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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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白九突然回神,這條路有這麽長嗎?

就在他這麽思索著的時候,沈無佑的腳步停了下來,白九看見巨大的冰棺出現在眼前,它依舊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周身散發著股股寒氣,他忍不住眼睛一亮。

可隨即他就聽見一道低低的啜泣聲傳來,這聲音忽高忽低,回響在空曠的殿內。

白九不由一楞,有人?

沈無佑也聽見了這道聲音,他微微擰起眉頭,低沈道:“走,去看看。”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那道啜泣猛地消失,變成壓抑的嗚咽,帶著驚慌害怕。

等到二人走近了,白九發現那是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他正環抱著雙膝,靠在冰棺旁,啜泣聲就是他發出的。

他的穿著明顯就是普通百姓的衣服,似乎是住在山腳下的凡人孩童。

可是,凡人不可能進入劍宗。

這不僅因為劍宗四周遍布陣法,他們無法輕易闖入,更是因為劍宗靈氣濃郁,一但被毫無靈根的凡人吸入,便會因為承受不住爆體而亡,雖然這對他們來說極為殘酷,但卻很無奈,天道運行的規則便是如此,誰也無力改變。

沈無佑瞇起眼睛,打量著孩童的穿著,只覺得他的衣裳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比起這個,更加令他在意的是——

這孩童身上並沒有任何幻鬼亦或者妖族的氣息,他確實是個普通人。

白九沒有註意到沈無佑的異樣,他上前一步在孩童身邊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你在哭嗎?為什麽哭?”

“你又是怎麽跑到這兒來的?”

男孩抖了抖,好半天,他才緩緩從膝蓋裏擡起頭,露出滿是淚痕的小臉。

白九看到他的臉時微微一楞,只見這男孩的臉上有好幾條傷口,此刻血已經幹了,呈現出暗褐色,傷痕像是被某種利器所傷。

可很快,白九就皺起眉頭,他只覺得孩童的容貌有些眼熟,很像一個人,可這人是誰呢?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有些害怕道:“你們是誰呀?”他說著,往後縮了縮身體,緊緊貼著冰棺,好像這樣會讓他在面對兩個陌生人時感到一絲安心。

他看了眼沈無佑的沾血的衣服,表情更加害怕了:“你們別打我,我想回家……”

白九目光往下移,只見他手臂上露出些青紫,頓時有些了然,對他的同情心更甚:“你別害怕,我們不會打你,你家在哪兒?”

小男孩沒說話,又將頭埋進了膝蓋裏。

白九見他模樣防備,想了想,突然道:“你想不想看個好玩兒的?”

小男孩耳朵動了動,微微擡起頭,疑惑:“好玩兒?”

“嗯。好玩兒的,你從沒見過的。”

白九齜牙咧嘴一笑,湊近了他,在小男孩有些畏縮要往後躲的時候,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快看這個。”

小男孩眨了眨眼,隨即猛然睜大眸子,只見白九的瞳孔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金色,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顏色,像是他曾經見過落日餘暉的顏色,卻比那更加純凈耀目。

小男孩不由嘴巴微微張開,喃喃道:“你的眼睛在發光……”他隨即有些興奮起來,“為什麽你的眼睛和我們的都不一樣?”

白九見他放下了防備,露出天真的好奇,稍稍松了口氣,就聽小男孩道:

“你不是人嗎?”

白九點頭:“對啊,我不是人。”

小男孩問:“那你是什麽?妖嗎?“

沈無佑若有所思地收回打量男孩的目光,聞言忍不住看向白九,白九卻沒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他笑著道:“對啊,我可是妖皇。”

小男孩驀地也咯咯笑了,稚嫩的笑聲傳入他們的耳中:“我才不信呢,我聽阿爺說妖皇很威風很強大,你看著……一點也不威風。”

白九輕哼一聲,隨後忍不住問:“他還說了什麽?”

小男孩回想了一下:“他還說自己給妖皇釀過酒呢,不過娘老說阿爺喜歡吹牛,不能信他。”

沈無佑見兩人聊得有來有回,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尤其是白九臉上露出的神色,是那樣輕松和愉悅,而自己似乎很少從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沈無佑抿了抿唇,他走上前,將白九拉了起來,白九猝不及防被他往後一帶,隨後就聽沈無佑道:“離他遠點。”

白九怔住,下一秒他看見沈無佑的目光直直盯著小男孩,顯然剛剛的話是在對小男孩所說。

白九不明白沈無佑是什麽意思,頓時皺起眉頭:“沈無佑,他只是個孩童。”

沈無佑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是麽,我可不這麽認為。”

