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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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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客廳裏一瞬間安靜下來,兩個人同時默不作聲。

窗外的風吹動老舊的窗框,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壁燈的光暈在兩個人之間搖晃。

江聽意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沈默了很久。

“U盤壞了,不代表所有路都堵死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在那個園區拍的照片,還有記下的車牌號,都還在。你拿到的資料就算U盤打不開,你腦子裏記下來的東西,也還在。”

她重新擡起頭,直視著俞應可。

“這個案子,我不會退。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把你今晚在商會裏看到的東西,一個字不落地告訴我。我們繼續溝通努力,而不是顧慮其他。”

俞應可看著她壁燈下那張強忍著疼痛仍舊堅持的臉,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想說點什麽讓她放棄,但他知道那沒有用。

她曾做過暗訪主持人,見過比這更黑的夜,退過嗎?

沒有。

他垂下眼,走回沙發邊,坐下來,把電腦拉近到兩人身前。

“商會的內部記賬本,”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不急不慢的平穩,“我在檔案室裏翻到了去年的原始憑證。吳辰功名下那家商貿公司,每個月有一筆固定額度的‘管理費’轉入商會資金池,備註欄寫的不是正常的服務類目,而是一個代碼。我拍下來了,雖然U盤壞了,但我記得那個代碼。”

他伸出手,在鍵盤上敲下六個字符:WCG-0821。

“0821應該是吳辰功的生日。”俞應可擡起頭,“用自己生日當代碼,說明他覺得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查。”

“還有呢?”她在俞應可旁邊坐下來,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

俞應可的手指懸空停頓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正常。

“還有……”俞應可的話沒說完,他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外婆”兩個字。

他掃視一眼時間,已經快十點了,老人家平時八九點就已經睡下,這個點打來不太尋常。

怕出什麽問題,他立馬接起。聽筒裏傳來老人家的聲音,帶著困意和一絲不安:“應可啊,你今晚能回來老房子這邊嗎?阿婆方才夢見你出事了,嚇得睡不著,心裏慌得難受。”

俞應可垂下眼,輕聲安慰道:“沒事外婆,我在外面辦點事,一會兒就回去陪你。”

“那你慢點開車,我燉了排骨蓮藕湯,給你留著呢。”

“好。”

電話掛斷,他扭頭望向江聽意。江聽意正靠在沙發上,仰頭盯著天花板思索。漂亮的人無論做什麽都賞心悅目,連發呆也不例外。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車。”

“江老板,有現成的司機不順手用用?我車技也挺好的,相信我。”俞應可已經把沖鋒衣重新套上,“先送你,我再回外婆那兒。順路。”

江聽意最終沒拒絕,就當省錢吧。

車子在夜色裏穿行,俞應可開得很穩,每一個轉彎都提前減速,輕柔地沒有一絲顛簸。江聽意靠在副駕駛座的窗邊,側頭看著窗外流動的街燈,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臉上。

“你外婆一個人住?”她忽然問。

“嗯。外公走了五年,她不肯搬。我媽叫了她好幾次去新房,她說老房子住慣了,街坊鄰居都認識,走了冷清。”

“那你現在經常回去?”

“每周至少一次,我姐出國早,她們交流就變少了許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江聽意註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排骨蓮藕湯,她每周都燉,說我小時候最愛喝。其實我後來沒那麽愛喝,但她記成那樣,我就不想說了。”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車子到了小區樓下,她剛推開車門,俞應可已經繞到副駕駛這邊,伸手扶了她一把。這回她沒有躲,沒辦法腰實在太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到了發個消息。”江聽意揮手告別。

俞應可點了點頭,看著她走進單元門,才轉身回到車上。

到外婆家附近時,已經接近十一點。老城區巷子窄,車開不進去,他把車停在巷口,步行往裏走。

外婆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二樓,他掏鑰匙開門的時候,一股排骨蓮藕湯的香氣撲面而來。客廳的燈還亮著,外婆裹著一件舊棉襖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聲音關掉了,畫面在無聲地閃爍。

“回來了?”外婆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視線在他纏著紗布的手上停留,“手怎麽了?”

