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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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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天色將暗未暗時,俞應然回來了。

她進門時臉色還算平靜,換鞋、放包、在沙發上坐下,動作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江聽意註意到她眼眶微紅,鼻尖也泛著一點粉,看起來像是忍哭忍的。

“設備明天到。”俞應然強裝鎮靜地開口,“今晚的直播,只能用手機和那臺改裝相機。技術保障應可來做,兩個信號源——一個走民用網絡,一個走專線,互為備份。”

江聽意點頭,將寫好的直播稿推過去讓她過目,看看有無疏漏或者需要修改的內容。俞應然接過,目光落在紙上,卻遲遲沒有往後翻。

“俞姐?”江聽意試探著叫了她一聲。

俞應然聞聲擡頭,眼眶更紅,但始終沒有落淚。

“我去見了昨晚被打的那個年輕人。”她哽咽開口。

江聽意心下了然,進展怕是有違預期。她見的應當是昨晚直播測試時,樓下巷子裏被那幾個男人圍毆的年輕人。

俞應可後來查到那個年輕人叫何遠,只在吳辰功的商貿公司做過三個月財務,辭職後一直被人跟蹤騷擾。

昨晚被打之後,是俞應然通過關系找到他,將他安置在一個隱蔽的住所,勸他出面作證,指認趙猛等人是吳辰功的打手。

“他怎麽說?”江聽意輕聲詢問,看俞應然此刻情形,怕是情況不太好。

俞應然沒馬上回答,低頭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食指指節。客廳裏只有墻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他翻供了。”俞應然提起這一情況,語氣反倒平靜許多,“不,準確來說,他連‘供’都算不上。他說他什麽都不知道,昨晚沒人打他,是他自己喝醉了摔的。他還說他不認識趙猛,不認識吳辰功,從來沒在那個公司上過班。”

“我給他看了他在公司上班時的打卡記錄覆印件,他掃了一眼就別過臉去。”俞應然的聲音開始發緊,“我說何遠,你在這家公司做過三個月財務,經手的轉賬記錄你比我清楚。你告訴我那些錢去了哪裏,就能救那些孩子。”

“他說——”俞應然用力咽了一下,才將餘下的話說出口,“他說‘俞律師,那些孩子已經死了。可我還活著,我爸媽也還活著。’。”

俞應可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著兩杯水,聽到這話,放杯子的手一時失控,玻璃杯底磕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家人被找了?”俞應可猜測。

俞應然點頭,終是沒忍住,眼眶裏那層水汽凝成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沒註意,亦沒有擡手去擦。

“他父母在老家接到電話。對方沒說名字,只說你兒子要是亂說話,二老出門當心車。”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多了些顫意,“我到他藏身地方時,他正收拾東西要走。見我來就跪下,說‘俞律師,我對不起你,但我不能拿我爸媽的命賭。’。”

江聽意下意識攥緊手中的筆,筆尖在身前草稿紙的空白處戳出一個墨點,慢慢洇開。

“我跟他談了四十分鐘。”俞應然的聲音開始發緊,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限,壓得人喘不上氣,“我跟他說,你出來作證,我們給你和你的家人申請證人保護。他說‘保護有用的話,昨晚我就不會在巷子裏被人打了。’。我說你不出來,他們下一次就不是打你了,可能是把你從樓上推下去。他笑著說‘那至少我爸媽沒事,我也就無所謂了。’。”

她停下來,猛地深呼吸,平覆情緒,喉結滾動。俞應可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沒留意,便沒有伸手去接。

“我最後問他——你看著那些骸骨,那些不過七八歲的孩子,你就不怕晚上睡不著?”

說到這,俞應然情緒終是崩潰,嗓音沙啞得像碎玻璃紮在喉嚨上:“他說——‘俞律師,我要是死了,就連睡不著的機會都沒有了。’。”

江聽意把手覆在俞應然的手背上,給她些許安慰。那只手冰涼,微微發顫。

“然後呢?”

