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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任務報告 沒有精確數字,沒有測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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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任務報告 沒有精確數字,沒有測量方法……

那節課之後,山口老師徹底從紅莉棲的視野裏消失了。

第二天踏進教室時,講臺上換了一個更年輕些的人。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輔助監督制服,鼻梁上架著副毫無亮點的黑框眼鏡,話極少,念教材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參加某種速讀比賽,枯燥的音節在寬敞的木質教室裏機械地回響。

他看起來不像個老師,倒更像是個被繁瑣行政工作掏空了靈魂的齒輪。

最重要的是,他全程沒給紅莉棲留下哪怕一秒鐘舉手提問的空隙。

每當紅莉棲的指尖剛剛離開桌面,他就會像腦後長了眼睛一樣,頭也不擡地拋出一句:“關於這個概念,我們課後可以在郵件裏討論,”或者“這部分的實證並不在考核範圍內”,然後迅速翻到下一頁。

“山口老師請病假了……這個是代課的佐藤老師,聽說是總監部派來的,最怕被學生打亂進度。”灰原雄在旁邊用書遮著半張臉,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裏透著一絲同情。

紅莉棲緩緩放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她面無表情地盯著講臺上的幻燈片——那上面正畫著一個極度抽象的、關於“術式回路”的簡筆畫。

行,避而不談是吧。這種試圖用逃避來維持體系權威的做法,簡直是掩耳盜鈴,是對智力的褻瀆。

紅莉棲冷哼一聲,低頭翻開那本頁邊已經記滿註記的筆記本,在空白頁的頂端狠狠地劃下一行字:咒術理論課調研報告——本質是碎片化的經驗總結,方法論與測量標準均為零,邏輯鏈條嚴重斷裂。

一旁的灰原雄雖然看不清具體的筆記,但那種“這破課老娘一秒鐘也聽不下去了”的氣場還是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縮了縮脖子,默默地把椅子往另一邊挪了五厘米,沒敢搭話。

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講臺上的佐藤老師如釋重負地收起教案,以一種近乎競走的速度消失在門口,仿佛身後有咒靈在追趕。

紅莉棲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收拾好單肩包。

“牧瀨同學!不去食堂嗎?今天有特供的炸大蝦咖喱哦!去晚了就只剩醬汁了!”灰原雄活力十足地喊道,順便戳了戳旁邊正揉著太陽穴準備去自動販賣機買黑咖啡的七海建人。

“有事。”紅莉棲頭也不回,紅褐色的長發在空中甩出一個生硬且拒絕溝通的角度。

七海建人看著她那快要走出殘影的腳步,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她在生氣。而且是非常嚴重的那種。”

“啊?”灰原雄楞住,“生誰的氣?我剛才沒惹她吧?”

“代課老師。還有這個不準她探究原理的學校。”七海建人眼神深邃,“她不是那種會耐心等的人,她要的是對真相的實時掌握。”

紅莉棲確實沒打算等。她徑直穿過曲折的回廊,鞋跟在青石板上敲擊出急促的鼓點。

推開夜蛾正道辦公室的門時,一股濃郁的棉絨味與陳舊木材的香氣撲面而來。夜蛾正坐在那一堆蠕動的咒骸中間,正低頭給一只新的粉色咒骸縫合關節,細小的針線在他寬大的指間翻飛,畫面詭異且和諧。

“有事?”

“我要借閱近三年的任務報告。全部。”紅莉棲開門見山,雙手撐在辦公桌上,高專制服的領口緊扣,透著一種拒人千裏的壓迫力。

夜蛾正道放下鉤針,墨鏡後的視線像是一道沈重的閘門。

“理由。”

“研究。以及修正你們那本寫得像幻想文學一樣的教材。”紅莉棲毫無懼色地直視著他,“教材裏全是‘波動’、‘心境’這類毫無量化價值的詞匯。如果我想建立模型,唯一的原始數據來源就是任務報告。我要看實戰中的消耗、轉換率和樣本特征。”

夜蛾正道盯著她看了很久,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任務報告不能外借,那是用血寫成的記錄。”夜蛾的聲音低沈,“裏面有咒術師的死狀,有剛才還在你旁邊笑的同學,在下一頁就變成了一具殘缺屍體的記錄。你確定,你能承受得住這些重量?”

