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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焉得不速老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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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焉得不速老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床。

吉祥見狀, 忙給身邊侍奉的人使眼色,一齊退了出去。

周衡摸著他臉,一點一點, 像是在撫摸什麽不小心生了缺的寶物。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周衡又問。

裴珵總覺得這句話很熟悉,想伸手把他推開, 卻擔心碰著他心口處的傷,於是便給了周衡可乘之機。

周衡低頭, 裴珵以為他要吻自己, 下意識想躲開, 不料溫軟的觸感卻落到了他那生了疤痕的頰側。

泉城氣候潮濕,生了疤痕容易泛癢,初春猶是。

裴珵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的傷癢得如此難耐。他掐著周衡的下巴, 把人拉開。

周衡頗有些委屈地哼哼了兩聲。

裴珵發現自己面對這樣的周衡根本說不出什麽重話來。

“沒事,過些日子就好了。”

他道 。

周衡聽罷此言, 忽然轉過身去,挪向床|榻旁那面鑲滿了櫃子的墻。他將那些小抽屜一個接著一個拉開, 以至於其中的瓶瓶罐罐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一般暗格中不是藥物就是書籍, 聽這瓶瓶罐罐的響聲, 是藥物無疑了。

裴珵上前, 拿起一處周衡沒來得及關回去的暗格裏的小瓶子, 聞了聞。

治頭疼的。

又拿起一瓶,治嘔血的。

裴珵又忍不住皺起了眉。

周衡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他一個接著一個拉開那些小櫃子,卻沒能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

“奇怪……”他喃喃道, “為什麽不見了呢,我分明放在這裏了。”

為什麽不見了呢?

周衡一直在重覆這句話。

神使鬼差地,裴珵想到了他在找什麽。

那日他扔給自己的那一小盒子藥膏, 他一直沒用。裴珵楞了楞,從自己衣襟裏拿出了那盒他一直沒動過的藥膏。

“是這個嗎?”他問周衡。

周衡慢半拍才轉過身來,盯著他手裏的東西瞅了好半晌,才終於高興起來,緩緩點頭:“對的,就是這個。”

裴珵有些啞然。

這東西頭一次見,是當時他給周衡去第六指時。為了不讓周衡的手留疤,他特意去尋了隱居的藥聖。

雖然周衡最後沒用。

周衡當時是怎麽和自己說的?

有些東西,得時時看著、日日記著,才永世難忘。

勾踐臥薪嘗膽的道理,周衡八歲就懂了。

那盒藥膏被裴珵握在手裏,燙得實在嚇人。

藥當然不是當年的藥,一種東西怎麽可能存放二十幾年不變,裴珵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不知道該和周衡說些什麽。

畢竟現在的周衡看起來真的不太聰明。

他從裴珵手裏搶走那盒藥,想要打開,卻因為燒得頭暈眼花怎麽都開不準。

裴珵想幫他一把,還被他躲開了。

今天在湖邊想好的話,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了。

“周衡。”裴珵喊他。

周衡終於把註意力從那個剛剛打開的小盒子上轉移下了來。

“我是誰?”裴珵問。

周衡想也沒想便答:“先生。”

裴珵原本在試探的心因為這個稱呼遲跳了一拍。

“……那你呢,你是誰?”

周衡不說話了。

他有些困惑地看著裴珵。

裴珵忽然想到博異志中曾寫一種東瀛異草,通體雪白,若以其為藥,用奇術烹之,初可使人得見幻覺,長久使用,則精神恍惚,不可記事,類似失憶,經年後經脈寸斷、深陷幻境而亡。

但人們只是將他當做傳說來看待,沒有人見過,也沒有人用過。

看著眼前周衡的樣子,裴珵心中冒出了這個念頭。

為什麽會這樣?

如果是真的,周衡為什麽會服用這種草藥,如果是假的,周衡為什麽要演給自己看?

見他盯著自己沈默不語,周衡忽然上前,抱住了裴珵。

裴珵正在轉動的思緒因為這個擁抱停滯了一瞬。

周衡向來是個冷淡性子,就算在很小的時候,他也很少主動向裴珵索要擁抱,他通常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裴珵察覺出他的願望後,笑意盈盈地蹲下來將他抱起。

在兩人因國史血案徹底決裂前,裴珵每次都會滿足他那一點兒別人覺察不出來的渴|望。

而現在,周衡抱著他,像變了個人一樣,整個人鉆進他懷裏,眼淚洇濕了他肩上的布料,那麽滾燙。

哭了?

