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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戚戚 薛繚篇(完)+沈顯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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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戚戚 薛繚篇(完)+沈顯篇(1)

【不知曾經嘲諷顧何惟時, 薛繚是否能想到未來的自己,也會落入儀鸞獄呢。】

【可這次的君王不再是李懷瑾。明明表現的勉為其難,李諗卻放任手下酷吏對薛繚嚴刑拷打, 並公布了他的一千三百八十條罪名, 最終在菜市口當眾處決, 淩遲處死。】

薛繚:“……”

眉尾高揚,薛繚唇邊的笑愈發囂張。

他似乎滿不在乎,不在乎慘死的人是自己, 也不在乎那一片片被切割下來的肉, 那一點點流幹的血。

殺人者人恒殺之,薛繚接受自己的死亡,也接受自己死得如此難堪。他深深看了天幕一眼, 劇情已然進入尾聲,薛繚沒有發出任何評判,而是直接轉身回到了大獄。

【終薛繚一生, 他隨李懷瑾起而起,也隨李懷瑾落而落。他是酷吏,是忠臣, 也是奸佞。只有李懷瑾才會保他不死,護他無虞。即使繼任之君並非李諗, 薛繚也全無活下來的可能。

但酷吏就是這樣,奸佞就是這樣。

而先帝的忠臣,也必不會得新君的重用。

可薛繚偏偏也是選擇一條路,就會跪著走到黑的人。】

跪著走到黑……

輕擡了擡下巴,鎏金色的眸子無波無瀾,李懷瑾再度露出完美無瑕的淺笑。

所以說,他真的很喜歡薛繚。

至死都忠於他的刀, 至死都忠於他的人,至死都忠於他的臣。

李懷瑾有些想要感嘆,卻又不知自己該感嘆些什麽。

【據野史記載,菜市口行刑時,薛繚曾放聲大笑。利刃一刀一刀切割著他的軀體,血液一點一點帶走他的生機與溫度,他卻無所畏懼。

他笑的究竟是什麽呢?

是自己這戲劇的一生,還是李諗這昏而不自知的君王,亦或……將要見到他的陛下呢?】

“……”

眾臣不知該說些什麽,薛繚的下屬更不知該說些什麽。

天幕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入大獄,他們小心翼翼地看著冷若冰霜的薛繚。而太尉痛嚎了兩聲,竟也磕磕絆絆地笑了出來。

“瘋子!瘋狗!”

太尉咬牙切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下屬聞言渾身一顫。長鞭高高揚起,薛繚冷哼一聲,抽上太尉的嘴。

“閉嘴。”薛繚扯了扯唇角:“再說下去,你現在就可以不得好死。”

【可世間從沒有陰曹地府。

薛繚,又何時能與他的陛下重逢。

……】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獨家講壇·昭文帝系列·薛繚篇》】

……

紅日高懸。

正午的太陽又大又圓,卻將影子拖得又扁又小。衣袂翩飛間,李從瑜踩著影子,快步邁入殿中。

“皇兄!”

過分快的步伐像是奔跑,李從瑜平覆了下呼吸,又理了理碎發。確認自己並不難堪,才擡手行禮:“臣弟見過皇兄。”

聞聲,俯首案間的李懷瑾擡眸,對他莞爾一笑:“從瑜。”

他收起案上紙張,示意李懷瑾落座:“得知你要來,我早早命人備好了茶與糕點。都是你愛吃的,坐吧。”

見皇兄的態度一如既往,李從瑜腳下微頓。他難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行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皇兄……”

早已將內侍遣出殿內,李懷瑾親力親為地整理著桌案。聽李從瑜喚他,便擡了擡眼。兩雙一淺一深的金眸擦過,他問:“怎麽,可是不合胃口?”

“不不不。”李從瑜忙道:“很合胃口,很喜歡……宮裏的糕點,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看著說完又塞了一口糕點,匆匆忙忙咀嚼,又稀裏糊塗噎住,只能喝茶順下去的李從瑜,李懷瑾似忍俊不禁:“從瑜喜歡就好,慢些吃,皇兄不會和你搶。”

終於將糕點咽下去,李從瑜羞紅了臉:“皇兄……”

理好桌案,李懷瑾也行至茶桌旁,撚起一塊糕點遞到李從瑜手中:“從瑜難得入宮,尋我是有何事?”

