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聲庭審

關燈
無聲庭審

“應然姐!”江聽意的確有被俞應然的到訪驚喜到,連忙起身迎接她到自己辦公桌對面就坐,“俞應可不是說你半年後才畢業回國?”

“他說的是我大一定的計劃,我提前申請畢業了。”俞應然接過江聽意遞來的設計草圖,認真翻看起來,“我已經在Y國工作過一年,這個月剛回國,還沒告訴他這些。”

在俞應然翻閱的間隙,江聽意起身倒出兩杯蜂蜜檸檬水,一杯常溫,一杯加冰,將常溫那杯輕置在俞應然手邊。

“謝謝。”俞應然正好了解完大致方案,擡眸瞧見那邊蜂蜜檸檬水,怔楞一瞬,裝作一副用手機回覆信息的模樣,悄摸摸地拍了張手握杯子的照迅速發給某人。

俞應然挑眉快速敲擊著手機屏幕:“看來某人暗戀人家很多年?嘖嘖嘖,哪天我找個理由帶她回家,看看你房間書櫃最上面的東西,相信她一定會很驚訝的。”

俞應然發完消息偷瞄一眼江聽意,眼底閃過狡黠的光。

俞應然突然將手機推至江聽意眼前:“剛收到某人的威脅——‘你別嚇到她,你也不想讓爸媽知道你的那些事吧。’”

不好意思多看,只看清了最後一句內容,讓應然姐別嚇她,江聽意手中檸檬水晃出杯沿,落下一小灘水漬:“應然姐,他開玩笑的,你別當真。”說完,心猿意馬地隨手抽幾張紙擦拭桌面。

“好啦,不逗你了,聊聊正事。”

“好。”江聽意抽出新的白紙,唰唰唰地啟筆記錄,“拍攝時間,地點,服裝,妝容,場設……”

“稍等。”俞應然伸手按下江聽意搖擺的筆頭,“我想,你們能明天帶設備去庭審現場拍。”

“庭審現場?”江聽意對此感到意外,倒不是沒去過客戶的工作地點拍攝,只是第一次聽說要去拍庭審,“庭審現場不是嚴禁錄像嗎?更別說專門去拍攝了。”

俞應然早知她會提出這個疑問,從公文包裏抽出文件,推至江聽意面前:“放心,這是法院特批的拍攝許可。我的當事人是位聽障女孩,她想讓更多人看見殘障群體維權的困境——”

她停頓幾秒,指尖輕點文件封面,聲音忽然沈下來:“就像當年應可發現那個被霸淩的貧困生時,你匿名幫他收集的證據那樣,用鏡頭說話。”

江聽意聞言猛地擡眼,卻見對方已掛上一個公事公辦的職業微笑。俞應然補充道:“這是最高法新推的‘陽光司法’試點項目,我們爭取到了名額。”

“原來早已被他發現,是我在幫他。”江聽意喃喃自語,筆從手中滑落,在白紙上劃過,歪斜的墨跡打破了原先字跡的工整,看上去無比刺眼。

“明天早上九點,法院門口見。”俞應然手提公文包,起身揮手告別,“很期待你的作品。”

“好,也祝你開庭順利!明天結束請你吃飯。”俞應然聞言沒有轉身,擡高右臂比個ok的手勢。

辦公室門輕輕合攏,江聽意久久註視著紙上那道歪斜的墨跡,恍惚間,她回想起高三的那個雨夜——自己躲在空無一人的教務處,偷拍窗外的霸淩證據。

直到夜幕降臨,窗外霓虹逐個亮起。她將拍攝許可文件收進上鎖的抽屜內層,裏面還放著幾年前匿名寄證據用的同款牛皮信封。

……

次日一早,江聽意和兩名助理提著大包小包抵達法院門前,正準備找手機詢問俞應然情況時,身後響起兩聲喇叭。

滴……滴……

“聽意!”車窗落下,俞應然摘下墨鏡,示意她們上車,“沒想到專業拍攝要用這麽多裝備,早知道我就去工作室接你們了。”

“謝謝應然姐,我們自己開車來的,只是我們畢竟是外行人,怕不讓開車進去,所以提前把車停到對面了。”江聽意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到達即將拍攝的庭審門口,江聽意單膝點地擺弄完三腳架後,起身專註調整鏡頭焦距。

取景框裏忽然闖入一抹銀線刺繡的木蘭花,順著挺括西裝袖口向上移,正對上俞應然清亮的眼睛:“聽障當事人提前到了,雖然確定要庭審,但我們還是要先走一遍調解流程。”

江聽意擡拾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肩扛式攝像機,仔細檢查確認一遍,跟隨俞應然踏進調解室,認真進入工作狀態。

俞應然和專業手語老師交流表達,順利地與聽障女孩完成調解流程,不到半個小時便完成了原先預設的一個小時內容。

“累了吧,扛著這麽重的設備一直舉著拍。”俞應然將接滿溫水的紙杯依次放在幾人面前,“好好休息一下,等會兒就要上戰場了。”

