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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贈君玳瑁珠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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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贈君玳瑁珠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泉城縣本就不大, 騎著馬不一會兒便到了案發現場。

看見青天白日下飛舞的“柳府”兩個大字,裴珵咳了一聲,將自己的帷帽往下按了按。

真是“好事”不出門啊。

上官應的馬術平平, 騎了一會兒便說屁股疼,被周衡冷冷掃了一眼後又閉嘴了。

裴珵是不同意周衡來的, 方才在義莊便也罷了,現在這兒剛死了人, 他總覺得不是周衡該靠近的地方。可惜他現在這樣的身份, 說這些不大合適。

他猶豫了半晌, 剛要開口,周衡變用他自己的話將他堵了回去。

“朝廷命官怕死去的百姓,成什麽樣子。”

裴珵無話可說, 只好讓他一同來。

不過今兒周衡看起來氣色好多了,也未咳嗽, 應當無事。

上官應還沈浸在方才剛知道裴珵就是那個倒黴兒子的餘韻中,理順著這幾件事的關系。

他不敢去找周衡說話, 只好期期艾艾地跟在裴珵身後。

“柳大哥……”

已經進了府, 裴珵沒有理會他, 而是讓公差領著他們往那死了人的地方去。

幾人轉了幾道, 不遠處有公差的身影, 四周圍了不少丫鬟小廝,竊竊有私語聲。

“柳兄……”上官應又喊了一聲。

裴珵轉頭,在唇前比了一根手指。

上官應立馬閉了聲。

等到幾人走近那具屍體時,上官應才試探著問道:“柳兄, 是否出聲會妨礙到辦案?”

裴珵一笑。

“不,你太吵了。”

上官應繼續蹲在一旁傷春悲秋了起來。

柳家身為泉城首富,府內自然是家丁眾多, 裏裏外外已然繞了好幾圈人,魚龍混雜,裴珵下意識將周衡護在了身後,自己都沒有察覺。

周衡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小臂,伸手想拉住,卻猛然想到了什麽,最後只是擦過裴珵的袖口,手停在了半空。

裴珵毫無察覺,只是叫官差先開道。

“官府辦案,閑雜人等退下!官府辦案,閑雜人等退下!”

本縣的司法參軍已然在查看,此下見又來了人,神色有些不爽。

裴珵事先已找人了解過泉城公廨的大致情況,因縣尉長期空缺,縣令縣丞分管部分縣尉之事,這參軍便是先前劉縣丞在時手下的人。如此這般,對裴珵有怨言也正常不過。

但已經許久沒有人,敢這樣看他了,真是稀罕。

上個這樣看他的怎麽樣了呢?

裴珵有些不記得了,畢竟他朝中大害當得太久,一些小事便不放在心上。

大概是死了吧。

無視過那司法參軍的憤怒,裴珵戴上手套,準備驗屍。

“你做什麽!”那司法參軍伸臂攔住了裴珵的動作,“閑雜人等,休得參亂!”

裴珵今兒雖戴著帷帽,卻也穿著官服,再加上他氣質出塵,端端往哪兒一站便有無形的壓迫感,怎麽看都不是所謂的“閑雜人等”。但這司法參軍心已積怨已久,哪兒管得這些,見裴珵目光都沒給他一束,登時便急了。

“你聽不懂人說話嗎……”一邊說著,一邊便要上手去扯裴珵的帷帽,卻被周衡擋住了。

“哪兒來的兔兒爺……”

話音未落,他的手腕就傳來一陣劇痛!

臉色煞白,那司法參軍發出一聲慘叫,瞪大了眼睛看著掐住自己手腕的人。

周衡輕飄飄地捏著他,跟捏一直蛻皮畜生一般容易。

一甩手,那人便跌倒在了地上。

“啊!啊——”

那只手已然是廢了。

他雙目赤紅,就要掙紮著向周衡撲去,一旁的公差卻十分訓練有素地將他押了下去。

裴珵驗著屍,心中的猜想確實得到了證實。這兒的公差果然已經被周衡換過了。

那司法參軍被拖下去時還在慘叫,裴珵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他戴著白手套,在那具男屍面前蹲下身來。