“……”

雖然入宮的確有事,但天幕消失不過一個時辰,皇兄應也記憶猶新。因此,真要說起這事,李從瑜又有些訥訥。他輕聲道了句謝,又小口小口啃著糕點,直到一塊糕點啃完,才艱難下定決心。

“皇兄……”李從瑜悶悶道:“天幕說莊帝李諗……疑似我的子嗣……”

李懷瑾沒有言語,只靜靜看著他。

“……”李從瑜的頭幾乎垂進胸膛:“臣弟有罪。”

寂靜。漫無邊際的寂靜。

李懷瑾依舊沒有開口,也沒有再看李從瑜。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垂眸似欣賞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蕩漾。而見皇兄沈默,李從瑜有些慌亂,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懷瑾,又偷偷伸出指尖,想要去揪李懷瑾的袖口。

“皇兄……”

李從瑜囁嚅著。

隨著他的指尖揪住李懷瑾的衣袖。李懷瑾掀了掀眼皮,終於輕輕瞥了他一眼。

“你是為此事入宮的?”

皇兄的語氣依舊平和,李從瑜落下三份心,瘋狂點頭:“此子行事過分荒唐,不顧百姓亦不顧大昭天下,臣弟只覺他斷不可留!”

他向李懷瑾表著忠心,李懷瑾也不阻攔,就靜靜看著他揪住自己袖口的手。

“李從瑜。”

李從瑜虎軀一僵:“啊、啊……皇兄。”

李懷瑾輕輕放下杯盞,一根一根掰開了李從瑜揪著他袖口的手。

“你今年幾歲了。”

李從瑜:“……”

李從瑜喏喏:“十、十六……”

李懷瑾彎了彎唇角:“你也知道你十六歲了。那你可知你還是親王?不是尋常人家十六歲的孩子。”

李從瑜欲哭無淚:“我知道……皇兄。”

李懷瑾輕嗤一聲:“你知道?那你可還知尋常人家十六歲的孩子,早已成家立業,甚至生子。哪有像你這樣,一天到晚沒個自己的主意。”

李從瑜這下真要哭了:“皇兄……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為了些還沒影子的事來叨擾皇兄……抱歉。”

“我沒說你不該這樣。”李懷瑾看著他這幅神情,似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是說,你應該有一些自己的主意。得知有這樣的不孝子,你該想的是怎樣規避他的出生,該想的是怎樣不讓他改名換姓再次成為你我子嗣。而不是來尋我請個罪,順便讓我替你拿主意。”

李從瑜:“……”

李從瑜委屈:“臣弟錯了……但是皇兄是皇帝,臣弟有什麽拿不準的事來尋皇兄,皇兄不是一定有辦法嗎。”

“……”李懷瑾嘆了口氣:“好了,別真哭了,皇兄就是說說。你想讓皇兄替你拿什麽主意,你想讓皇兄怎樣幫你助你?”

可真得到李懷瑾的應予,李從瑜又垂著首,似有些難為情。

“臣弟……”糾結良久,李從瑜很小聲道:“臣弟,不想成婚了。”

……

宮中禦膳總是很合李從瑜的胃口。

開開心心地與皇兄一起用過了膳,又留到了宮門將要落鎖時,李從瑜才依依不舍地告別皇兄。可在宮道上,他卻恰好遇到了薛繚。

李從瑜對這個常在皇兄身邊出現的人本就有些印象,聽過天幕講述,更是印象深刻。

“薛指揮使。”他向薛繚點了點頭。

薛繚一頓,垂首笑道:“晉王殿下真是折煞臣了。臣還不是指揮使,晉王殿下只喚臣的名姓便好。”

李從瑜思索了一下,沒有再說些什麽,只道:“你是來尋皇兄的?”

