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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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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覺

車子停在工業園區西北角的一條土路上,前方就是廢棄倉庫的視線範圍。

俞應可熄火,側身從後座拿出那個此前他帶著出現在江聽意家門口的圖紙筒。筒身被雨水泡過的深色痕跡還在,邊角有些發皺,但裏面的圖紙完好無損。

“你帶這個幹什麽?”江聽意疑惑地望著他這番動作。

“吳辰功要的是我姐撤訴,撤訴需要籌碼,而這張圖會是他最想銷毀的東西。”俞應可把圖紙筒夾在腋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相冊調出一張截圖。

那是他用手機翻拍出來的,舊相機裏的十二張賬目照片之一,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行數字。

“這張圖能證明他的地基裏有違規澆築的人形凹槽。沒有這張圖,他可以推卸責任說那是施工方的個人行為。有了這張圖,他跑不掉。”

“你要用圖紙換予默。”

“不是換。”俞應可嗤笑道,“是讓他以為他在換。”

說完,他拉開車門,冷風直灌進車內。江聽意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子:“不是說好我一個人進去,你留在這接應?”

“你現在這情況自己進去?萬一情況不對,你確定你能不受影響全力跑出來?”俞應可明白她想親力親為處理所有,可她的身體也很重要,“還是我去吧,至少局勢一旦不好,我就立馬沖出來。”

他打量一圈遠處那棟灰白色的廢棄倉庫,二樓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但三樓有一扇窗半開著,窗簾在風裏微微晃動。

“你在外面,找個能看到倉庫正門和那扇窗戶的位置。如果我進去之後二十分鐘沒出來,或者裏面傳出什麽動靜——”

“我就立刻報警,回來開車過去接你。”江聽意接上他的話,神色果決。

俞應可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相機帶了嗎?”

江聽意拍了拍沖鋒衣內袋:“帶了卡片機,長焦夠不到那麽遠。”

“後備箱有我的工程相機。”俞應可按下後備箱開關,“配了長焦鏡頭,拍四百米外的車牌號沒問題。”

江聽意沒想到俞應可會隨身帶著工程相機,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幹工程的,現場勘測拍照是常事,這臺相機本就是他的專業工具。

她從後備箱取出那臺相機,調試了一下焦距,遠處的倉庫正門在取景器裏被拉得極近,連門把手上銹跡的紋路都看得清。

“我上那個土坡。”江聽意指了指路邊一個雜草叢生的小丘,比地面高出幾米,正好可以俯瞰倉庫正門和三樓那扇半開的窗,“你進去之後,我會一直拍。如果吳辰功的人動手,鏡頭裏一定會有證據。”

俞應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藍牙耳機遞給她:“戴上耳機,我的手機連著,你能聽得見裏面的聲音。”

江聽意點頭接過耳機,塞進耳朵。

俞應可已經轉身朝倉庫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圖紙筒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沖鋒衣口袋裏,像只是去工地上例行檢查,除了沒同往日一樣戴著安全頭盔。

江聽意貓著腰上了土坡,趴在草叢裏,把長焦鏡頭對準倉庫正門。取景器裏,俞應可的背影越來越小,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土坡的方向。

她按下快門。

哢嚓一聲,記錄下這一幕。

俞應可推門進去。

耳機裏傳來腳步聲,空曠的回響,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俞應可淡定自若地應答。

“東西呢?”

“先見人。”

沈默幾秒,耳機裏出現椅子拖動的聲音,而後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江聽意移動相機,透過長焦鏡頭看到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裏,有人影晃動。至少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身形很小,被什麽東西綁著。

“予默在你手裏,圖紙在我手裏。”俞應可的聲音不緊不慢,“你把予默放到門口,我把圖紙留在屋裏,我們同時往相反方向走。這是公平交易。”

“公平?”那個煙嗓笑了一聲,“你一個工程師,跟我談公平?”

“那你可以選擇不要這張圖。”俞應可的聲音冷下來,語調銳利,“沒有它,爛尾樓的地基就會成為死刑判決書。你覺得吳總願意賭這一把嗎?”