“我把身上所有的現金都給了他,三千多塊,他不肯要。我說‘就當是借的。’,他才願意收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俞律師,你是個好人,你別也再堅持查下去。他們什麽都幹得出來。’,說完就走了。”俞應然低下頭,一滴淚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我連他去哪兒都不知道,他手機已經關機了。”

話音落下,客廳裏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窗外最後一縷晚霞正在消散,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江聽意垂眸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毫無疑問世事難兩全。

俞應然擡手用指腹抹掉臉上的淚,動作很快,甚至有些粗暴,像是責怪自己不該在此時流淚。

“我不怪他。”她聲音慢慢恢覆平穩,“他才二十四歲,剛從學校出來沒兩年,就在一家黑公司做了三個月財務,被威脅、被打、被跟蹤。他能撐到昨晚沒松口,已經是硬骨頭了。是我沒能力保護他,他的選擇沒有錯。”

“俞姐——”江聽意想說些什麽,俞應然擡手止住她。

“你知道他在那家公司三個月裏,經手了多少筆轉賬?”俞應然豎起四根手指,“四十多筆,總額超過八百萬。八百萬,從吳辰功的商貿公司打出去,進了三個不同名字的空殼公司,最後全部流向吳辰功妻弟的一個私人賬戶。”

“這些轉賬記錄,何遠辭職的時候偷偷覆印了一份,塞在老家床板下。他不敢帶在身上,也不敢寄給別人。他跟我說了那個位置,也給了我鑰匙。他說‘俞律師,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敢再回去了。如果需要,你去取吧。’”

俞應可站起身來,拿起車鑰匙:“我現在去。”

“不急。”俞應然搖頭制止,“那個地方吳辰功的人雖然不知道,但他們一直盯著我們。”

她瞥了一眼窗外:“先把今晚的直播扛過去。”她垂眸仔細看著手中那頁寫滿字的直播稿。

“今晚的直播,你不能只說骸骨,還要說何遠。說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被逼到一個連真話都不敢說的境地。因為這就是吳辰功手下的做事方式,讓人不敢活。讓證人自己把自己藏起來,讓每一個可能開口的人先學會閉嘴。”

俞應然的眼眶仍舊發紅,臉頰上還有沒擦幹的淚痕,但她的目光不再是剛才那種破碎的、強撐的平靜。那是一個律師在法庭上面對不公判決時才會露出的目光,燃起鬥志。

“俞姐,”江聽意提議,“今晚直播,你來開頭。你不以律師身份,以‘和何遠談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人’的身份來講述。你先說他的故事,我再說骸骨。”

俞應然不由怔楞:“我不能以律師身份——”

“我知道,你不用拿執照,拿一個律師的良心就夠了。”江聽意將直播稿翻回至第一頁,在開頭空白處飛快寫下幾個字:“俞應然口述:證人何遠的遭遇。”

俞應然望著那行字,嘴唇顫動。俞應可走過來,將那杯涼了的水換成一杯溫的,放在她手邊。

“姐。”他拍了兩下她的肩,只說一個字,但她明白他會陪她一起面對。

俞應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伸出手,在江聽意寫的那行字下面,重重地劃了一道橫線。

俞應然笑道,眼裏沒有一絲笑意:“這個案子裏,所有知道內情的人,要麽閉嘴,要麽消失。何遠選擇閉嘴,是因為他還有父母。可那些沒有父母的人呢?那些孩子呢?”

如果可以,或許他們也想像何遠一樣選擇閉嘴保命,但沒有人來問過他們什麽想法。因為能問他們的人,手裏拿著的是鐵鍬。

而後她扭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距離八點,還有四十分鐘。”她轉身走向洗手間,關上門。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傳出來,嘩嘩的,響了很久。

江聽意和俞應可對視一眼,誰都沒出聲打擾,兩人的目光裏都寫著同一句話,讓她自己待一會兒。

沒多久,洗手間的門重新開啟。俞應然走出來,洗過臉,額前的碎發濕了一片,被她別到耳後。她的眼睛還腫著,但整個人已經重啟鬥志,不再頹唐。

她走到沙發前,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備忘錄,開始打字,邊打邊念出聲,像是在模擬排練:“我叫俞應然,是一名律師。昨晚八點十七分,在我好友江聽意家樓下,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被人圍毆。他姓何,他不肯告訴我全名,怕連累我……”

江聽意聽著她的一字一句,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她拿起那臺改裝相機,按下錄制鍵。鏡頭裏,俞應然低著頭打字,俞應可站在窗邊,城市的燈火在身後一盞一盞亮起。

今夜,這座城市將會聽到一個公益律師直面不公抵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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