薛繚頷首:“是。”

李從瑜微微頷首:“皇兄似乎心情不錯。”

薛繚又是一頓,才笑著說:“晉王殿下難得入宮,陛下自然心情大好。臣,在此謝過晉王殿下。”

……

“陛下。”

踏入紫宸殿內,薛繚快步行至禦案旁。

“臣,見過陛下。”

李懷瑾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道:“起來吧,辦的如何了。”

薛繚彎唇一笑:“托陛下的福,太尉與戶部尚書皆已招供。儀鸞司正在清點抄沒的二人家產。”

“做的不錯。”李懷瑾道:“財寶收入國庫吧。”

薛繚:“是。”

該說的話說完了,李懷瑾卻沒有讓他退下,薛繚便也沈默地跪在殿中。

“對了。”李懷瑾忽然道:“你入宮的時候,可看到晉王了。”

薛繚頷首:“是,晉王還稱臣為指揮使。”

“哦?”李懷瑾擡眸,看向薛繚:“薛指揮使?很威風的稱呼嘛。”

薛繚笑了笑:“臣也覺得很威風,若是陛下親封的,便更威風了。”

笑了一聲,李懷瑾似嘆非嘆:“你還真是一如既往……難怪我最喜歡聽你說話。”

“好了,晉王可還與你說了什麽?”

“晉王還說,陛下今日心情很好。”薛繚老老實實道:“臣以為,陛下與晉王手足相親,見晉王並未被天幕左右,自然會愉悅。”

李懷瑾又笑了一聲:“自然。每每見到晉王,我的心情都不錯。”

他也曾憂心過,若李從瑜因天幕所言生出不軌之心該如何。可每每與李從瑜聊過,察覺到他真是一個全無心機忠君愛國的繡花枕頭,李懷瑾都會難以遏制地愉悅起來。

誠如天幕所說,他的兄弟們要麽平庸,要麽暴戾,都不堪大任。

便也只能委屈他坐這個皇位,做天下的天子了。

“晉王真是很聽話。”

說著,李懷瑾落下手,扶起薛繚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你也很聽話。”

只帶著筆繭的手落在臉頰,冰冷,卻又帶起大片熱意。望著那張已不再稚嫩的面龐,薛繚忽地笑了:“謝陛下,臣一直是陛下最忠誠的狗。”

李懷瑾揚眉:“什麽狗不狗。”

他撫了撫薛繚的臉:“你是人,堂堂正正的人,為何要做狗。”

薛繚彎起眼睛:“那臣是陛下最忠誠的人。”

說罷,他側首貼進李懷瑾的掌心,一副依賴模樣。

李懷瑾的喉間滾出一聲笑。

“好乖啊,阿繚。”

再度撫過薛繚的臉,李懷瑾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阿繚。起來再說吧。”

薛繚應聲而起,腰間繁多的掛飾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響。李懷瑾聞聲垂眸,卻見一把短刃的刀鞘旁掛著一串陌生的銀飾。

“嗯?”微微揚眉,李懷瑾示意薛繚去看那串銀飾:“這是什麽。”

薛繚“哦”了一聲,摘下那串銀飾,遞到李懷瑾面前。銀飾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薛繚的聲音也輕快:“這是臣前幾日在街上瞧見的,商販說是南詔傳來的。臣瞧著挺獨特,便買了一個。”

“原是如此。”李懷瑾微微頷首:“很適合你。”

薛繚笑道:“臣也覺得。”

“……說到南詔。”端詳著薛繚掌中銀飾,李懷瑾忽然話鋒一轉:“曾聽征伐南詔的李老將軍說,南詔與交趾稻子一年三熟。”

“你覺得一年三熟的稻子,產量能有幾何?”

薛繚想了想:“大抵能有一熟稻的……三倍?”

李懷瑾笑了笑:“三倍,可比得畝產十五石嗎?”

薛繚一頓,有些遲疑地看向李懷瑾。而李懷瑾慢條斯理:“阿繚,畝產十五石的稻子,可否稱之為神稻。”

“……自然。”

十五石稻子,是一千八百斤。

當下一畝地僅能產出二至三石稻子,還必須是豐年良田。若有哪畝地畝產十五石,完全可以稱之為神跡。

雖是酷吏,薛繚也並不是不知稼穡之人。正相反,他的生父生母都是長安城萬年縣人,也曾有過男耕女織的平凡日子。只是隨著他的父親染上酒癮賭癮,一切都不覆了。

“阿繚。”

李懷瑾又喚了他一聲,薛繚回神,匆匆忙忙請了個罪,才又道:“畝產十五石的稻子……陛下,世上真的有這樣的良種嗎?”