對方沈默半晌。

“帶那丫頭下來。”

江聽意的手指懸在快門上,一動不動。鏡頭裏,倉庫一樓的卷簾門從裏面被人推上去,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一個穿黑色棉襖的男人先出來,手裏拽著一條繩子,而繩子的另一端,予默被繩子綁著雙手,嘴上貼著一塊膠布,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她被拽著一直往前走,步子很小,棉襖上沾滿了灰,遮掩住原先的粉色。

江聽意同時打開手機,對準相機屏幕,按下了錄像鍵。

鏡頭穩穩地追著予默的身影,她看到俞應可從門裏走出來,圖紙筒舉在身前。

他同那個黑衣男人對視兩秒,而後同時蹲下身,俞應可把圖紙筒放在地上,黑衣男人解開了予默手腕上的繩子。

“走。”俞應可的聲音很輕,但耳機裏聽得很清楚。

予默沒有猶豫,立馬朝著俞應可的方向跑過去。她跑得不大穩,許是被綁了太久的原因,手腳發麻,一路踉踉蹌蹌。

俞應可迎上去兩步,一只手護住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撕下她嘴上的膠布。

予默只是死死抓緊俞應可的袖子,整個人在發抖。

黑衣男人撿起圖紙筒,退回了倉庫裏,心情煩悶。卷簾門嘩啦一聲拉下來。

“我們現在出來。”俞應可對著耳機說了一句,扶著予默胳膊,快步朝土坡的方向走去。

江聽意沒有立即關錄像,鏡頭跟隨著俞應可的背影,直到兩人走近,她才放下相機,從土坡上滑下去,膝蓋磕在碎石上,但顧不上疼。

予默看到她的瞬間崩潰,淚流滿面,卻發不出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江聽意伸手把她接過來,抱緊。女孩的身體又輕又涼,棉襖上全是灰塵和鐵銹的味道。

“沒事了。”江聽意的聲音有些哽咽,給她拍背的手不禁發顫,“沒事了,予默,我們回家。”

俞應可站在一旁,喘著氣,目光落在江聽意抱著予默的手上。他的手也在抖,剛才放圖紙筒時,如果對方沒有遵守約定,如果他慢了一步,如果……

他沒再敢往下想。

“走。”他拉開車門,示意兩人先上車,“先離開這裏。”

車子發動時,江聽意擡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廢棄倉庫在視野裏越來越小,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已經拉上了窗簾。

她垂眸看著手機,錄像還在繼續,已經錄了七分鐘。

“拍到了嗎?”俞應可註意到她的動作。

“拍到了。”江聽意把相機放進背包,拉好拉鏈,“從你進門,到予默跑出來,全都在鏡頭裏。”

俞應可握著方向盤,專註開車:“那就夠了。”

後座上,予默靠在江聽意懷裏,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她的手仍緊緊攥著江聽意沖鋒衣的拉鏈,怎麽都掰不開,江聽意索性沒再繼續,脫下外套,反披在她身上。

車子駛上主路,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片亮白色。

車子駛上主路後,俞應可徑直開進俞應然律所樓下的停車場。

“這裏安全。”他熄了火,轉頭看了一眼後座。予默還靠在江聽意懷裏熟睡著,臉上表情雖已放松,可手仍攥著她的沖鋒衣拉鏈,像是怕一松手就又被拽回那個黑漆漆的倉庫。

江聽意沒動,怕驚醒她,垂眸看著予默臉上幹涸的淚痕,想起相機裏那段七分多鐘的錄像。每一個畫面都是吳辰功的罪證,也是予默以後可能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

“我先上去,叫我姐下來。”俞應可輕聲說完,拉開車門,悄然離去。

不到五分鐘,俞應然便沖了下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連手機都沒記得帶。她輕輕拉開後車門,看見予默的瞬間,眼眶立馬泛紅。

“小丫頭……”她蹲下身來,伸手輕輕摸了摸予默的頭發,聲音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咽回去,“沒事了,姐姐在。”

予默突然驚醒,身體猛地一震,睜眼見是俞應然,楞了一瞬,松開江聽意的拉鏈,轉身撲進俞應然懷裏。這回她哭出了聲,很小,但很尖銳,像是什麽東西壓了很久終於洩出來。

俞應然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抹了把臉,擦去淚水,看向江聽意:“錄像呢?”

“在相機和手機裏都有,全程。”江聽意從背包裏取出工程相機,遞還給俞應可,“應可進去之前的畫面也拍到了,包括他放下圖紙筒,對方放人的全過程。”

俞應可接過相機,翻看一遍,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光線暗了點,但人臉和動作都清楚。”

“好。”俞應然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恢覆平穩,“剩下的,我來處理。你們倆,一個去休息,一個去處理手上的傷。”

江聽意這才註意到,俞應可虎口那道傷口又裂開了,紗布上滲出一片新鮮的暗紅。

“先上去吧。”她推開車門下車。

俞應可走近,把相機背在自己肩上,然後伸手把她的背包也接了過去。

“走吧。”他說,語氣平淡,像只是順手。

江聽意瞥了他一眼,沒拒絕。

電梯上行的時候,予默趴在俞應然肩頭,似是又睡著了。小小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均勻地起伏,似是久違的安穩覺。

江聽意靠在電梯壁上,閉眼休整。

電梯門很快就開了。

“到了。”俞應可在她身後出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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