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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在布朗克斯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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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在布朗克斯的十年,……

在布朗克斯的十年, 盛錦時常在生與死的界限間游走,對兩者的認知尚且迷茫,勉強能夠接受不得已的死, 卻也並不抗拒茍延殘喘地生。

而從康涅狄格到京市的十年,“死亡”這個名詞已經離他很遠, 他的生命被劃上安全的圍欄, 得以自由地滋長。

縱使如此, 他也曾有兩次身處險境。

十四歲在校集體出游時險些遭遇綁架,好在安保反應及時, 事情剛出現苗頭就被扼殺, 稱得上是有驚無險;十七歲時,類似的事件在國內上演, 幕後之人處心積慮謀劃許久, 以至於這次經歷險些要了他的命。

那時他才回國沒多久, 因為盛時瀾毫不掩飾的態度,京市名流圈子裏人人都知道盛家這位風頭極盛的小少爺,在這種情況下, 不少人對他趨之若鶩, 其中不乏想通過他謀取更多利益的人。

對權力和金錢的追逐會使人喪失理智乃至不擇手段,這幾乎是這個圈子裏的常態,即使是身在同一個家族也不例外。

盛錦身邊的防護向來是一等一的嚴苛, 之所以能夠讓他們鉆到空子, 也正是因為他處於荷爾蒙旺盛的青春期, 冒險精神也悄悄冒頭, 周圍人過分的保護讓他拘束,總想著擺脫他們換取自由活動的空間。

於是僅僅分秒間的疏漏,盛錦在從學校離開的路上被人在隱蔽處強行帶走。這次經歷並沒有給他造成過多的心理陰影, 即使是在漆黑的面包車上,他也異常冷靜,在被困住手腳的同時還能想方設法留下救援的線索。

唯一受到的傷害,是最後綁匪在走投無路時朝他開來的那一槍。

子彈裹著風聲襲來時的速度很快,盛錦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直到另一個人的懷抱將他嚴絲合縫地收攏,撞倒在粗糲的水泥地上,清晰的疼痛才讓他回過神來。

自幼時起,盛錦就很厭惡血。牽著他的手走過前半生的女人後來終日咯血,那些鮮紅的液體在日覆一日的流淌中帶走了她的生命。

時隔多年再一次從另一個人身上觸碰到這種溫熱的液體,盛錦從自己顫抖的手掌中意識到自己對它的憎恨未曾有分毫減輕。

血腥味漸濃,盛時瀾握住他手腕的手掌力氣依舊大得像是要將他整個捏碎,另一只護在他身後的手掌力道卻極輕,仿佛對幼兒的安撫。

“別怕。”

劇烈的震顫與恍惚中,有濕潤的液體隨著那道話語一同落下,印在他的臉頰。

那卻並不是血。

浸在鹹濕的夢境裏,鼻腔也變得酸澀起來,盛錦被自己過分激烈的心跳聲震醒,睜眼時只覺得空氣中一片難以呼吸的壓抑。

夢到幾年前的事情讓他焦躁難安,過了許久才勉強將呼吸平覆下來。

“……討厭的夢。”

過往他只覺得死生尋常,從那以後盛錦第一次正視自己生命的重量。

假使生命並非在歲月輪轉中自然消逝,對於珍視自己之人或許是不可承受的痛苦。

這次意外的發生幾乎割斷了盛時瀾的神經,後續對方采用了什麽樣的手段盛錦不得而知,只能明顯感受到身邊的安保系數呈指線上升,手機裏被強制裝著即使機體毀壞也依舊靈敏的定位系統,出行時也常有保鏢在暗處陪同。

盛錦雖不習慣,但也逐漸接受,希望借此讓對方稍微安心。

好在類似的事情再沒發生過。

此刻心緒難寧,連頭腦也發沈,盛錦索性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向外看去,遠近的所有景觀都一覽無餘。

黑夜無垠,雪還在下。

他的身影凝滯在窗邊,過了不知道多久,才又返回床邊,俯身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點開時顯示時間為四點二十三分。