“世上沒有。”李懷瑾指了指天:“天上有。”

薛繚一怔,卻聽李懷瑾道:“自那日天幕初降,我身邊便多了一個小天幕……其與天幕無甚差異,唯有色澤變作螢藍。而小天幕上有名為‘積分商城’之物,其中,便有畝產十五至六十石的神種。”

“畝產……十五至六十石?”

呼吸猛地加重。像聽到了什麽不敢置信的話語,薛繚的眸子都空了。他似萬分恍惚,連聲音都變成了氣音,仿佛怕驚擾降下神種的神跡:“陛下,當真嗎?若要取這神種可有什麽代價,可會對陛下造成損傷?”

“不會造成損傷。”見薛繚似受了大驚嚇,李懷瑾也用氣音對他說:“但我當下也取不得,只因這神種需所謂‘歷史改變值’兌換。”

“阿繚,可有什麽好的法子?”

薛繚飛速思索起來。未過多久,他就堅定應道:“有!”

“陛下,信我,我一定會將此事辦妥帖!”

李懷瑾又笑了笑:“我自然是信阿繚的。”

“不過,此事天知地知,我知阿繚知,顧何惟也知。”見薛繚認真地看著他,並未流露出半分不願與不忿,李懷瑾才繼續道:“阿繚若覺得有什麽麻煩不好處理,可隨時告知我,或與顧何惟聯合。”

“是!”

薛繚重重頷首。

……

薛繚的確不喜歡顧何惟。

從第一次遇到顧何惟起,他就對這個看似彬彬有禮的正人君子充滿偏見與惡意。可是薛繚知道,陛下不會希望他因這些腌臜心思阻礙正事,也不會希望他因為自己的私情而以權謀私。

於是他都忍耐下來了。

薛繚清楚,像顧何惟這樣看似幹幹凈凈,實際滿手汙穢,做盡了臟事惡事的人,活不長。

薛繚等著他被陛下厭棄。

薛繚等著他如既定的命運般,落入他手中,落入儀鸞獄。

……

顧何惟與薛繚的確手腳麻利。

不過短短十幾天,他們就為李懷瑾取得了足足五十幾點歷史改變值——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可君王從不需事事精通。李懷瑾清楚,有些事他做不得,而他只要任用可以做、擅長做的人便是。千裏馬易得,伯樂難尋,他只要做好伯樂,就足以。

但在這十幾天裏,天幕卻再未出現。

群臣心下竊喜,李懷瑾也不著急。於他而言,天幕出不出現都很好,至少他已經借著天幕的名頭做了很多實事。如,命人將改良好的各個農具散播到全國州縣。

並不是每家每戶都有人心靈手巧,也不是每個村子裏都有願意冒風險去嘗試與改變的人。哪怕清楚新農具多半會帶來更多的糧食,但他們賭不起。可當下有了官府兜底,那些曾經意動,卻因家中貧窮,沒有足夠本錢,也沒有足夠能力做改變,做嘗試的人,也能用上新農具。

而這些新農具不難仿造,官府也備了足夠多的圖紙。

只要借用著好,百姓就可以向官府索要圖紙,自行前去打造仿制。長安城周邊村落百姓則要更好運些,家中若沒有餘財,他們便可以向官府借用無息貸款,只要期限內還上便無妨。

無息貸款,則是李懷瑾自後世人的討論中得知的。

後人的討論也並非盡是無意義的爭吵,李懷瑾挑挑揀揀,竟也挑揀出些許利國利民的政策。剛抄了戶部尚書的家,國庫又多了些餘財,倒也不在意地方無息貸款帶來的些許風霜。

……

雖有天幕冠以的“千古一帝”名號,李懷瑾卻並不自滿。他既沒有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更沒有如先帝般匆匆忙忙對四夷出兵。