這是一具成年男屍,身形長大,仰面躺在門板上。裴珵先粗略估量了一下,身長足有五尺九寸有餘,這等身量,放在哪裏都算惹眼。

裴珵想起先前路上時,公差給他稟報的大致情況。

柳家家大業大,前些日子老太太仙去,家裏幾個兄弟因為分家產鬧得不可開交,先前柳老爺不顧面子將裴珵嫁出去,也是為了能在官府有個人。家中掌權的是那柳老爺,也便是裴珵現在那個便宜爹,眼前死去的是老大,是那便宜爹的異母大哥。

眼前這具屍身四肢關節均可隨意屈伸,屍僵已蕩然無存,顯然死亡已超過兩日。

裴珵的目光移到死者腦後。

那裏有一處觸目驚心的創口,位於枕骨偏左側,裴珵伸手輕輕按壓創口周邊,能隱約感知到有凹陷性骨折的跡象。他用手指仔細探摸創緣,當是鈍器所傷,且兇器當有一定重量,邊緣較為圓鈍。

並且頸上皮膚有多處抓痕,且有深有淺。

做完這一切,裴珵蹲得有點兒頭暈,站起來時被人扶住了。他等那陣暈眩過去,下意識便想道謝,一轉頭,卻發現是周衡。

“……多謝。”裴珵把手抽了出來。

周衡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失落。

裴珵知道自己現在應當什麽都不管,他高興或是傷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但裴珵的心還是因為他這一點失落乍疼了一瞬。

“……剛剛翻了屍體,手上不幹凈。”

真是沒救了。

裴珵轉身,刻意避過這一茬,讓公差帶著自己往發現屍體的地方走去。

周衡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落了一步,和他拉開了一個合適的距離。

裴珵很難去詳述現在的心情,難受,哪兒都難受,因為周衡。

屍體是在一個丫鬟房內發現的。

據頭一個發現的丫頭說,當時這個叫知竹的姑娘三日沒有出門,她們素來與知竹的關系還不錯,因著擔心,便多敲了幾次門,一直無人應答,才覺察出不對來,推門時卻發現房門反鎖著,這才叫人來砸開這房門。

一砸不得了,裏面躺著一個死人,正是這柳府大老爺;而知竹不見了。

裴珵細細打量著這間屋子,從墻角到床底,每一處都看得十分認真。屋子裏有一股隱隱約約的香味,但許是因為香的主人逃離了好幾天,那味道不很明顯。

地上零零落落還有些血跡,分得很散,整個房間各處都有,今兒是個陰天,不仔細瞧極有可能忽視過去。

地上放著一個被公差從床底下搜出來的書匣,裏面有些陳年舊書,看著也並無可疑之處。

裴珵想到死者後腦部那血窟窿,伸手去摸這書匣的八個角。

上官應扒在門上,投來聲音:“柳兄,柳兄!”

裴珵回過頭去,手裏還拿著一排繡線。

“說話。”他很不喜歡辦事的時候被人打斷,但這上官應既為縣令,又是蘇立雪留下來的人,裴珵還是給了幾分面子。

“柳兄啊,方才已經有人看過這房間了,沒有什麽特殊的發現。”上官應半個頭都探了進來。

周衡的目光則是一直盯著後窗。

裴珵好脾氣地又問上官應:“他們都發現什麽了?”

“這知竹應當是從這窗戶逃走的,你看,那上面還有鞋印呢。”上官應將方才官差告訴他的話重覆了一遍。

裴珵將那繡線放下,也走到那窗邊。窗臺上還有紅泥印。

周衡將窗戶打開了。

“在下也認為兇手是從窗戶逃走的。”裴珵道。

上官應見他們似乎沒有趕自己走的意思,側身溜了進來。

“那我們為何還不去追那知竹?”