小男孩似乎被沈無佑嚇到了,他忍不住顫了顫,抱緊自己的雙臂,眼角一紅,淚水很快溢滿了他的眼眶,模樣極為惹人憐愛。

他擡起眼睛飛速朝白九投去一眼,又猛地垂下。

沈無佑見他這樣,冷笑一聲:“你別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凡人在這裏又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白九曾經是劍宗弟子,他自然而然明白沈無佑的意思,他知道沈無佑在懷疑什麽,可看著小男孩害怕的模樣,白九不知怎麽的從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心猛地一揪。

“沈無佑,凡事都會有例外。”

白九突然轉頭看向他,說了這麽一句。

沈無佑怔了怔,就聽白九的繼續道:“當年仙音宗一門被滅,我問你,你是不是也曾相信玄劍所說,是我殺了他們?”

轟!

沈無佑淡然的神情出現了一條裂縫,他張開口想說些什麽,舌根卻泛起一陣苦意。

所有話都被堵在了喉嚨中,兩人之間一陣沈默,沈無佑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半個字來。

白九也不意外,他藏在袖間的手微微握緊,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只留給沈無佑一個漆黑的後腦勺,代表著無聲的抗拒和沈默。

沈無佑他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好像有一把刀子在裏面攪動著,在這痛意中,沈無佑試圖回想起那天所發生的一切,卻只能想起自己親手將劍送入柔軟腹部的觸感,那樣真實鮮明的記憶,在此刻卻給沈無佑帶來一陣幾乎令他窒息的恐懼。

他從沒有生出過這樣的感受。

那天他親手殺了白九,他沒有恐懼,沒有害怕,他只是楞住了,久到白九的屍體在他懷裏逐漸冰涼,他都沒有反應,而後通天路便出現了。

隨後的記憶像是被人強行用外力抹去了,沈無佑已經記不起來是怎麽將白九的屍體帶回守心殿,也記不得他那段時間在做什麽,他唯一記得的是看見白九仿佛沈睡般躺在冰棺裏,隨著時間流逝,他腦海中讓他覆活某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他對棺中人的恨,也越來越明顯。

他明明一生都在追求大道和無上的實力,他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似乎要將一輩子都消耗在守心殿中。

沈無佑選擇了拔除自己的情根,斬斷了七情六欲,他要再次得道飛升,重新踏上通天路。

可這一回,腦海中那個讓他覆活沈榆的聲音依舊存在,沈無佑不知怎麽的,他卻開始厭惡起這道聲音了。

望著白九的背影,沈無佑沈默許久,開口了:

“我並沒有把你當做是他。”

白九一怔,他緩緩回頭,“什麽?”

沈無佑對上他的目光,重覆道:“我沒有把你當做是沈榆。”

白九:……

他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聞言只是垂下眼睛,“是麽?”

白九的反應很平淡,他似乎是看透了什麽,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又將頭轉了過去。

沈無佑以為白九會因為自己的話而動容,可卻事與願違,白九的舉動讓他突然感受到一陣慌張,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離他越來越遠,他卻抓不住那到底是什麽。

這樣的感受,是平生頭一次。

白九卻不如他表現得那樣平靜,他內百感交集,他想,沈無佑是因為知道自己要成廢人了,所以故意拉近和他的距離麽?

或許他說的是真的,沒有再將自己當做是沈榆,但更深的原因,則是因為他要覆活對方,需要從自己這裏得道妖丹罷了。

白九捂著自己的胸口,他必須承認,他有些害怕了。

他不敢再將自己的心完全交付給另一個並不愛他的人。

因為這只會給他帶來痛苦。

沈無佑看著白九蹲在小男孩身前,他離自己只不過一步的距離,可他眼下卻覺得,在他和白九之間,仿佛隔著一條深不見底難以跨越的鴻溝,並且正不斷向兩邊擴大。

他深吸一口氣,驀然間看到小男孩的模樣,一道記憶乍然鉆進了他的腦海。

沈無佑知道為什麽他會覺得眼前的孩童眼熟了。

他的神色頓時冷下來,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小男孩察覺到沈無佑的目光,緩緩擡起了眼睛。

半晌,他對沈無佑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來,下一秒抓住了白九的袖口,害怕道:

“哥哥,我好害怕……他為什麽一直盯著我?”

白九楞了楞,擡頭就見沈無佑的表情極為陰沈,甚至還帶著一道殺意。

他頓時想到之前那個到如今依舊身份不明,被他一劍殺死的弟子,不由神情嚴肅起來,厲聲道:

“沈無佑,你想做什麽?他只是個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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