大昭當下經不起什麽風波,李懷瑾也繼續延續先前休養生息的政策。而有了天幕吐露的一切,朝中百官對他當下皆是恭敬為上,政令頒布也不再像曾經那般磕絆,要與百官爭吵不休。

李懷瑾對此很滿意。

天子其實不喜歡打仗,也不喜歡吵架。天子信奉以和為貴,只是百官常常如四夷一般不懂眼色,也不懂臉色,他們總想著吵贏了就能左右天子,支配天子。

可天子只是個仁弱的天子,他對殺人沒有興趣,更無意做個暴君。縱使朝臣僭越,但真要殺朝臣,仁善的天子也很為難。幸在當下有了天幕,百官不加收斂的結局被天幕吐出,他們也不敢再像曾經那樣上躥下跳。

那便不用殺他們了,天子很高興。

至於太尉與戶部尚書空出的位置——眾臣為此雖起了些摩擦。但大致半月後,李懷瑾就提拔了霍憫之為太尉,沈顯為戶部尚書。

這無關乎私情,更和天幕的胡言亂語無關,只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也是天子最想要的結果。

霍憫之本就是樞密使,樞密使是大昭正三品實職武官,再升一步就只有太尉的位置。且他軍功斐然,李懷瑾又不願意將太尉給文官,便只會選他。沈顯更不必說,兩位戶部侍郎都被戶部尚書貪腐一事牽連,李懷瑾便調了他這個過分年輕的工部侍郎來做戶部尚書。

李懷瑾的確更喜歡,也更欣賞年輕人。

他自己便很年輕,自然更喜歡和他一樣的年輕人。而年紀輕輕便能進入中樞的朝臣多半有野心,有手段,卻沒有與野心手段匹配的人脈。身為被老臣壓抑許久的天子,李懷瑾最喜歡的就是這種臣子。

最好,他們還只能依附他。

沈顯本就是他破格提拔上來的工部侍郎,聰明穩重,在工部一年的時間裏從未犯任何錯。既如此,再破格一次,讓他做戶部尚書又有何妨?

李懷瑾覺得無妨。

或許是提拔這兩位年輕人,讓老臣看到了什麽不妙的信號。

在這段時間裏,不少老臣試圖請辭,只是李懷瑾拒絕了大半,留下了大半。縱使李懷瑾也想多提拔些年輕人,但一如天幕所說,新科進士並不能直接用。而他看好的臣子也不多,空出這麽多位置讓誰來坐?還是老臣繼續待著較好。

民間欣欣向榮,朝中百官臣服,李懷瑾只覺前所未有的好。

……

天幕消失了一月餘。

這一月忙得仿佛一年,眾臣身心俱疲。

不過天幕沒有出現,也算是難得的好消息。眾臣暗暗期盼它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

而在一月後的某一天,一個沒有早朝的清晨。於官署中忙碌的眾臣忽聽一陣歌謠不知自何方響起,緩緩飄入了屋內。

眾臣:“……”

官署中的眾臣互相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的眼底看出了麻木與絕望。

但他們還是認命地起了身,認命地向屋外走去。

往好處想,這次至少不與陛下在一起……就算天幕真的又在罵他們,他們也可以整理好詞藻,打好腹稿,再入宮向陛下請罪。

這是好處……吧?

【月,古往今來,牽掛了多少人的情思。

對故鄉的,對親朋的,對愛侶的,對帝王的。】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二十四橋明月映照著濃夜幽幽。美人,你在教何人吹簫?】

內侍將一對椅,一只桌搬出了大殿。

“走吧,從瑜。”

見李從瑜腳下幾度遲疑,李懷瑾輕拍了拍他。李從瑜跟遇鬼了一樣顫了一下,才扯了扯唇角:“皇、皇兄……我還是回府吧。”

李懷瑾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從瑜,別怕,來。”

拉著李從瑜的手,李懷瑾幾乎是拽著李從瑜走向那對桌椅,最後生生將李從瑜按在了上面。李從瑜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猛地拉住李懷瑾將要抽離的手,可憐兮兮地看著李懷瑾:“皇兄……”

“何事。”李懷瑾摸了把他的頭,便無情地抽出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怡然坐下。

李從瑜:“……”

李從瑜試圖賣慘:“皇兄,天幕先前說我的墓……所以我不想看。”

此為假話。

自己一個人在府上時,李從瑜看天幕看得很開心。只是,可以和兄長同甘,也可以和兄長共苦,唯獨兄長的謠言做弟弟的最好敬而遠之。私下裏自己偷偷看看無人知曉,但若與兄長一起……就有些不妙了。

還有這天幕!