他現在應該把周衡推開,畢竟他們的關系早就不覆當年,他好不容易把周衡推回正軌去,現在又何必做這些多餘的事情徒添煩惱。

就在他心中糾結拉扯的時候,周衡忽然止住了哭聲。

他動了動自己的腦袋,輕輕將臉頰貼在了裴珵冰涼的頸側。

“我好想你啊。”周衡小聲說。

他的聲音輕到裴珵以為這句短短的胡話不過是他的幻覺;他緊緊地抱著裴珵,帶著前所未有的委屈。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啊,先生。”

裴珵一時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神志不清了……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應該和周衡說清楚,無論現在他聽不聽得懂,但裴珵的手卻不受他自己控制似的,擡起,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就像周衡小時候那樣。

他將陛下抱在懷裏,難免地想起了許多陳澀的舊事。

趕考的路上,陳郡之陳大人調笑他,小心被點了駙馬。

裴珵當時不以為意,結果後來,駙馬雖沒做成,妖妃卻實實在在當了一通。

熹平八年秋,某城郊文殊寺。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青石板上一片蒙蒙的白。

少年從巷子口跑出來的時候,雨剛好下密了些。他沒帶傘,只得把包袱往懷裏一揣,低著頭一路小跑,靴子踩在水窪裏,濺起泥點子,沾在衣擺上,狼狽得很。

文殊廟的門半開著,他一頭紮進去,靠在門柱上喘氣。

雨絲順著屋檐淌下來,在臺階前匯成一道細細的水流。發絲貼在臉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濕了大半,袖口還在往下滴水——包袱倒是護住了,裏頭裝著他娘給他湊的盤纏和幾本翻爛了的書。

他嘆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露出一張實在好看的臉。

眉目昳麗,眼尾微微上挑,濕透了的狼狽也遮不住那點天生的笑意。只是年紀尚輕,還帶著幾分沒長開的少年氣。

“賢弟也是來躲雨的?”

聲音從殿內傳來。

他擡頭,看見佛像側邊的火堆旁坐著一個青年,二十出頭的樣子,面目溫和,正朝他招手。

“快過來烤烤火,衣裳都濕透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那青年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

“多謝。”他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了烤,指尖冰涼,被火一烤,針紮似的疼。青年打量他一眼,從包袱裏翻出一件幹凈的青布衣裳,遞過來。

“先換上吧,你這衣裳濕成這樣,回頭該著涼了。”

他楞了一下,沒接。

“別客氣。”青年把衣裳塞進他手裏,又從包袱裏拿出半張胡餅,掰開,遞了一半給他,“吃吧,我這兒還有。”

他捧著那半張胡餅,手心暖暖的。

“多謝兄臺。”他這回沒推辭,年紀尚少,還是留著幾分天真。少年咬了一口,又想起什麽,“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陳郡之。”青年笑了笑,“東郡人,去長安趕考的。你呢?”

他一聽,眼睛亮了:“我也是東郡的!姓裴,名珵。泉城縣的。”

“泉城縣?”陳郡之想了想,“那離我那兒不遠。”

兩人隔著火堆聊起來。火苗舔著木柴,劈啪作響,烤得人身上漸漸暖了。殿外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搖著鈴鐺。

陳郡之說,那件衣裳是他新婚妻子給做的,出門前非要塞進包袱裏,說路上冷,別凍著。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麽很開心的事。

裴珵咬著胡餅,聽他講他妻子如何如何,心裏覺得這人真有意思,說起自家媳婦來,比說功名還起勁。

“賢弟生得這樣俊俏。”陳郡之忽然話鋒一轉,看著他笑,“到了長安,可小心被點了駙馬。”

裴珵被胡餅噎了一下,咳了兩聲,擺手道:“兄臺莫要取笑。公主千金之軀,怎麽會看上我這麽一個俗人?”

陳郡之哈哈大笑,笑聲在殿裏回蕩,驚得梁上的燕子撲棱棱飛了兩圈。

“俗人?”他笑夠了,指著裴珵那張臉,“你這張臉往長安街上一站,滿城的姑娘怕都要爬上墻頭看你。”

裴珵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啃胡餅。

殿外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線薄薄的光。文殊菩薩低眉垂目,嘴角似笑非笑,像是也在聽他們說話。

兩人分著那半張胡餅,就著烤火的熱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東郡的山水,說路上見的風景,說這次科考有沒有把握。陳郡之說他想考個好名次,回家讓媳婦高興高興。裴珵說他娘身體不好,想早些考中,讓她享享福。

說這些的時候,火光明滅,映在他們臉上,都是年輕的、勃勃的、什麽都來得及的樣子。

雨停了。

裴珵站起來,把那件青布衣裳疊好,還給陳郡之。

“等到了長安,我請您喝酒。”

陳郡之接過來,笑道:“那我可等著了。”

兩人一同走出文殊廟。天放晴了,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遠處的山啊樹啊,都被雨洗過一遍,新鮮得像是剛長出來的。

