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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m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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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mie——” ……

“mie——”

盛時瀾在連綿起伏的山羊叫聲中睜眼, 入目即是近在咫尺的某種動物幼崽淺粉色的吻部,與此同時,下巴傳來濕濡的觸感。

沒等他皺著眉將它撥開, 小羊睜著大眼的無辜臉頰就被人移走,背後露出一張青澀的小臉。

是盛錦。

或者說, 是十三四歲這個時期的盛錦。

面容還未完全長開, 留著齊肩短發, 眸光瀲灩,眼尾上揚, 皮膚曬成淺淺的小麥色, 乍一看恍如山間潺潺湧動披著長風的溪水,渾身透著股難以言喻的靈動活潑勁兒。

此刻他頭上戴著頂漂亮的編織草帽, 寬闊的帽檐本將陽光遮擋, 落下的陰影深護著他的臉頰, 他反倒唇角掛笑,腮邊蹭著桃花粉,笑意如金玉碎珠般塞滿兩處深陷, 軟融融地愈發晃得人眼暈。

“盛時瀾, 你剛才在發呆嗎?連布布舔你都沒躲。”

盛錦坐在他膝上,說話時兩只手高高舉著小羊,沒一會兒就累了, 於是收手把它揣在懷裏, 那只小羊便緊挨在他們中間“mie——mie——”地叫, 盛錦低下頭貼著它的鼻子也學著“mie”了兩聲, 換來小羊濕漉漉的舔吻。

盛時瀾腦海中精準浮現出眼前場景對應的時間節點,是盛錦初中第一次放寒假,兩人一同在新西蘭的牧場度假的時候。

那段記憶距離現實其實已經稱得上遙遠, 加之剛剛結束完一場親密接觸,足以使他認清自己正身處於夢境當中。

但這顯然是一個好夢。

久違地夢見年少時期的愛人,盛時瀾面不改色地將人抱緊並順其自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牧場面積遼闊,草色青翠,風輕且溫柔,似乎能將人的心也吹到更遠的地方去。盛錦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住,扭了扭身子要從盛時瀾身上跳下來。

沾著草屑的褲腳和小羊的四肢一起落到地上,盛錦還沒來得及呼啦啦地跑遠,就被盛時瀾展開手臂重新打撈進懷裏。

“盛時瀾!”

盛錦短促地叫了他一聲,雙手拽住他的衣領,眼神卻望向不遠處哼哧哼哧轉著圈的小馬駒,“你抓我做什麽呀?”

“小錦,看我。”

盛錦聽見他的聲音,將頭扭回來,目光卻很疑惑,眨巴了下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想要我陪你玩嗎?”

盛時瀾兜了下他,回應:“嗯。”

“你早說呀。”

盛錦頓時像是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沒再去管甩著尾巴的小馬駒和在他腳邊咬著他褲腿轉圈的小羊,伸手抱住盛時瀾的腰。

“盛時瀾,我們不要坐著了。”盛錦擠在他懷裏左右晃了兩下,然後說,“我們看看天空。”

盛時瀾低下頭,這個時候的盛錦才長到接近他胸口,眼下攀著他的衣領向後仰著頭,柔韌的腰肢向後彎成一張弓的弧度,於是一整片湛藍的天空便盡數倒映在他的眼眸裏。

“你看,有野鴉——”

盛錦松開一只手,向天指去。

他眼中能看見的有意思的事物太多,暢快的笑聲便伴著他發尾垂落搖曳的弧度一陣一陣地響起。

盛時瀾無心去看什麽野鴉,只覺得自己抱住了一尾好動的隨時會悄聲溜走的魚,偏偏又柔軟得要命,讓人舍不得用力。

這邊盛錦沒得到回應,自顧自倒在盛時瀾的臂彎裏假裝自己是塊孤獨的橡皮糖,伸出去的食指從半空下落,按在盛時瀾臉頰上,撅了下嘴道:“你為什麽不理我?”

一股子橘子的清香混合著青草的氣息順著相觸的肌膚在頃刻見湧入鼻尖。

“沒有不理你,你說的我都看見了。”

“站穩。”

盛時瀾瀾攬著盛錦的腰想讓他站直,卻被他作對似的用力拽著小臂帶著向草地的方向倒去,看起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盛時瀾索性松了勁任由身體被他帶著向前。

身側的小羊也叫著過來湊熱鬧。

最後兩個人連帶著一只小羊全都倒在了草地上。

盛錦被人護著沒挨到半點草地,反倒得了趣味般笑了兩聲,笑聲透過衣物融進骨血裏,撓得人心臟發癢。

很快,盛時瀾垂眼看著盛錦從那只趴在他胸口的小羊身後擡起頭,露出小半張臉和一雙笑彎的眼睛,他不說話,四只水亮的眼眸便齊齊盯著他看。

“盛時瀾,你生氣了嗎?”