李從瑜在心裏憤憤磨牙。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一月一次入宮時來!是不是抓著他欺負!

李懷瑾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天幕所言,多是戲言。哪怕為真,也非你我的未來。”慢條斯理地撚起一塊糕點,遞到李從瑜面前,李懷瑾幽幽道:“從瑜,你這樣不行,為了些身後事而錯失……罷了。日後天幕現世,你都入宮陪我吧。”

李從瑜:“……!”

李從瑜哭喪著臉:“是……”

……

天幕中的簫聲愈發明晰,它繼續道:

【今月曾經照古人,二十四橋的月亮也是今日的月亮。

能夠承接那般多的情思,月無疑是溫柔的,親和的。可與此同時,月光冷冷,照不亮大地,也帶不來紅日般的暖意。】

“……”

在一眾同僚似有若無的目光下,沈顯註視著天幕。

“沈尚書……”仗著自己與沈顯靠的近,新任戶部左侍郎壓低聲音,悄悄道:“這是什麽意思?”

天幕雖說自己永遠惡俗,但偶爾也會扯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語。倒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這些話彎彎繞繞,字字句句裏藏著暗喻,一個分析錯了通篇就都錯了——於是,戶部左侍郎在順著天幕的話語想了一大通後,決定問問本人。

而沈顯只看了他一眼。

“不知。”

戶部左侍郎滿臉不信,但沈顯是真的不知。

雖然天幕說他是月,似乎還是水中月,但沈顯自認並不清高更不孤傲絕非一碰就碎。

所以天幕何出此言?

【沈顯,就是這樣的月。】

【身為第三次票選的勝者,沈顯同樣是一匹黑馬。畢竟他在昭文帝的相方中堪稱平平無奇,既沒有顧何惟那般深切的情誼,也沒有薛繚那般精彩 的人生。

他就如月亮一般,平靜,溫和,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日光灑在身上很暖。

李懷瑾以杯蓋研磨著杯沿,欣賞天幕的胡言亂語。

“薛指揮使恐怕不想要那般精彩的人生……”

拍拍手上的糕點碎,李從瑜小聲嘟囔,一雙眼還暗戳戳地瞥著李懷瑾,似乎想得到李懷瑾的認可。

李懷瑾:“……”

沒有錯過他話語的李懷瑾輕笑了一聲:“這天幕常常說些胡話,這麽在乎作甚。”

“不過從瑜,你怎麽總是稱薛繚為指揮使?”

李從瑜似有些驕傲地“嘿嘿”兩聲:“天幕都說了,皇兄未來會封他為指揮使。何況指揮使……多帥啊!”

李懷瑾:“……”

李懷瑾似忍俊不禁:“你啊你。”

【而比之他們,沈顯的一生也要平凡的多。】

戶部眾臣:“……”

雖說這些不好攀比,但眾臣還是有些腹誹——怎麽一到他們尚書,就平凡的多了?

他們面面相覷片刻,一個機靈的忽然想到什麽,忙對沈顯拱手道:“恭喜沈尚書,賀喜沈尚書!”

沈顯微微側首,道了句不敢當。

不必多說,他也明白是在賀喜些什麽。

左不過是平凡的一生,沒有大風大浪,也沒有什麽波折曲折,就是一帆風順地走下去,直到死亡。

可是……

望著天幕,藏在絳紫衣袍下的指尖難以遏制地蜷了蜷。

【沈顯是家中次子,上面有一個未得史書記載的兄長。而他的父親是洛陽城有名的大儒。】

【如果是太平盛世,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生成長,沈顯與李懷瑾很難在少時便產生交集。但那時天下初定,一切尚未恢覆生機,太祖又是討伐型人格,更讓朝野惶惶。

