回來。”

陸昭聽著,沒有打斷她。

“你像是天上的月亮,應該在屬於你的地方發光發亮,不該來到這片深淵的。”

沈淵停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淺,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也許我早就註定死在這裏了。”沈淵的手從陸昭臉上滑下來,垂在膝蓋上,手指還朝著她的方向,但已經沒有力氣擡起來了。“在這裏,沒有安全詞。”

“鳳凰。”陸昭說。

“鳳凰不存在。”沈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像兩口已經幹涸了的井,井底還有最後一點水光,不是月亮照進去的,是它們自己在發。“安全詞只是我們之間的游戲,但他們,偷獵者,不會停止他們的暴行。”

陸昭攥緊她的手。“你應該遵守我們的約定的。”

“也許你認為我不是深淵,但這個地方是。”沈淵的聲音低下去。“我必須救你,你不應該隕落在這裏。”

陸昭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沈淵的手背上。沈淵看著那些眼淚,她想擦,手擡不起來了。

陸昭把沈淵從地上抱起來,抱在懷裏。沈淵很輕,比想象中輕得多。陸昭一直覺得她很重,一個人扛著整片雨林的重量,怎麽會不重。但現在她抱在懷裏,輕得像一捆幹柴,像一捧枯葉。她已經把命還給了這片雨林。

“沈淵。你說了,守了這麽多年,守住了什麽。你守住了這片雨林。偷獵者死了,他們不敢來了。你殺了他們那麽多人,消息會傳出去。這片雨林會安生好幾年。那些動物可以多活好幾年。你守住了。”

沈淵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半睜著,看著東邊的方向。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灰白。

“沈淵。”

“嗯。”

“你答應過我,去看海。”

沈淵沈默了很久。久到東邊的那一線灰白變成了淡粉色,又從淡粉色變成了橙紅色。

“很遺憾,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海了。你替我去看吧。”沈淵說。

“不行。你要親眼見到。”

沈淵沒有再說話。她的眼睛還睜著,還看著東邊的方向,還看著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陸昭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沈淵的胸膛還在一起一伏,很慢,一下,又一下。

“沈淵。”

沒有應答。

“沈淵。你還在嗎。”

沈淵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從很遠的地方收回來,落在陸昭臉上。

“在。”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還在。”

東邊的天徹底亮了。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湧進來,落在沈淵臉上。她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最後的、像鳳凰尾羽一樣的光。

“陸昭。”

沈淵已經很久沒叫她的全名了。不是阿昭。陸昭。

“嗯。”

“那些照片。你拍的那些。阿陸的,動物們的,這片林子的。”沈淵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帶回去。讓外面的人看看。”

“我會的。”

沈淵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嘴還微微張著,像還有話要說。陸昭把耳朵貼過去。沈淵的嘴唇動了最後一下,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但陸昭聽到了。

她說的是——走了。

勞累了一輩子終於可以停下來的人說的。

走了。

沈淵死在陸昭懷裏,死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界處。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天是灰藍色的,介於黑夜和白晝之間的那種顏色,不屬於白天也不屬於黑夜。她死在那個不屬於任何時間的時間裏。

陸昭抱著她繼續趕路,沒有哭。

沈淵的身體在慢慢變涼。從手指開始,從腳趾開始,從那些離心臟最遠的地方開始,一寸一寸地失去溫度。陸昭把她抱緊了一些,想把自己的體溫給她。她抱著一具正在冷卻的身體坐在月光下,像在抱一堆還在燃燒的灰燼,火已經滅了,但餘溫還在。

她抱著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沒有第二個人能聽到。“你也是我的月亮啊,沒有人照亮,只有我能感受到。”

東邊的天全亮了。太陽從樹冠後面升起來,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沈淵臉上。她閉著眼睛,看起來很平靜,像睡著了。她在這片雨林裏睡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真正睡著過。她總是在聽,聽鳥叫,聽蟲鳴,聽狗叫,聽腳步聲,聽槍聲。現在終於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陸昭把沈淵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原本木屋後面那棵榕樹下。阿陸的墳在那裏,石頭擺的圈還在,圓圓的,像一輪滿月。她在阿陸旁邊挖了一個坑。用沈淵的砍刀挖的,刀口卷了刃,已經不利了。她挖了很久,手磨破了,血從掌心裏的紋路往外滲。沒有停。

坑挖好了。她走回去把沈淵抱起來,抱到榕樹下,放進坑裏。沈淵的身體蜷著,和阿陸一樣,頭朝著東邊,朝著她每天走的方向。陸昭蹲在坑邊看著沈淵。沈淵閉著眼睛,臉上還有幹了的血,她沒有擦。那些血是沈淵的雨林,這片雨林就是血做的。動物的血,偷獵者的血,沈淵的血。滲進土裏,被樹根吸收,長成新的葉子、新的藤蔓、新的生命。

她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和沈淵埋阿陸的時候一樣慢。土落在沈淵身上發出一種沈悶的聲音,噗,噗,噗。

土推平了。她用手拍實。從旁邊找了幾塊石頭,在阿陸的石頭旁邊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圈,圓圓的,像一輪滿月,一個緊挨著另一個。

陸昭跪在土堆前面,低著頭。風吹過來,榕樹的氣根在頭頂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沈淵說過,這棵榕樹在這裏長了很多年。比沈淵久,比阿陸久,比這片林子裏大部分的樹都久。

陸昭擡起手,把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來。

她把紅繩系在那棵榕樹的樹枝上。系得很緊,沈淵教她的那種系法。紅繩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舊了,褪色了,邊緣起了毛邊。像鳳凰的尾羽。

鳳凰涅槃,向死而生。但她沒有重生。她死了。但她還在這裏。在這根紅繩裏,在這片雨林裏,在每一條溪水、每一棵樹、每一只活著的動物身上。她把自己還給了這片雨林。就讓這條紅繩代替她繼續守護這片雨林。

陸昭站起來,看著那根紅繩。風吹過來,紅繩在風中輕輕晃動。它不會離開了。它會在這裏,在這棵榕樹上,在這片雨林裏,在阿陸和沈淵的墳旁邊。它會看著這片雨林,看著雨林裏的動物,看著日升月落,看著雨季來雨季去,看著偷獵者走了也許還會再來。但它會看著。它再也不會被解下來。陸昭轉身走了。她拿了沈淵的彈弓,拿了沈淵口袋裏剩下的幾顆石子。她把彈弓塞進口袋。

她一個人走出雨林。沿著沈淵第一次帶她走的那條路,穿過竹林,跨過小溪,翻過那個山坡,走到岔路口。沈淵在這裏送過她兩次。第一次說“到了”,第二次說“阿昭”。這次沒有人送她了。

她走進村子,找到村長,借了衛星電話。撥出經紀人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經紀人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哭腔和罵人的話。陸昭聽完她罵,說了一句。

“發布會照常開。我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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