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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青年沒有食言,女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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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青年沒有食言,女人火……

青年沒有食言,女人火化後的遺體最終被安置在M國最好的墓園。

在親眼看到那座立好的墓碑後,盛錦胸腔中強撐著的那一口氣才終於放松下來,沒了支撐,連日的饑餓和疲倦徹底將他壓垮,讓他還沒來得及走出墓園就猝然陷入昏迷。

當他醒來時,已經身處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在他的身邊走來走去,他來不及聽清他們的交談,只是微微向左偏移視線,發現左手的手背上連著針和一條細長的透明管子,盡頭是各種裝著液體的瓶瓶罐罐。

冰冷的液體從瓶口順著細管一點一滴流進他的身體,帶來難以形容的怪異感受。

在某一個時刻,他的內心難以遏制地升起對於即將到來的結局的恐懼,但當他閉上雙眼,回想起那座精巧的墓碑,很快又只剩下滿心的坦然。

要從他身上拿走多少東西才能作為那一塊墓地的報酬呢?

懷揣著這樣的猜測,他很快睡去。然而沒過多久,有一只溫暖寬闊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肩膀,使他從平靜的睡夢中醒來。

溫潤的嗓音在他的耳旁低聲重覆地說著同一個陌生的詞匯。

“小錦。”

盛錦想,這似乎是在叫他。

於是他睜開雙眼,對上何究關切的眼神。

“小錦,醫生說你醒了,我來看看你。”

那張寬和的臉龐上流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等你再好一些,我們就可以出院了。”

“離開?”幹澀的聲音中帶著明晃晃的疑問。

何究觸及到那雙藏發絲下漆黑的瞳仁裏被竭力隱藏起來的不安,熟練地放緩了語調,輕輕笑了笑。

“對,離開。”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確切地說,是回家。”

回家。

躺在病床上的小人沈默著,將這個離他異常遙遠的詞匯在心中念了一遍,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答案仍舊心存疑慮。

何究也並沒有指望對方能夠立馬交付完整的信任,他笑著,試探性擡手撫了撫盛錦散在枕邊的頭發,發現沒有迎來想象中的掙紮和閃躲。

大概是當下所處的環境比起原先要安全不少,加上身體虛弱,所以小孩兒看起來有些說不出的溫順,和初見時那副渾身是刺的模樣截然不同,看得讓人心軟。

“再睡一覺吧,睡醒就能回家了。”

偌大的病房裏又重新回歸寧靜,穿著白色衣服的人離開了,那個中年男人也離開了,但是或許是之前已經睡得足夠久,盛錦現在並沒有什麽睡意。

他望著面前的天花板,思緒無限地放空,過了一陣兒,心臟處傳來的痛楚又促使他想起那個曾經與他相依為命、會喊他“布蘭溫”的女人。

於是時間便長久地沈寂下來。

對了——那個溫和的中年男人在離開之前告訴他,他現在有了新名字,叫“盛錦”。

“……盛、錦。”

他嘗試著用蹩腳的口音說出這兩個字,藏在被子下的雙手有些局促的握緊,心臟的跳動也莫名急劇加快。

這是完完全全的、屬於他的名字。

似乎是無意間握住了什麽能夠使自己感到安心的東西,這一覺盛錦安穩地睡了很長時間。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眼前的場景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那片潔白的墻壁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由華貴絲綢制成的床幔,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一側的床頭燈散發著暖色的光芒,盛錦被窗簾頂上飄著的流蘇晃了晃神,一時間懷疑自己仍在夢中。

“醒了。”

耳畔突兀傳來一道低冷的嗓音,剛剛還平躺著的人頓時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黑貓,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暖黃的燈光下,一張清冷無暇的面容順著他扭頭的動作闖入眼簾。

盛錦看著那個青年合攏了手中的書,緩慢操縱著身下的輪椅靠近,無波無瀾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掃而過,緊接著在他的註視下擡手按下床頭的一個按鈕,沒過多久,何究就推門走了進來。

“少爺。”他點點頭,眼底驚訝的情緒轉瞬即逝,接著轉頭看向盛錦,“小錦,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盛錦搖了搖頭,被他手裏端著的東西吸引了目光。

何究順勢將手裏的碗遞過去,“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些好消化的東西,所以只讓廚房熬了點粥,還有點燙——”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眼見著面前的小孩兒直接低頭就著碗口,像是感受不到溫度一般狼吞虎咽起來。

直到將手中的熱粥三兩口囫圇吞下肚,盛錦才意猶未盡地舔舔唇,擡起頭來。

“再去給他盛一碗。”

那道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盛錦下意識扭頭看了聲音的主人一眼,然而還沒等視線觸及就已經飛快地收回。何究看著已經空掉的碗回神,又下樓去給他盛了一碗粥。

有了前車之鑒,何究這次特意將粥放涼了一些才交到盛錦手裏。

盛錦剛一接過,視線中就憑空出現一只蒼白的手掌,不輕不重地壓住了他的手腕。

“用勺。”

青年的語調和神情沒什麽變化,偏偏脫口而出的話讓人沒法反抗。

手腕上冰冷的觸感讓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拿起搭在碗裏的勺子,手法生疏地握著勺柄一勺一勺大口喝起來。

直到胃裏切切實實產生飽脹的感覺,他整個人才像是從某種奇怪的狀態裏走出來,有些無措地捏緊了手心。

“小錦,不用這麽拘束。”何究接過他手中的碗,笑了笑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如果你願意,可以把少爺和我都當作你的家人。”