面容識別後直接進入主界面,盛錦在這裏停留了一會兒,手指懸停著並沒有點下,最終滑過跳到另一個界面,點開了音樂軟件。

播放音樂之後,他又點開聊天軟件,消息一條接一條登頂,來自不同人的消息框在剎那間擠滿了屏幕,一眼看去都是清一色的生日祝福。

阿黛爾的消息果然是最早的一條,盛錦把這些消息逐個點開作了回應,中間間斷收到幾條詢問他怎麽這個點還沒睡的調侃,他沒再回覆,將手機熄屏重新躺在床上。

清早被沒拉窗簾落進來的日光晃醒,盛錦下樓時,客廳已經擺滿了出於各種目的送來的禮物。

因為近況的特殊註定他不便出門,知道情況且關系要好的朋友都已經提前送了賀禮,剩下的這些盛錦實在沒有興趣再去一一打開。

和往常一樣運動過後吃完早飯,盛錦在宅子裏轉了一圈,處理完一些瑣事,最後決定將今天的時間都用在室外消耗。

於是午後他裹上厚外套,在經過配飾臺的時候頓了頓,從中抽出一個小盒,又從另一側放置著的禮盒中拿出條手織的圍巾,用的是羊絨線,紅黑格紋,觸手格外溫暖柔軟。

盛錦把它戴好,在側邊系了個簡易的蝴蝶結,接著拿出手機從胸口以上來了張自拍,又劃到和姜白榆的聊天界面,在上一條對方發的生日快樂底下把剛才的那張照片發過去。

約莫半個小時後,盛錦在急速前行的雪橇上得到姜白榆“果然很適合你”和“不過你戴什麽都挺好看”的回覆。

大概是抽空回的他,在這幾句之後再發消息就沒了回應。

中午盛錦拒絕了傳統的生日盛宴,頂著何信會著涼的勸告執意要在戶外做燒烤,來回拉扯之後被對方一口一句“小祖宗”勸到了半開放的露營區進行,沒達成目的就開始拿古怪的點子折騰人,要這添那,滿臉笑意地把對方和其他來幫忙的傭人折騰得團團轉。

偏偏周圍人早已看出來,卻每一個默契地不多說話,被支使時也彎著眼,仿佛刻意地縱容。

午後,盛錦一如既往地去了花房,國王般巡視領土過後,從一隅的矮櫃中翻出一部厚重的深褐色的牛皮本,本子內頁的邊緣有輕微的泛黃卷曲,紙上的內容是他詳細記錄下的各種花材的培養方法和生長習慣。

循著花瓣書簽翻開到最新一頁,內容停留在一個月以前,書寫的字跡盛錦很熟悉,行氣貫通,如松枝凝霜。

是盛時瀾的字。

對方仿照他的格式延續記錄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還補充上了些細枝末節的註意事項。不是什麽有意思的內容,他叫人送來了點心,窩在纏著花藤的大圈椅裏看了一個下午。

傍晚,橫斜的薄日趴伏至山的半腰,在厚重的積雪上鋪開淺亮的一層,空氣中那種不可名狀的、模糊而窸窣的摩擦聲逐漸消失,空氣中泛起鎏金的碎玉。

雪停了。

盛錦兜兜轉轉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停下來,駐足去看周圍的雪景,曠野潔白,高大的松樹挺立,枝幹上覆滿霜花。

四面無風,呼吸間卷進肺腑裏的空氣也變得清冽,只帶著輕微的刺感。世界變得輕盈起來。

盛錦擡手摸了摸凍得發紅的鼻頭,忽然彎下身子開始吭哧吭哧堆起了雪人。他用了不長的時間,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至少比他還是孩童時堆得大。

堆好的雪人沒有五官,盛錦將帶出來的淺灰色圍巾掛在雪人脖子上,嚴嚴實實圍好後,繞著它走了一圈,帶了點報覆的笑意輕哼,“就這樣吧,今年就不給你我自己的了。”

自言自語見,身旁離得最近的一棵松樹倏地傳來響動,被壓彎的樹枝簌簌抖落幾簇新雪,隨後一只烏鴉振翅飛下,停在堆好的雪人頭頂。

那雙直勾勾的寒潭似的眸子就這麽盯著人瞧,盛錦和他對視兩眼,開始驚訝這樣警惕的動物此刻居然表現得並不怕人。

“你從哪來的?”

盛錦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烏鴉同伴或者其他鳥類的影子,“這裏只有你一只鳥?”

他掏了下外套的口袋,只摸出一把從廚房帶出來的堅果,放在掌心小心湊近,“這個你要嗎?”

烏鴉盯了他兩秒,很快垂下頸來啄食他掌心的堅果。它的喙很鋒利,進食速度也很快,盛錦隔著一層手套都能察覺到掌心傳來尖銳的觸感。

消滅完他手裏的堅果,這只意外來客重新跳回雪人的頭頂,抖了抖翅膀,漆黑的羽翼在附近光線的折射下卻泛出五彩的斑斕。

有兩根羽毛掉落下來,被盛錦拾起,捏在指間。

“要走了?”