一直在一旁沈默不語的周衡忽然將那窗戶關註了。

哢嚓咯吱,發出好一聲笨重的聲響。

周衡伸手,食指在那窗戶雕花的圖案上略過,手指上蹭了一層灰。

而那窗戶上留著的腳印踩在窗灰上,還留下了泥印。

裴珵走出了那件屋子。

上官應沒想到他就這麽出來了,擠在門邊回頭,姿勢好不滑稽。而裴珵卻是目光掃過那院子裏的一群丫鬟。柳府身為當地的第一大富戶,府裏的丫鬟都是精心挑選過的,長得大多小巧玲瓏,高矮胖瘦同一,看著很是齊整。

只是裴珵剛一出來,就有一個老婦人帶著一個約莫一十二歲的小姑娘“撲通”一聲跪在了階前。

“大人明鑒啊!大人明鑒啊!我家知竹平日裏連只鳥兒死了都要傷心半日,身子又不大好,怎麽會殺人呢!請大人明鑒啊!請大人明鑒啊!”

這原是知竹的娘,賣身契都在柳家,知竹的妹子也是柳家的家生子,出了這等事,又被方才那司法參軍的人抓起來東扯西嚷拷問了半天,如今已是面如金紙。

知竹是原本柳老太太身邊的一等大丫頭,老太太死後,本應該放出任其嫁娶的,但這知竹念舊情,一直不肯走,說是要等老太太新喪過了才出門子,柳老爺念其忠心,便留下了她。

怎料這一留便留出了事端,柳家大老爺是個常年在外游蕩的武夫,老夫人西去後回家守喪,見這知竹貌美,便要強娶為妾,一來二去,便出了這等子事兒。

若論作案動機,知竹卻是有殺掉這柳大爺的充足理由,只是……

“大人,莫要聽這妖婦胡扯,分明就是她家知竹不識好歹不願從了我家大爺,才鬧出這等子驚天動地的事兒來!”一個臉長的婆子站在一旁,張嘴朝那知竹的娘啐了一口。

知竹的娘就要與那婆子打起來,兩人皆被公差拉開了。

“哦?此話怎講?”裴珵雖戴著帷帽,語氣卻和善,讓這些人誤以為是個好欺負的。

那婆子一聽他順著自個兒的話,愈是來了勁兒:“誰不知道這小兔崽子近日來對我家大爺多有不敬,要打要殺的,那日我路過他的房,還聽見那門裏和男人的爭吵聲了呢,結果呢,過了幾日我家大爺便死嘍,我家可憐的大爺呦……”

裴珵微微一笑:“看來你很心系你家大爺。”

“那是自然!”婆子忙道。

裴珵緩緩走下了那臺階。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做主,為你與你家大爺結個陰婚,如何?”

那婆子本以為裴珵與自己是一道的,結果問了半天,裴珵整了這麽一出,頓時臉色漲得通紅:“你……你你你……”說罷,她便要上來拉扯裴珵。

被周衡一腳踹出了幾丈遠。

裴珵:……

他還沒來得及叫公差呢。

算了算了。

周衡面無表情地踹完人,又雲淡風輕地放下腳,看都沒看那婆子一眼。

“咳咳咳。”裴珵一陣咳嗽。這招雖然暴力,但有用,那婆子登時不插嘴了。

就是這踹人的習慣不好,得改。裴珵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想教訓周衡兩句,話將出口,又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來,索性閉了嘴。

原本以為這件事會這樣遮掩過去,誰料周衡忽然開口:“……我一般不動手的。”

那可不,上次見你動手,還是奪嫡之時,你站在城樓上把你那傳說是淮陰侯再世的親親小九叔三箭射成了殘廢。

我都沒機會攔,你的箭尖就先親吻了他的膝蓋骨。

裴珵沒想到周衡會這樣講,畢竟就周衡這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性子,讓他認錯簡直是全天下最難的事情,對此裴珵深有體會。

忽然想到今早周衡讓人搬著東西坐到自己身旁的樣子,裴珵意識到,周衡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但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他在心中給自己念了幾句清凈經,準備不理周衡。

周衡在一旁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奇奇怪怪地沈默了下去。

雖然重逢以後,他們總是這樣奇怪地沈默。

裴珵心想,一定是因為自己剛閉眼就睜了眼,還沒來得及適應這樣的新日子。

一定是這樣。

上官應毫無眼色,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柳兄,咱們什麽時候去捉拿知竹啊?”

裴珵卻是擺了擺手:“誰告訴你知竹殺了這柳大爺的?”