紅莉棲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尖陷入了掌心,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像是一臺精密儀器:“為了不讓以後有更多的人變成你口中的記錄,我必須看。確定,以及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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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夜蛾正道同意了。他把紅莉棲帶到了檔案室的一角,那裏堆疊著一沓沓被封印條捆紮的文件。

“只能在這裏看。不能帶走,不能抄錄——除了非保密的數字,什麽都別記。”

紅莉棲點了點頭,直接在地板上坐下,翻開了第一份文件。

【任務編號:0724】

等級:二級

執行者:一年級兩名。

結果:任務完成,一名輕傷。

原始數據:戰鬥持續約十五分鐘,執行者A咒力消耗約四成,執行者B咒力消耗約三成。

“約”四成。

“約”三成。

紅莉棲的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她忍住了想要把這頁紙撕掉的沖動。

作為一名參與過精密腦科學實驗的研究員,她無法接受這種充滿了主觀臆斷的詞匯。什麽是“四成”?是基於基礎代謝的四成?還是基於最大輸出值的四成?誤差範圍是多少?置信區間在哪裏?

她甚至在某些報告的折痕處發現了一些幹涸的、由於時間久遠而變成褐色的斑點。那不是墨水,而是曾經沸騰過的的血。紅莉棲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將那些慘烈的情感宣洩從大腦中剝離,只留下那些幹枯的數據。在這一刻,她不僅僅是一個闖入者,更像是一個試圖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考古學家,在每一處“疑似”和“大約”的縫隙裏,尋找著真理的微弱光芒。

她繼續翻閱,每一頁都在挑戰她的職業底線。

在這些被稱為“寶貴經驗”的報告裏,所有的消耗都是“約數”,所有的戰術分析都是“疑似”。她看到了家入硝子的名字,高頻率地出現在救治那一欄——“經家入救治,脫離危險。”

“所謂的‘脫離危險’,是指生理指標恢覆,還是咒力回路完整?”紅莉棲對著冰冷的紙張低語,檔案室裏只有她翻書的沙沙聲。

直到翻到第十七份報告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執行者名字:七海建人、灰原雄。】

【補充記錄:本次任務中,灰原雄的咒力消耗比預期低約兩成,疑似近期訓練效果顯著。建議持續觀察。】

紅莉棲盯著“灰原雄”三個字看了很久。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蘑菇頭少年燦爛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疑似顯著……”她冷笑一聲,指尖劃過那行潦草的筆跡,“因為沒有測量工具,所以連進步都只能靠‘疑似’來判定嗎?”

最後一沓報告的封皮上,印著紅色的“特級”字樣。

【執行者:五條悟(單獨)】

【結果:任務完成。戰鬥持續約三分鐘。無傷。】

沒有過程描述,沒有咒力消耗估算,甚至連咒靈的術式特征都只有寥寥數語。

檔案室的空氣幾乎是凝固的,黴味和幹涸的血腥味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翻動紙張的聲音,在死寂的室內像是巨大的噪音。每一頁都沈重得令人窒息,不僅僅是因為那些慘烈的死亡,更是因為這種毫無效率的自殺式消耗。

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背後,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因為一個疑似的判斷,而被推入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紅莉棲合上最後一份文件,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窗外,夕陽已經徹底沈入山巒,檔案室裏顯得陰冷異常。

“看完了?”夜蛾正道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

“看完了。”紅莉棲站起身,眼神裏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徹,“你們在這個所謂的傳統裏,浪費了太多的生命。”

夜蛾正道沒有說話。

“因為沒有數據,你們無法建立預警機制;因為沒有量化標準,你們的訓練效率低下得令人發指。”紅莉棲走到他面前,紅發在昏暗中像是一團不熄的火,“我會做出測量咒力的工具。我會讓那些約四成變成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百分比。我會讓憑感覺變成看實時波形圖。”

“牧瀨,”夜蛾正道叫住她,聲音裏帶著一絲覆雜,“咒術是來源於情緒和靈魂的。”

“那科學就是給混亂劃定邊界的法則。”

紅莉棲轉過身,大步走出了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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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學區時,晚風已經帶上了涼意。

“牧瀨同學——!”