裴珵回頭看了一眼那尊文殊菩薩。

菩薩還是那樣,低著眉,垂著眼,嘴角似笑非笑。

他心想,春天真好啊。

什麽都可以重來,什麽都可以期待。

熹平九年春,年光正好,滿城飛花。

新科三甲眾人騎馬自承天門出,左右金吾衛開道,鼓樂笙簫齊鳴。滿城百姓擠在禦街兩側,踮腳張望,爭睹新及第的士子風采。

為首狀元不過二十出頭,豐神俊朗,策馬徐行,拱手向兩旁致意,端的是雍容大度。榜眼略瘦,面帶書卷氣,氣質沈寧,卻也難掩眉宇間的喜色。

而第三人——

馬蹄聲輕,那少年郎君一襲緋袍跨馬而來,腰系銀帶,帽插宮花,分明是探花的服制,卻被他穿出了幾分張揚的意味。

慈恩寺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①

一十六歲的探花郎。

禦賜的高頭大馬,毛色油亮,鞍轡鮮明。裴珵勒韁而立,身後是新科進士的隊伍,兩側是山呼海嘯的歡呼,頭頂是長安澄澈的天。

龍門內,黃榜高懸於臨時搭起的龍棚之上。圍觀的士子、百姓層層疊疊,目光都落在那張寫滿姓名的黃綾上。裴珵隨著狀元、榜眼下馬,三人並肩行至榜前。

自有禮部官員唱名,聲傳四野。

唱畢,順天府尹親自上前,手執金花,為狀元簪於帽上,又披紅綢於肩。繼而榜眼,繼而探花——

裴珵微微低頭,任由那朵金花插在帽檐。紅綢披落肩頭時,他擡眼,正對上府尹含笑的眼。

“少年登科,難得難得。”

裴珵拱手:“府尹大人謬讚。”

為首的狀元郎來到他身側,拿胳膊肘戳了戳少年。

裴珵睜大眼睛偏過頭去,看著這位自打認識以來就沒消停過的蘇兄。

蘇立雪眨眨朝跟來的榜眼眨眨眼:“我便知道,和這小子一同出來,就保管沒人看咱倆了。”

榜眼徐行在一旁笑道:“我若是長安城的姑娘,也要爬上墻頭多看濯玉兩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二甲傳臚陳郡之聽罷此言,在一旁跟著笑了起來。

“那可不,衡山殿下的眼珠子都快長濯玉身上了!”蘇立雪出身名門,當今皇後乃是他的親姑姑,旁人不敢說的,他都敢說,說罷還要哈哈大笑,擠兌主人公一番。

裴珵並未生氣,他拍了拍他倆的馬屁股,而後翻身上馬、持韁向前:“幾位兄臺,濯玉現行一步!”

“餵餵餵!這個臭小子!”

但他們卻沒有人騎馬超過裴珵去。

因為在場諸位皆心知肚明,這狀元之位,合該是誰的。

凡事皆提個過猶不及,為官為商為人是,現在蘇立雪明白了一個道理——連長相也是。

裴珵長得太好了,好到如今陛下最寵愛的衡山殿下只在荷花池旁瞧了一眼,便非他不嫁。

即便你考不上功名,本宮也可保你一世榮華安樂。

桃粉衫子的少女坐在軟輦上,擡著長長的頸子,眼睛亮晶晶的,手卻不安地擰著帕子。

當時裴珵說了什麽呢?

哦,當時裴珵穿著一身粗布的青衣,溫溫柔柔地回絕了殿下。

據說那日衡山公主回宮後發了好大的脾氣,蘇立雪和徐行都頗為裴珵擔心,生怕這位殿下的母親在皇上耳邊吹吹耳旁風,就把裴珵的功名吹沒了。

畢竟貴妃娘娘已然吹倒了東宮,此事不可不慎。

但所幸的是,皇帝雖老了,還不算太糊塗,這陣風吹走了裴珵的狀元,留住了裴珵的命。

蘇立雪當時不明白為什麽裴珵一點兒都不怕衡山殿下給他使絆子,裴珵只是笑著回了一句:

“殿下是個好姑娘。”

也是這句話,讓衡山公主在日後的奪嫡之爭中,撿回了一條命。

誇官後便是宮宴,其實此樣規矩罷廢已久,皇帝為了榜下捉婿,特開此宴,誰承想裴珵竟然敢在宴會前便當眾拒絕公主。

一場宴會異常詭異,皇帝沒來,皇後沒來,貴妃沒來,公主也沒來。

沒上面的人在,一群士子倒是起了興致,圍著太液池,一樹海棠簌簌而落,以花為席,以天為被,飲酒吟詩,好不快活。

裴珵溜了。

一來,他實在不愛飲烈酒,二來,他其實不喜歡熱鬧。

他左手拎著一只鵝腿,右手拿著一攤子果酒,來到了最大的那棵海棠樹上。

他從小是個不規矩的,來了長安城亦然。他十分沒規矩地躺在還算粗壯的樹杈上,他咬了一口鵝腿,果酒甜絲絲,微風暖融融,將他隱秘的那一點兒不悅吹散了。

他正想換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耳邊卻隱約傳來一陣嘈雜。

隔著幾叢花樹,隱隱約約是孩童的嬉笑聲。但那笑聲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興奮,和某種裴珵熟悉的東西讓人聽了滿心不舒服。