“蹭了一下,不礙事。”

外婆沒再追問,起身往廚房走,邊走邊念叨:“湯還熱著,我給你盛一碗。你小時候最愛喝這個,那時候你媽說你一頓能喝三碗——”

“外婆。”俞應可跟在她身後,語氣比平時柔和幾分,“我自己來就行,你去睡。”

“我不困。”外婆已經利索地把湯盛出來,放在桌上,又轉身從櫃子裏拿出兩個保溫桶,“你那個朋友,上次說腰不好的那個女孩子,你給她再帶一罐回去,還有小應然的也帶一份。我看你剛才發的消息,說人家幫你忙,還受了傷。年輕人不懂得照顧自己,湯總要喝的,好好補補身子。”

俞應可楞了一下,他確實在等紅燈的時候給外婆發過一條消息,說今晚有個朋友幫忙,腰不太好,晚點回去,但沒說是誰,也沒說要帶湯。

“您怎麽知道是女孩?”

外婆瞥了他一眼,臉上那種看穿一切又不想說穿的表情,和年輕時一模一樣:“你什麽時候主動跟我說過‘朋友’的事?”

俞應可不說話了,安靜低頭喝湯。

外婆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的吃相,忽地嘆了口氣:“你呀,跟你外公一個德行,什麽事都悶在心裏。喜歡人家就說,幫忙就幫到底,別半吊子。”

“外婆——”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好吧。”外婆擺擺手,站起來收拾東西,“我去給她們倆裝湯。你那個朋友叫什麽來著?”

“江聽意。”

“聽意,”外婆重覆了一遍,點點頭,“名字好聽。”

她走進廚房,窸窸窣窣地弄了好一會兒,拎著兩個沈甸甸的保溫桶出來。俞應可接過來時,外婆的手沒有立刻松開。

“應可啊,”她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輕松的語氣,“你今晚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俞應可瞧著外婆花白的頭發和那雙渾濁卻仍舊銳利的眼睛,只覺喉嚨發緊,有苦難言。

“沒有,就是加班晚了。”

外婆盯著他看了幾秒,松開手,沒再追問。

“早點睡,明天把湯給人家送過去,趁熱。如果涼了,記得再加熱暖暖。”

俞應可笑應一聲,端著湯碗坐到沙發上。外婆關了電視回房,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俞應可把碗裏的湯喝完,起身去廚房洗了碗,而後回到外婆給他留的那間小臥室。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老式衣櫃,靠窗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外公生前的照片。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想把今晚的事再好好整理一遍。U盤壞了,但他腦子裏的東西還在,趁記憶還新鮮,先記下來,興許還能發現些遺漏的線索。

書桌的抽屜半開著,露出一角舊物的痕跡。他拉開抽屜,裏面是一些舊筆記本、幾支沒水的筆,還有一臺黑色的舊相機。

這臺相機是他上大學那會兒買的,後來換了新的就隨手把這臺放在外婆這兒了。

他拿起來按了一下開機鍵,出於一種說不清的本能,他開始翻看裏面的照片。大部分是大學時期的隨手拍:食堂的飯菜、圖書館的窗、球場上的合影……翻到後面,他的手忽然停住,沒再繼續點按。

那是一張照片——準確地說,是一張翻拍的文件。畫面有些模糊,角度也很歪,看起來像是匆忙間隨手拍的。但文件擡頭那幾個字,讓他神色逐漸凝重:“商會內部資金池原始記賬本(覆印件)”

他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五秒,然後飛快地往後翻。一共十二張照片,全是翻拍的賬目頁,有的對焦不準,有的被手指擋住了一角,但關鍵的數字、日期和簽名都清晰可見。

俞應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拼命回憶,這組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他完全不記得了。

隔壁房間傳來外婆翻身的聲音,床板咯吱咯吱地響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俞應可握著那臺舊相機,在臺燈昏黃的光暈裏,一頁一頁地重新翻看完那十二張照片。

他終於認出來了,這是他幾年前參加商會的一個技術研討會時拍的。那時候他還沒開始查吳辰功,只是偶然在會議室的角落裏看到一份攤開的文件夾,裏面的內容讓他覺得不對勁,順手用相機翻拍了幾頁。拍完之後就忘了,相機也扔在外婆這兒沒再碰過。

如果不是今晚外婆打那個電話催他回來,這組照片可能永遠塵封在這個抽屜裏,永不見光。

他拿起手機,想給江聽意發消息。打了一行字,刪掉;又重新編輯一行,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句:明天上午我去接你,有重要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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