家人。

這個詞實在是太過陌生,盛錦克制著目光小心地擡眼看了看站在他左手邊的何究,對方向他回以溫和的笑容,於是他又悄悄地轉向右邊——

那個冷若冰霜的青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重新將書打開靠在椅中翻閱,神色專註,似乎並沒有註意這邊的對話,但他的姿態又仿佛某種無聲的默許。

盛錦只覺得當下的經歷興許真的只是一場夢。

或許明天又一睜眼,他又回獨自一人從那個臟亂的貧民窟角落裏醒來。

“先別想那麽多,你現在需要多註意休息。”

從這句話中察覺到結束談話的意味,盛錦張了張口,忽然扯住了對方的衣袖。

“等等,你——”

似乎沒想到自己會喊得這麽大聲,盛錦在出聲之後就有些退縮地捂住了唇。

何究被他的反應逗笑,驚訝之餘意識到對方叫住他的原因,於是從附近的矮幾上取出一張紙,用筆在上面寫下兩個字。

“何究。”他咬著字,盡量清晰地說,“這是我的名字。”

“何、究。”

盛錦盯著那兩個字,停頓了一會兒,又擡眼看了看面前的何究。

何究心領神會,笑了笑,又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筆畫更多,看起來也更加覆雜。

“這是少爺的名字。”

“……怎麽念?”

男人放緩語調一字一頓地讀了幾遍,這一次,盛錦遲疑了很久,才很小聲地,用很輕的語調將那三個字念出來。

“盛、時、瀾。”

另一側翻書的人手微頓,撩起眼皮看過來,盛錦幾乎是立刻就感受到那道目光,捏著紙張的手猛地收緊。

好在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很快就移開,不至於讓他在短時間內被冷汗弄濕了衣衫。

片刻後,輪椅碾過地毯帶起一陣沈悶的響動。

等到盛錦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道冷漠的背影已經移動到了門邊,何究為他打開門,恭敬又小心地送他離開,等過了大概十分鐘,才重新回到盛錦的房間。

盛錦仍然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視線望向門口,看起來有些失神。

何究想了想,猜測對方是被剛才的那一眼被嚇到,於是盡力用盛錦能夠聽懂的方式為盛時瀾解釋,“小錦,少爺平常一直都是這個性子,並不是討厭你的意思。”

“我知道。”

出乎意料地,盛錦回答道:“他一直、陪著我。”

說完,他壓著聲,有些生疏,又有些別扭地說:“謝謝……你,還有……他。”

何究難得楞了半晌,直到盛錦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他,才低聲感嘆道:“你是個好孩子,小錦。”

盛錦的身體仍然處於恢覆期,吃完東西後很快就再次睡下,何究為他留下一盞昏黃的夜燈,輕輕闔上了門,轉身獨自走上露臺。

現在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即使是大洋彼岸的國家,現在也應該處在休息時間,但是何究捏著手機的手摸索片刻,最終還是決定以朋友的身份向他侍奉多年的主人撥去一個越洋電話。

他的主人——盛家現任家主與溫家長女是豪門聯姻中難得圓滿的例子,遺憾的是家主體弱,夫人的重心自然更多向愛人傾斜,投註於下一代的關愛就更少。

盛時瀾在異常年少的時候就被允許參與進家族決策,期間經歷的暗殺等下三濫的手段更是不下數十次,可他偏偏極度聰慧,行事風格手穩心狠,在近十年的豪門內鬥中憑借自己的手段穩固了繼承人的身份。

他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以至於所有人都認為他天生就是一只不動聲色、吃人不吐骨頭的披著羊皮的狼。

直到半年前的那場車禍,何究親眼見著盛時瀾前一日剛從病床上醒來,第二天就以雷厲風行的手段整治了精心策劃這起車禍的罪魁禍首,這場遇襲甚至也在對方的計劃之中,不過是想要借此將其背後的勢力也連根拔起。

求饒的人來過醫院幾輪,青年始終神色淡淡,分明輕輕一句話就能夠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但那張皓月般的臉上從沒有過明顯的喜怒,似乎連自己之後還能否站起來也並不關心。

再之後,醫生診斷出他患有嚴重的情感缺失癥。

但那時的盛時瀾身上已經足以得見一個龐大家族掌權人的影子,因此就連父母也難以輕易左右他的想法。

所謂的收養,也只是嘗試過醫生建議的各種方法之後的下下之策。

實際上在盛錦之前,家主夫婦已經做過一些嘗試,但是每一個被帶到面前的孩子,盛時瀾都反應平平,更多時候則冷硬得瘆人。

盛錦起初並不在何究考量的範圍內,只是他偶然一瞥時恍然發現,那張被傷痕和泥土所掩蓋也依舊熠熠奪目的臉,有三分像極了小時候的盛時瀾。

而那天晚上,何究在料理完又一次性命危機後不抱期望的試探性提起,卻頭一次從青年的口中得到了“可以去見”的回應。

或許是命運的指引。

這一次,他的心中有隱隱的預感。

“嘟——”

電話撥出後不到半分鐘就被人接起,壓低的恭敬問候被掩蓋進漸起的風雪之中。

直到很多年過去,何究在漫長的時光中仍舊無數次感到慶幸,慶幸自己那個晚上短暫的出手相助。

那只從垃圾桶旁撿回來的瘦小烏鴉,不知何時悄然間振開羽翼,落在了雪人的肩膀。

於是涸河覆流,枯木逢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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