“沒有。”

“好吧,那謝謝你接住我。”

盛錦說完,帶著羊從盛時瀾身上咕嚕一下翻滾下來,沒等他伸手去扶,就已經飛快地將那只叫“布布”的小羊放在地上,然後來捉他的手臂。

“我們一起去河邊釣魚吧,好嗎?”

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情況並不鮮見,盛時瀾坐起身,答應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盛錦倏地楞在原地,眼波飄忽震蕩,接著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哈哈哈——盛時瀾,你、你變成稻草人了!”

大概是因為他這樣狼狽的樣子不多見,盛錦樂呵呵地笑了很久,盛時瀾在一旁靜靜看著他,也沒去管身上的雜草。

還是盛錦笑完以後湊過來伸手幫他拍去,又從他肩膀上撚起最後幾根草梗,捧在掌心裏一口氣將它們吹散,來得恰逢其時的長風將它們裹起,送到更遠的地方。

那是風的來處。那裏芳草依依,河水川流不息,交叉的路徑通往八方,雲從四散的方向一齊湧向天野盡頭。

無盡遼闊帶來無限希望。

“盛時瀾,這裏很有意思,我喜歡這裏。”

盛時瀾垂眸去看盛錦舒展的側顏,用指腹蹭了下他沾著草屑的臉頰,“你喜歡,我們就常來,每個冬天,我們都可以到這樣溫暖的地方去。”

“為什麽要特別說冬天?”

“你不喜歡冬天。”

“我不喜歡冬天嗎?”盛錦看起來有些驚訝,為他所得出的結論。

他重新咀嚼了一遍這句話,然後說:“你說得對,我不喜歡冬天。”

“但那是曾經。”盛錦低下頭,擡起雙手,讓十根手指張開又並攏,“從前冬天來臨時,會很冷,手會很疼,腳也是,食物很少,饑餓的時間總是很多,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死去。”

他將過往描述得簡單,語氣既沒有消沈也沒有痛苦,僅用了了數語便將身側的旁聽者拉進那些暗無天日的雪季,手腳凍得發冷。

“但是現在冬天也很好。”

“現在的冬天對我來說很有意義。”

“有重要的人,還有重要的日子。”

盛錦用兩只手一起搓了搓自己的臉頰,維持著這個姿勢去看盛時瀾,語調重新揚起來,像只跳脫的麻雀。

“如果我沒有在那些難過的冬天裏活下來,那我就不會遇見何叔、不會遇見你,還有爸爸、媽媽,還有好多人——也一定沒有現在的冬天了。”

“說起來,就像是獲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樣。”

“所以呀,如果現在是幸福的,那麽過去是痛苦的也沒關系。”

說完,盛錦點點頭,像是在讚同自己的說法,同時又發出一聲驚嘆,“原來我曾經這麽了不起!”

“簡直是奇跡,對不對?”

這段對話的內容在現實裏也曾經出現過一次,連同說話人的神態和語氣都如出一轍,盛時瀾幾乎是在心底同步重覆盛錦說出來的話,也聽見夢中的自己給出了和那時完全一致的回答——

“對。”他說,“你是奇跡,小錦。”

“你是冬天送給我的禮物。”

是我生命的錨點。

從荊棘裏破土、生長,最終穿過絕境,帶來新生。

“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

最後夢裏的他們沒有像現實那樣一起去河邊釣魚,因為盛錦在說完話後沒多久就站起身,向盛時瀾展示他為了方便掛在脖子上的草帽,“盛時瀾,我帽子上的絲帶掉了。”

原本系在帽上一圈的紅色蝴蝶結散開,只剩下一條懸掛著的緞帶。盛錦把那節緞帶取下來遞到盛時瀾手裏,轉過身讓他幫自己系上帽頂。

盛時瀾剛將緞帶繞過帽身打了個活結,面前的身影就忽地一動,緊接著擡腿向遠處跑去,紅色的緞帶尾部借此滑過他的掌心,輕巧地向前游去。

“盛錦!”