“啊?”上官應傻傻地盯著他,伸手扯住了裴珵的袖子,“不是她是誰?”

“不知道。”裴珵老實道。

一旁的柳老爺左看右看,總覺得裴珵這身形有些眼熟,心中本就打鼓,現下聽裴珵說不知道,登時就瞪了眼:“不知道在這兒瞎摻和什麽,我看你這小子比不上劉縣丞一點兒!”

柳老爺既然敢與劉縣丞一齊作這嫁子的勾當,自然與劉縣丞親厚,對這個莫名其妙出現霸占了劉縣丞位置的人很是不滿。

“就是就是……”有人渾水摸魚道。

裴珵卻不急,他背著手,走到柳老爺跟前:“您這麽著急敢公家的人走,不會人就是您殺的吧?”

聽他這話,柳老爺臉色乍變:“你你你……你胡說什麽?”

裴珵拍了拍自己這個“爹”的肩膀:“您急什麽,本官開個玩笑嘛。”

似乎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在戲耍自己,柳老爺面色漲紅,想又說什麽,卻被公差拖了下去。

在別人眼裏,周衡可能一直都是一個表情,但裴珵能準確地判斷他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譬如現在,周衡就很不耐煩、很不高興,想把這些七嘴八舌的人都拖出去砍了。

尤其是上官應,應當在周衡那兒已經死了七八九十回了。

裴珵把手從上官應圈著的胳膊間抽了出來,拉開了好大的距離。

你找死不要拉著我。裴珵心道。

經過周衡方才那借公差之手的一頓暗暗恐嚇,場面頓時安靜了不少。

裴珵清了清嗓子:“兇手雖不是知竹,但我也沒說這件事和知竹沒關系吧。”他回的是方才上官應那幾句。

那知竹的老娘聽了裴珵的話,撕心裂肺地啼哭起來。

裴珵上前將她扶了起來,這樣安撫的動作讓這個婦人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

“大娘,這件事兒發生在知竹的房裏,她必然是脫不開關系的,但她既然沒有殺人,我自會還他一個公道。”

“你怎知這知竹沒有殺人?說話得講證據吧?”

有人問。

裴珵走到了那屍體旁。

“死者柳大,經驗屍斷定,是三日前子時死的,身高七尺有餘——這個身量在泉城男子中也並不常見。”

“柳兄,可這大家都能瞧出來啊?”上官應道。

“你別急。”柳珵揮揮手,叫一個柳府的丫頭過來,“知竹可是和她一般高矮?”

知竹的娘點點頭,她小妹還在一旁補了一句:“大人,約比她矮一指,還瘦點兒,我姐姐是城裏做針線活最好的丫頭之一,身量便沒挑得那麽嚴了。”

裴珵點點頭,道了聲謝。

“這便說到點子上了,你,伸手拍一下我的帽檐。”他對那個丫頭道。

那丫頭伸長胳膊,才剛好摸住他的帽檐。

“大家看,我與那被害人應當是差不多高的,而與知竹差不多高的這姑娘,伸手摸我帽檐尚且困難,殺人未免有些困難,此證據其一。”

“再者,方才知竹的小妹也說了,這知竹比這位姑娘還要瘦一點——而大家看,死者頭上的致命傷,很顯然不是尖銳的利刃撞擊而成,並且按傷口的形狀判斷,那擊打了他後腦的物品,有些重量。”

“那被搜出來的書匣子,有一角還有凝固的血漬,當為兇器。”

“知竹這樣一個姑娘,怎麽可能搬著這麽個書匣子跳起來砸他的腦袋呢?”