這時,大儒的作用便凸顯出來。】

【太祖需要用大儒穩定百姓,穩定民心。於是,他將沈顯的父親收歸麾下。只是沈顯的父親顯然不同於沈顯,他看不懂眼色也看不懂臉色,更讀不懂太祖的想法。太祖為一統天下想出兵攻遼東,問朝臣有什麽想法,他卻說當下出兵是為不義,引得太祖大怒。

諸如此類的矛盾在共事的幾年間幾乎數不勝數。如此十幾次大怒後,太祖不出意料想砍了這位美名遠揚的大儒。卻被顧何惟的父親勸下,最後只讓他給皇子們教書去了。

而這一教,就教了十幾年。】

沈顯:“……”

戶部眾臣早已不再言語。

沈顯靜靜看著天幕。

他的父親的確是大儒,可他也早已與父親恩斷義絕。天幕竟不知嗎?

還是,並不在意這份斷絕呢。

沈顯垂了垂眼,才又看向天幕。

他早已放下了過去的那些事,放下了父親母親強加在他身上的執念,強加在他身上的夢想。從他妄圖科舉入朝為官的那一天起,他就與他的父親母親永不來往。

一切都過去了。

哪怕天幕再提及舊事,他也不會回到孤立無援的那時。

【沈顯與顧何惟同齡,比李懷瑾大六歲。

但不同於顧何惟,他卻是父母的老來子。

我們不知,明明已經有了一個子嗣,沈顯的父母為何還要在上了年紀後生下他。或許是那位長兄身體不好,也或許是他已經死了……總之,在把傳宗接代看的比命還要重的古代,如果沈顯的長兄真的發生了什麽不妙,那他的父母生下他其實很合理,也很正常。】

【但如果真是如此,沈顯就是為長兄而出生的。

獨家講壇認為,只有在愛裏出生,在愛裏長大的孩子才會幸福。我們無從得知沈顯兄長的結局,可一個為了旁人而出生的孩子,他怎麽可能是被愛的呢?

但在文帝專欄中,也極少有人是在愛裏出生的。

每個人自我調節的能力不同,每個人的童年不同。這些不同的種子,經過不同的培育方式,長出了不同的果。

不被愛的李懷瑾得到了愛別人的能力,不被愛的顧何惟深入泥潭也被厭棄,不被愛的薛繚對愛偏執……那不被愛的沈顯呢?】

沈顯的長兄啊……的確已經死了。

李懷瑾想了想。

他也的確是為了長兄出生的。

沈顯的長兄具體叫什麽名字,李懷瑾早已不記得。畢竟沈顯曾與他說這些時,他年紀也小,沈顯情緒又有些激動,說的顛三倒四,他只聽懂了大概。

大抵就是,沈顯的父親母親因為長兄的死悲痛難忍,才生下了他。

他們將長兄的名做他的小名,每次喚他時都只喚他的小名,可看到他又常常會露出恍惚與悲傷的神情……他們強迫他讀書,強迫他練武,強迫他做不喜歡的事,強迫他以活潑開朗的樣子面對所有人。

李懷瑾回憶了一下,後面又有些想不起來了。

總而言之,沈顯的父母將沈顯視作移情的工具。沈顯曾為此難過,很難過。而在又一次因不像兄長被父母冷待苛責後,沈顯便向尚且只是稚童的他傾訴了一次。

也僅有這一次。

【不被愛的沈顯,得到了光耀門楣的榮譽。】

【大家對沈顯的印象是什麽?

在了解昭文朝,成為昭史同女前,獨家講壇對沈顯的印象,只是刻板的忠臣獨臣,與教化四夷的古板儒生。

可是顧何惟忠於李懷瑾,是因為一起長大的情誼;薛繚忠於李懷瑾,是因為救命之恩。那沈顯又為什麽做了忠臣與獨臣,難道真的是為了儒家學子心中難以明說的道義嗎?】

【獨家講壇想,並不是。】

他是不被愛的嗎?

四周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像回到了與父母決裂時。那時,親朋好友便是這樣看他。早已習慣了這些目光的沈顯垂著眼,萬分平靜。

他是被愛的。

他是被陛下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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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寶們的地雷和營養液~

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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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李白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杜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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