他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不知哪裏飛來的一只風箏奪走了盛錦全部的註意力,他的身影緊追著風箏飛行的軌跡愈跑愈遠,叫人幾乎緊追不上。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跑得這樣快?

雙腿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絆,令他在自己的夢裏也失去了主導。有那麽一瞬間,盛時瀾錯覺自己回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那段日子。但那時他連自己的性命都感到事不關己,斷然沒有現在的驚惶。

曾經任何人之於他的人生而言都非必要,即使是父母也同樣。

是什麽時候這樣的觀點發生了變化?盛時瀾未曾細想,很多時候只道尋常。只是有一天突然回首看去,才發覺來時的雪地上已經多出了一道與他並排的腳印。

四周的場景在幾息間化作一片虛無的黑暗,手中紅色的緞帶亦不知不覺變成一條細長的紅線,無限向前伸展。

紅線那端的人仿佛生了雙翅膀,或者也變作了一只風箏,拽著那根絲帶,毅然決然一路飄搖著向末路而去,再也不曾回頭。

飛鳥是始終向前看的。

唯獨盛時瀾不敢松手,卻也不敢緊扯那根紅線,生怕稍一用力,線就斷了,牽掛的人就再沒了蹤跡。

他緊隨著盛錦的腳步,從冗長的黑暗中跋涉而過,跨入一個緊窄的光點,於是周遭情景霎時變幻——盛錦的背影隨著奔跑在他眼前一寸寸拔高,從初春茂盛的青草地越入夏日的海灘再穿過秋日的楓樹林,最後闖進一片遼闊的雪地裏。

是和初見時一樣的冬日,相似的貧瘠的土地、狹窄而破舊的帳篷,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場雪。

雪下得很重。慘霧重浸,朔風有意攪亂一缸銀絮,怒雪掀落,湧起迷蒙的煙,四下裏白茫茫的。

於是盛錦的身影就那樣掩入漫天的飛雪裏,再也看不見了。

盛時瀾在那時幾乎忘記了這是夢境,在觸手可及的得而覆失中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暴雪砸落,讓整個世界都開始地動山搖,黑夜隨之降臨。當盛時瀾再次從混沌中睜眼,映入眼簾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壁。

還是夢。

耳畔傳來一道壓抑的聲音,很低,含著點哭後的啞意,“你醒了。”

盛時瀾霍然扭頭去看,發現那是十七歲時的盛錦。

微微泛紅的眼,淩亂的發,眼底藏著關切和驚慌失措的委屈。

這樣讓人心痛的場景他也已經見過了。

盛時瀾想坐起身安慰,卻發現自己仿佛渾身被包裹成繭,動彈不得。在反覆使力後,冰冷的輸液管裏的液體由透明被自下而上的鮮血染紅,接著無限延長,在空氣中繞出曲折的線,最終牽到另一個人的手心裏。

盛錦在此時靠近,被掙開束縛的盛時瀾竭力扣住手掌,他的另一只手掌還在撥扯那根莫名其妙纏在自己腕上的紅線。

“別松。”他說,“小錦,聽話。”

他自知所用的力道應該很大,但是眼下他既沒辦法移動身體也沒有辦法掌握力道,只知道那只相連的手他絕不能松開。

盛錦不知道是因為被他捏痛還是被他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嚇到,楞了一下,接著才靠過來,聲音很輕地回應:

“我知道,我不松。”

“盛時瀾,我在,我陪著你。”

這道諾言如同一記重錘敲下,敲得盛時瀾心如擂鼓,整片胸腔都劇烈震動起來,仿佛催促,又好似某種預兆,焦急地、仿徨地讓他脫離夢境,徹底蘇醒過來。

手臂傳來清晰的重量,剛才在夢中消失又出現的人此刻安穩地躺在他的懷裏,呼吸均勻,臉頰肉因為側躺的緣故微微鼓起,身上溫暖幹燥,在和他同款的沐浴乳香氣中氤氳著淡淡的柑橘香。

盛時瀾凝視他緊密閉合的眼睫,過了一會兒,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盛錦皺眉蹭了蹭枕頭,掙紮著從夢中醒來,反覆嘗試了幾次才徹底掀開眼皮和他對視。

“哥,你在發呆嗎?”

盛錦半闔著眼湊上來,看起來還不完全清醒,聲音像被薄霧籠罩般啞,半晌,擡頭吻了吻他的下巴。

濕漉漉的,很柔軟。

像一只小羊。

“盛時瀾,你怎麽了?”