“等會兒你可要說慢點啊,我的手每次跟著你幹活都搖暈了。”手語老師隔空用手指點了點俞應然,面露苦澀,但眼底明晃晃的笑意還是暴露了她對眼前人的欣賞。

江聽意卸下沈重的攝像機,揉著發酸的手腕看向調解室角落。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形成明暗交錯的寬線條,聽障女孩獨自一人安靜地坐在光照裏,手指正勻速翻動著案卷,腕間一串褪色的紅繩隨動作輕晃。

調解室的門被人推開,穿制服的法警快步走進:“俞律師,被告方臨時更換代理律師了。”

“怎麽會……”俞應然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況且她作為公益律師,向來都是對所有到手的案件負責到底。

此時,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高聲闊談,恰似不經意地停步在敞開著門的調解室前,為首那人身前別著一枚映著光的銀獅胸針。

那人雙眼細長銳利,細邊框眼鏡本是機敏聰慧的象征,戴在他臉上倒顯得尖酸刻薄:“俞律師,您父親沒教過你,接公益案件會拖垮律所嗎?”

當調解室頂燈打在對方律師的銀獅胸針上,驟然折出冷光時,江聽意指尖已本能按下擱置於桌面的攝像機錄制鍵。

她註意到俞應然左腳後撤半步,雙手斜挎著——這是她們高中必修的女子防身術裏的防禦起手式。江聽意側移半步與俞應然並肩,將女孩完全護在身後陰影區。

死寂突然籠罩調解室,雙方焦灼對望著,誰也不肯落下風。

唯獨聽障女孩困惑地仰頭,她聽不見銀獅胸針男人的嘲諷,卻能感受到氣氛的詭異,見俞應然和江聽意一同擋在自己身前,遮住不明視線的掃視。

女孩快速翻弄手勢,向手語老師詢問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律師姐姐和攝像師姐姐都擋在門前?

手語老師擡起指尖懸停半秒,看著女孩緊張的神情,終是將“他們在威脅俞律師停止幫你”轉化為“她們在和對方律師交流,準備開庭。”

女孩放下心來,她以為自己又要被放棄了,前幾個幫她的公益律師都在開庭前臨時告知,不能繼續進行,讓她另請高明。

她原先已經心涼,不抱期待,像她這般,殘障人士維權何其困難,俞律師願意接下這樁麻煩事,她已是感激不盡。

更別提,她原先只是想拿手機或者監控記錄開庭,給更多同她一樣困難的人帶去希望,沒想到俞律師還特地請了攝像師錄制現場,完成她的心願。

不等她多想,手語老師指尖輕點女孩手背比劃“現在去真正的戰場”,指向走廊盡頭的胡桃木雙開門。

咚……厚重且具有穿透力的木質敲擊聲響起。

審判長敲響法槌:“現在開庭!本案案由為勞動爭議,由審判員、陪審員組成合議庭……”

原告律師俞應然起身:“請求判決被告支付拖欠工資5萬元,證據1為勞動合同……”

被告律師吳辰功質證:“對合同真實性認可,但主張原告離職未交接工作……”

“……”

辯論階段,雙方激辯欠薪責任歸屬,最終調解無果。審判長宣布:“休庭!本案擇期宣判。”

現場一片嘩然,人流湧退,此起彼伏的討論聲布滿門外的走廊。聽障女孩仍在自己無聲的世界,茫然地望著俞應然收拾東西。

幾人皆沈默不語,不知該怎麽開口,告知女孩這殘酷的事實。俞應然挪動木椅,由並排轉為正對女孩,輕輕托起女孩的雙手於掌心,拇指來回摩挲著她的手背,糾結組織言語。

“妹妹,你相信姐姐嗎?”讀完手語老師手上的八個字,女孩重重地點頭,反握住俞應然有些發涼的手。

江聽意瞧見這一幕,後退半步,鏡頭無聲推近。

取景框裏,俞應然靜默地分神思索著,女孩蜷起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將暖手寶塞進對方掌心——那枚印著向日葵圖案的暖手寶,是開庭前江聽意遞給女孩禦寒的,此刻成了畫面裏唯一鮮亮的暖色。

俞應然擡手捋順女孩發頂,強撐笑意:“好!那你再等等,姐姐一定幫你拿回屬於你的東西,捍衛你的權利。”手語老師忽然輕點女孩手臂比劃:“她問,要等多久?”

俞應然捏了捏暖手寶,將它塞回女孩懷裏,攥緊判決書:“等春天第一朵向日葵開花前,姐姐帶你去拿工資。”

鏡頭微微下移聚焦,定格在兩人交疊的雙手。俞應然精致的律師袍冷硬面料與女孩洗得發白的袖口形成粗糲對比,而暖手寶正從指縫間溢出溫度。——這幀畫面後來也被剪進公益紀錄片片頭。

無聲世界裏,法律與溫度如何相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