“而房門從內鎖上,他們只能從窗臺逃走,那窗臺上卻都是積灰,顯然多年未開,方才我這位……這位小友,也是使了些氣力才推開那窗。”

小友盯著他看,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裴珵輕咳了一聲。

“那窗外的泥地上確實有腳印,但腳印卻是極碩大的兩只,顯然不是知竹姑娘的。”

他這一番話落,知竹的娘頓時跌坐在了地上:“蒼天啊,我就知我那姑娘生性純良,這麽多些時日被逼迫也只和我掉過兩滴眼淚,怎麽可能殺人呢……”

裴珵卻沒有給她更多哭冤的機會:“大娘,你先等我說完。”

“雖然人不是知竹殺的,但這事兒恐怕和知竹也脫不了幹系,或者說,知竹應當是兇殺案的目擊者,她極有可能,與那兇手一並潛逃了。”

這間院子霎時安靜了下來,那知竹的娘也不哭了,張著嘴看向裴珵。

有墨色的蝴蝶在這院中飛舞,拂過知竹的屋檐,擦過周衡的發尾,最後落在裴珵的帷帽上。

忽然,一枚通體漆黑的暗器旋轉著攻向裴珵!

這暗器極準,裴珵未學過武,想要躲避已來不及,就在這時,周衡側身,拔劍擋住了那暗器!

只聽得“錚”地一聲,裴珵還沒有來得及松口氣,那暗器竟然拐了個彎兒,邪門地朝周衡飛去!

壞了!

那暗器就是沖著周衡來的!

“衡兒!”

但可惜還是遲了些,裴珵眼睜睜看著那暗器刺入了周衡的身體。

所幸那暗器上無毒,只是下手之人只在心狠,那暗器刺得極深,幾乎全部陷入了血肉裏。

但這傷口的位置又離心臟在近了,裴珵始終定不下心來用麻藥,怕傷到周衡根脈。

周衡這個當事人倒像是沒事兒一般,除了冷汗直冒,瞧不見一點兒痛色。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珵的臉看。

裴珵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臉上的疤痕,他沒有用周衡給自己那藥,故而這傷好得極慢,就算是好了,也會留下醒目的、可怖的疤痕。

在那之間將要觸碰到自己臉 的時候,裴珵躲了一下。

周衡的手一頓,又落回了原位。

“直接取吧,我不疼。”他知道裴珵在猶豫什麽,故而替裴珵做了決定。

血腥味漸漸在柳府這個不大的客房蔓延出去,燒酒燙過的鉗子剜開腐肉的感覺是十分不好受的,但周衡竟然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有冷汗落了滿身,讓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他本來就白,常年的疾病纏身讓他的膚色在跳躍的燭火下,都有些近乎瓷色。

裴珵的手放在他手邊,竟然看起來更像個正常人。

活了三十二年,殺過許多人,也救過許多人,但沒有一次動手,是像這次一樣,手抖得這樣厲害的。

他恍惚記得,很多很多年前,他給周衡去右手的第六指時,周衡也是這樣,分明痛得眼淚止都止不住,卻一聲痛也不願意喊,把下唇咬得鮮血淋漓。

現在唯一的區別可能是,周衡連眼淚都不會流了。

那枚暗器“噗嗤”一聲被撬起夾出時,周衡終於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悶|哼來。

然後整個人短暫地暈了過去。

裴珵給他上好止疼藥,繞開那受傷的地方,卻發現這傷口旁,心臟的正上方,有著一道醒目的陳年舊疤。

不對,陳年舊疤,是多次從一個地方割開皮肉而留下的印記。

……怎麽回事?

怎麽會傷在這種地方?

給周衡掖好了被子。他起身,想要去外間吩咐些事情,卻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角。

周衡竟然沒有昏迷。

他半睜著眼睛,扯住他衣擺的指尖蒼白得可憐。

“你要去哪兒?”

裴珵動作一頓,他無奈地回過一點兒身去,走進他:“我去吩咐點兒事,馬上就回來,你先睡會兒。”

周衡終於肯把手收回去。

裴珵走後,金九忽然出現在了這間房子裏,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屬下罪該萬死。”

周衡實在疼得沒有氣力說話了,他動了動手,示意金九起來。緩了好一會兒,他才淡淡道:“朕讓你動手的,和你沒關系。”

金九終於肯起來。

按照規矩,他們作為臣子,不應當多嘴,但周衡此招實在兇險,如若有一點兒閃失……

周衡似乎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他蒼白的指尖把玩著一枚墨玉扳指。

他微微一笑,將那扳指放在唇邊輕輕吻過。

“小九啊。”

“舍不孩子,哪兒能套住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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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啊上一章時間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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