遠處的長廊上,灰原雄正拼命揮手,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我就說她肯定還沒吃飯吧!七海,快把蓋子蓋好,別讓熱氣跑了!”

紅莉棲走近時,看見食堂的長椅上擺著三份套餐。炸豬排的香氣和咖喱的辛辣鉆進鼻腔,讓她原本因為大量閱讀糟心玩意而隱隱作痛的大腦舒緩了一點。

七海建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標準,切割豬排的力度精準得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在這種充滿了非理性力量的地方,他這種近乎強迫癥的嚴謹讓紅莉棲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親切。相比之下,灰原那像太陽一樣散發著多餘熱量的興奮則為這個沈悶的世界帶來了一絲色彩。

紅莉棲盯著碗裏的咖喱,那些金黃色的咖喱液體遵循著流體力學緩緩流動,這讓她意識到,無論這裏的規則多麽崩壞,物質世界的底層邏輯依然有效。

“一個小時四十二分鐘。”七海建人指了指表,把一份熱騰騰的味噌湯推到她面前,“夜蛾老師說你在看報告。那種東西,看多了會讓人懷疑職業價值。”

“不,恰恰相反。”紅莉棲坐下,拿起筷子,眼神冷靜,“它讓我確定了我的價值。”

灰原雄湊過來,笑嘻嘻地問:“牧瀨同學,報告裏有寫我嗎?我是不是超級帥氣地解決了二級咒靈?”

“寫了。”紅莉棲盯著他,語氣忽然變得認真,“報告上說,你的訓練效果‘疑似顯著’。灰原,這種模糊的評價簡直是在浪費你的努力。如果無法精準定位你的成長曲線,你隨時可能在下一次任務中因為錯誤的自我評估而陷入險境。”

灰原雄楞了一下,撓撓頭:“啊?疑似……我覺得我已經很努力了呀,七海也能作證吧?”

“七海的判定也是基於他的主觀經驗,這不具備統計學意義。”紅莉棲放下筷子,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個造型怪異的小型裝置。

那是她昨晚用一個示波器配合幾根廢棄導線組裝而成的。

“這是什麽?新款游戲機嗎?”灰原雄好奇地戳了戳上面那個閃爍著綠光的小液晶屏。

“咒力脈沖捕捉儀,原型機。”紅莉棲別過臉,耳根微微泛起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暈,“雖然還沒經過環境校準,但我想試試看。明天開始,訓練的時候叫我。”

灰原雄眨了眨眼:“你要一起訓練?”

“不,我要看。”紅莉棲強調道,“我要觀測你的咒力如何在肌肉群中傳導,如何在釋放術式時產生波峰。我要把你的疑似顯著變成實打實的數據。你願意配合這種……帶有一定風險的實驗嗎?”

灰原雄看著那個閃爍著微弱綠光的簡陋機器,又看看紅莉棲那雙寫滿了“不準拒絕”的藍色眼睛。

他突然裂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行啊!反正我不虧!只要能變強,讓牧瀨同學隨便怎麽看都行!”

七海建人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七海也一樣。”紅莉棲轉頭看向他,眼神銳利,“作為對照組,你也是必不可少的樣本。”

“……只要不影響我的午休時間。”七海淡淡地回答,嘴角卻隱約牽動了一下。

原型機的顯示屏由於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映照在紅莉棲認真的側臉上。她知道,這簡陋的塑料殼和雜亂的線圈在這些咒術師眼中或許連最垃圾的咒具都算不上,但對她而言,這是理性的尖兵,是她在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裏插下的第一面紅旗。

紅莉棲聽著灰原雄絮絮叨叨說著明天訓練的計劃,看著七海建人認真地糾正灰原,內心深處那股原本因為穿越而產生的不安,似乎被一種更沈重、也更溫暖的職業使命感所取代,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感推動著她。

“明早六點,訓練室集合。”紅莉棲吃完最後一口飯,眼神堅定。

“收到,大科學家!”灰原雄大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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