烏鴉向左側扭了扭脖子。

於是盛錦退開一步,晃了下手中的羽毛,眼底泛起薄笑,“好吧,那再見。”

他話音剛落,面前的烏鴉已然展開翅膀,長叫一聲後向著來時的方向遁入黑暗之中,在途徑那棵松樹時,還引起了一場小型的“雪崩”。

世界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盛錦在雪人面前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薄霧覆蓋了他的臉頰,又轉瞬即逝。

最終,他嘆了口氣,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解鎖進入主頁,點開那個一個幾乎從未打開過的軟件,再次解鎖後登錄後點擊相應界面,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界面上赫然出現兩個綠色的小點。

彼此只間隔短暫的三十米。

與此同時,盛錦身後忽地響起一陣踩雪時特有的“咯吱”聲。那聲音剛開始緩且輕,後來變得急促起來,等到停在他身後的時候,甚至伴隨著極其壓抑的喘息聲。

“小錦。”

盛錦聞聲望去,不遠處的人一身狹長風衣裹著仆仆風塵,額發被風吹得淩亂,面上也沁出薄汗,是少見的狼狽模樣。

他臂彎裏揣著一捧潔凈的花,白色的重瓣百合與紫羅蘭,開得完整漂亮,連包裝用的素色牛皮紙都沒有半點皺褶。

時間只停滯了短短的一瞬,又極速地流動起來。下一秒,盛錦邁開腳步奔跑靠近,靠近時擡手撥開那捧花,很用力地擁抱面前這個人。

“差一點。”

盛錦呼吸著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就要生氣了。”

“抱歉,來晚了,生日快樂,小錦。”

“我原諒你了。”

“你平安就好。”盛錦偏頭蹭了蹭盛時瀾的脖頸,察覺到那裏又被冷風浸一片寒意,於是貼近了些收緊懷抱,“……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盛時瀾連帶著花將人擁得很緊,於是盛錦身上的氣息便無有保留地傾瀉出來。

堪稱厚重故舊的冬日裏,盛時瀾抱在懷中的人卻包裹著夏日檸檬樹的清氣,仿佛樹葉與水汽將將摩挲交錯,醞釀出層層疊疊的獨屬於花的芬芳。

他牽掛的人是一株生長在隆冬的勃然綻放的玫瑰。

如果誰得到了這樣一株稀世罕見的玫瑰,為了他在寒冬中不要那麽難過,即使隔著千裏萬裏,面臨千難萬險,也一定要回家。

直到心情平覆下來,盛錦退開一點,伸手用拇指撫了撫盛時瀾眼下的陰影,彎著眼睛輕輕笑起來,問道,“我們可以和好了嗎?”

盛時瀾隱在黑暗中的眼眸無聲垂下,他在這樣的笑容中不止一次地明白自己為何偏航。

渴盼他的笑容,不能忽視他的眼淚。

“我從來沒想和你吵架,小錦。我希望你一直快樂才好。”

盛錦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半松了口氣,於是偏過頭親了親盛時瀾的臉頰,接著站在原地等待對方動作。

很快,面前的人同樣靠近,淺淡的呼吸拂過他的頰側,卻並未停留反而徑直向前,怔楞間,掛在耳垂上的耳墜微微晃動,似乎被某種力道推移又落回原位。

綠寶石在光下晃出欲言難止的波蕩,琮琮琤琤,仿佛人心也在搖曳。

*

“怎麽了,你今天也要在這睡嗎?”盛錦在臥室門前停住腳步,轉頭問身後跟著的人。

他還沒有從前不久那個似吻非吻的動作中回神,這會兒心裏不自覺有些異樣的尷尬。

“小錦,小時候你還主動要和我睡。”

盛錦一下就說不出話來了,分明這人也不是個愛懷舊的性子,怎麽偏偏這種時候提起小時候的事兒?

但是光見到對方眼下這副不知道多少天沒有休息好的模樣,盛錦也狠不下心來說不。

“……進來吧。”

兄弟倆很久沒有挨在一塊兒睡,盛錦卻莫名沒有太多的不適應,反倒自覺地靠近對方懷裏,與那道溫涼的體溫緊密相觸。

盛時瀾的手臂穿過他的腰背,如同曾經無數個抵足而眠的夜晚,在身後輕輕拍撫。

相對無言,沒過多久,安撫的力道減輕,耳邊呼吸漸沈,盛錦再次擡眼的時候,面前的人已經闔上了眼。

盛錦在黑暗中躊躇片刻,最終壓著呼吸,握住了盛時瀾搭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唉……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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