盛時瀾回吻他的唇,聲音沒有露出半點破綻,“沒什麽。”

盛錦聞言閉著眼睛蹭了蹭他,“你睡得不好嗎?我聽見你叫了幾次我的名字。”

“好少見,你居然也會說夢話。”

他被困意帶著開始一眨一眨地將眼睛睜開又合上,為了是自己清醒些,於是向前靠了靠身體,收緊雙臂,讓彼此留出的間隙又被重新填滿。

盛時瀾緩慢將吻落在他的額心和微微闔上的眼皮。

“只是在想我好愛你。”

男人的語氣溫和和繾綣,眼底卻卷起昏沈的波濤,過了兩秒,他才狀似平靜地開口,“……小錦會離開我嗎?”

盛錦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清醒了些,在微沈的氣息中罕見地捕捉到眼前人洩露出的不安,既感到新奇同時又生出些心軟。

你看,愛情是一個多麽具有魔力的東西。

連素來從容不迫的人也變得患得患失。

“當然。”盛錦笑了聲,在陡然收緊的懷抱裏說完下半句,“我不會。”

“我答應你,你以為只是試試嗎?”

“事到如今,怎麽還在小瞧我的決心,哥哥。”

“不……”

“小錦,我想給你最好的,給你我所擁有的一切。但如果你有一天——”

剩下的話盛時瀾說不出來。

“說不下去了?”盛錦沒什麽情緒地擡了下眼,“你怎麽知道你對我而言不是最好的,之前不還信誓旦旦來著。”

盛錦翻過身伏在枕間,側過臉頰問他,“哥,如果我回來以後不準備答應你,你打算怎麽辦?”

“我會用正當的手段合理追求你。”

“正當的手段?合理追求?”盛錦挑眉重覆了這幾句話。

“當初剖開一切來談的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套話術。”

盛錦垂下眼睫笑了笑,食指點在盛時瀾心口,“哥猜猜我在你送我的那座海島上發現了什麽?”

作為他的生日禮物送到他手裏的小島,島上設施配備齊全,風景別致,但上了島之後幾乎成了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世界。和尋常用來度假的私人小島不同,出入島的制度以及監控森嚴近乎某種基地。

更何況那裏完全可以建成別具風情的宅邸,卻偏偏建得如同他們所居住的莊園的覆刻版,構建他的主人想用它來做什麽簡直不言而喻。

“如果真有這麽一天,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盛錦說著,指腹用力戳了戳其下肌膚,“我沒有怨言,也不會逃跑。”

盛時瀾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重了幾分,他們的目光在暗色中交接,卻對對方眼底的情緒一覽無餘。

“小錦,不要輕易說出這樣的話。”

“怎麽,需要我起草文案簽字畫押麽?”

盛時瀾顯而易見地停頓幾秒,接著閉了閉眼,把人重新攬到自己懷裏,輕拍著哄道,“不用,我相信你。”

“睡吧,小錦。”

十四歲的盛錦被他牢牢捉在懷裏,十七歲的盛錦沒有因為他的疏忽離去,二十一歲剛剛同意正式成為他愛人的人此刻也正躺在他懷裏,向他承諾絕不會離開自己。

怎麽會有這樣好的事。

盛錦定定看了盛時瀾幾秒,然後說,“沒關系,哥。”

“就算依舊不相信也沒關系,感到不安定也沒關系。”

“愛原本就是可以被反覆確認的——你還可以繼續問我很多次。”

他說完將臉頰埋進盛時瀾的頸窩裏,在對方攏緊的懷抱中,重新闔上雙眼。只是在迷迷糊糊重新睡去之前,心底又忽地生出些感慨。

像盛時瀾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那樣,他大概也遠比盛時瀾所想象的要了解他。

大半夜鬧這一次,又是這種時候。

不得不說他哥審時度勢的手段實在是高人一等,這才剛確定關系呢,就連哄帶從他這討了個承諾,偏偏情真意切,讓人明知道是陷阱也心甘情願往裏踩。

他明白盛時瀾——知道他的尊重與愛護,也知道他做不到真正放手。

如此割裂、矛盾、游離。

盛錦設身處地地想過,如果是他,長此以往恐怕會在這兩種情緒的反覆拉扯中崩潰的。

算啦,他想,順水推舟的事兒。

畢竟哥哥不只是哥哥,也是男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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