他放下酒壇,撥開眼前的枝葉,往聲音來處望去。

太液池西側,假山背後的空地上,幾個錦衣華服的孩子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麽。

外圍站著個高壯的少年,瞧著十二三歲模樣,正擡腳往那人身上踹。

“啞巴了?裝死給誰看?”

旁邊幾個小的跟著起哄,你一拳我一腳,往那地上的人招呼。

裴珵瞇了瞇眼。

地上那個孩子始終沒出聲。沒有哭喊,沒有求饒,甚至連呻吟都沒有。就那麽蜷著,任由拳腳落在身上。

裴珵原本不打算管。

那幾個孩子衣料都是上好的雲錦,腰間配的玉一看就是宮裏的物件,不是皇子也是宗室子弟,尤其是為首的那幾個,他約莫能猜到是誰——周征,魏莨。

一個皇帝最寵愛的皇孫,一個皇帝最寵愛的外甥。

他一個連官都沒有的士子,犯不著往這渾水裏蹚。

他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鵝腿。

底下又是一聲悶響,比方才更重。

裴珵嚼著鵝腿,目光落在不遠處顫動的花枝上。

那孩子還是沒出聲。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巷子裏那幾個大孩子堵著他的路,罵他是喪門星,他也是這樣,一聲不吭,等人打夠了自然就走。

但那是巷子裏,而這是皇宮。

裴珵嘆了口氣,把鵝腿往油紙裏一裹,翻身下樹。

他繞出花叢,不緊不慢地往那邊走。走近了才看清,地上那孩子瞧著不過五六歲,瘦得厲害,蜷在地上像只受驚的小獸,身上那件灰色的袍子已經沾滿了泥和腳印。

他長得好看,又舌燦蓮花,不過三言兩語,便將那群孩子騙離了這個地方。

裴珵站在原地,等那群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花叢後,才低下頭,看向地上那個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還蜷著,一動不動。

裴珵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孩子猛地一顫,擡起頭來。

裴珵看清那張臉,楞了一下。

很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眉眼生得極好,濃長的睫毛下是一雙黑沈沈的眼,正盯著他,裏頭沒有淚水和驚懼,只有一片沈沈的、看不清的東西。

裴珵朝他伸出手。

那孩子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裴珵以為他不會動了,他才慢慢撐起身子,避開了裴珵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站起來才發現,他比裴珵想的還要瘦小。袍子空蕩蕩掛在身上,袖口沾著血跡,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株被踩過卻不肯折的小草。

裴珵收回手,也不惱,只問:“他們經常欺負你?”

那孩子擡眼看他,沒說話。

裴珵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他笑了笑,也不追問,只從袖中掏出那半只油紙包著的鵝腿,遞過去。

“吃嗎?還熱著,不過被我咬了兩口。”

那孩子低頭,看著那只鵝腿。

他把鵝腿往前遞了遞。

那孩子顯然是餓極了,他在猶豫一番後,還是接過了那只鵝腿。

“你叫什麽名字?”裴珵問。

小孩兒默默啃東西的動作一滯,過了很久,他才小聲回答。

我叫周衡,設其楅衡的衡。

裴珵立馬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宮裏,姓周,還能被人這樣欺負,只能是那位被廢的先太子的子嗣了。

裴珵一陣牙疼。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灰撲撲、臟兮兮的小孩兒,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

十六歲的裴珵兩袖空空,只有一壇子算不上酒的酒和半只半熱不熱的鴨腿,就這樣把他一輩子的孽債抱了起來。

那日大明宮的花開得正好,最是濃烈的季節,濃得有些醉人了,裴珵十六歲,因為一張臉與他三元及第的宏圖擦肩而過,周衡八歲,沒人要的泥娃娃一只。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裴珵都需要說服自己,周衡不是他一個人的泥娃娃,不能總是呆在他身邊,捏一下,動一下,不戳他他就直楞楞站在原地等雨淋。

他試圖和周衡講清楚很多道理,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如今看來卻非如此。

為什麽周衡的頭發長長、身量長高,卻還是一個泥娃娃?

臣的陛下啊,您怎麽好像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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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相爺: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床。

①來自樂天中舉的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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