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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惶恐 顧何惟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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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惶恐 顧何惟篇(5)

李懷瑾並不認為自己霸道。

顧何惟支持他是天經地義,顧何惟反對他才是逆天而行。

在這些事上,顧何惟不僅沒有資格反對他,更沒有資格勸諫他否定他。正相反,顧何惟應讚譽他,讚譽在四面楚歌中,他依舊能夠殺死想殺的人,拿回本屬於他的東西。

這不值得讚譽嗎?

當然值得。

輕輕擡首,李懷瑾的目光卻落到顧何惟身上。

撥亂反正。

顧何惟並不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人,觸怒自己對他並無好處,他也不會想和天子走到那一步。這次,無論是太尉,還是戶部尚書,顧何惟都會替他處理。

【誰都沒有做錯,但又好像誰都錯了。

那時的李懷瑾與顧何惟便是這般——天子需要除去骯臟的臣子,拿回自己的權利;臣子則在擔憂天子會一發不可收拾,變得弒殺暴戾。百官勸諫是必然,而身為左丞相,與天子相伴長大的左丞相,顧何惟也必然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勸諫、與試探的責任。】

【多數人都會被環境左右。而臣子也是人,許多朝臣的一生也只是隨波逐流。傲骨錚錚者終是少數,只要沒有到生死存亡之際,他們都可以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裝作歲月靜好,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

君不見太祖朝,從沒有臣子敢左右真正弒殺暴戾的太祖。

那為什麽到了太宗朝,他們就心思浮動,妄圖左右李懷瑾呢?】

唇角緩緩彎起,李懷瑾的指尖難以遏制地顫了顫。

十二冕旒吞沒了眼底的譏諷。而下首,驚恐的朝臣間不知何人率先撩起衣袍。如倒山傾海般,群臣齊齊下跪,向上首的天子叩首。

“臣惶恐——”

天子並未出言。

【昭太祖雖在內政上一竅不通,但那一手長刀舞的虎虎生風,生生力壓群雄,打下了半片天下。他的霸道是顯而易見的,任何人妄圖蒙騙他,左右他,都逃不過一死。

可李懷瑾呢?

他是依靠文臣上位的深宮天子。年少時的苦難令他並不強壯,甚至有些虛弱。而溫和的性情更給了朝臣錯覺,認為他是好擺弄,好欺負的傀儡。

於是臣子決定國策,提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讓天子垂拱而治。

天子,你都是天子了,還治理國家做什麽?人不能這麽貪心。

何況你一個深宮天子懂怎麽治理國家嗎?你一個深宮天子知道該怎樣讓百姓過得更好嗎?你一個深宮天子聽說過周禮嗎?你一個深宮天子明白是什麽是政治,什麽是權力,什麽是鬥爭嗎?

他們不一樣。

他們要麽是與太祖打天下的文臣謀臣,要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殺出的佼佼者。只有他們才明白什麽叫治理國家,只有他們才懂得什麽是政治,什麽是權力,什麽是鬥爭。

當然,那時的天下必須要有皇帝。但皇帝都是皇帝了,做一個象征皇權的工具、玉璽,穩坐高臺不好嗎。

為什麽一定要與他們爭呢。】

“臣惶恐——”

山呼海嘯。

此起彼伏的聲音被風卷著,送向了高臺,送向了遠方。

“呵。”

天子終於笑出了聲。

珠簾吞沒真實的情緒,李懷瑾微微垂眸,看向下首——曾當面斥責他偽善的臣子顫抖,曾妄圖以一人而定國策的臣子緘默。

天幕出現大談妄言,似也並非盡是壞處。

李懷瑾想。

他還不懂這些臣子嗎。

自命不凡,自視甚高,披著幹幹凈凈的皮,藏著下面骯臟汙穢的肉。明明整個人都已經發爛發臭,卻依舊認為自己是竹,認為自己是鶴,認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不過天幕戲言罷了,眾卿如此,朕心難安。”

嘆息著,天子擡了擡手:“好了,不必如此。我與眾卿相識已久,如何不知眾卿的為人呢。”

【人總是被身份裹挾。

身為百官之首,顧何惟必然也被官位裹挾。可身為李懷瑾信任的人,顧何惟也沒有辜負這份信任。在百官多將天子視作吉祥物時,顧何惟仍保持本心。

他依舊做著李懷瑾的獨臣,沒有豢養門客,沒有拉攏朝臣,哪怕與太尉來往也只是為了政局,從沒有半分私心私情。

他將天子視作效忠的唯一。

或許正因如此,顧何惟才會在得知李懷瑾殺死太尉,殺死戶部尚書後,勸諫李懷瑾。

他是依附天子而生的丞相,他將自己只視作李懷瑾的臣子。

他希望天子保持著無瑕,保持著幹凈,保持著聖潔,不要被任何人攻訐,不要去做臟事惡事。】

【或許又會有人說:獨家講壇獨家講壇,顧何惟難道不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嗎?難道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嗎?被看不起的不是他,被朝臣妄圖架空變成傀儡的也不是他,甚至他還是丞相,是既得利益者之一,他有什麽資格說這樣的話。】

天幕揪著不放,群臣不敢起身。

李懷瑾自也不會求他們起來。略過深有自知之明的群臣,天子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幕上。

【可如果,顧何惟未說出口的話,是臟事惡事留給他去做呢?】

【曾經,大昭的兵權被太祖握在手裏,從未想過給予李懷瑾。

儀鸞司是天子親衛,不可能被太子調動。尚且為太子李懷瑾可用之人不多,顧何惟就是其中之一。

縱使他是高官,他也義無反顧的替李懷瑾做事。曾經欺辱李懷瑾的宮人是怎樣消失的?當面羞辱李懷瑾的朝臣是怎樣死的?包括看不起李懷瑾的皇子,最終結局又如何?】

驕矜的天子輕輕頷首。

所以說,他喜歡顧何惟。

哪怕身為丞相,顧何惟也替他走入爛泥,替他做盡壞人。當下的李懷瑾沒有被所謂“信任之人背叛”的憤怒沖昏。他能明白顧何惟的想法,縱使不接受。而顯然,未來的顧何惟依舊有分寸,有能力,且對他足夠忠誠。

……

他真是更喜歡顧何惟了。

……

【這些,都是顧何惟做的。】

【——我做你的白手套,你只要幹幹凈凈就好。

顧何惟顯然沒有將這樣直接的話說出口,正在氣頭上的李懷瑾也就裝作沒聽懂。

一個認為對方沒有選擇自己,一個認為對方應當與自己致歉。顧何惟將自己視作了敗犬,灰暗離去。李懷瑾則一直等待著顧何惟直言,不再以言外之意暗示。

可他什麽都沒有等到。】

“……”

顧何惟的眼簾垂的更低。

【或許有人認為,這樣的李懷瑾有些任性。

但愛情需要溝通,君臣不是。天子是天子,天子本就有任性的資格,有驕縱的權利。

何況,顧何惟也樂得寵溺。

因此,李懷瑾在旁人面前近乎完美,卻對顧何惟卻多有恣意。以至於直到中年,李懷瑾才文帝隨筆中提起,自己對顧何惟似乎有些不公,有些任性。】

任性嗎?驕縱嗎。

或許吧。

顧何惟平靜地想。

可為人臣,他本就要接納天子的一切。

其實多數時,天子對他也是對旁人那副模樣,彬彬有禮,讓人挑不出錯處。這樣的天子固然很好,可顧何惟還是更喜歡那樣的天子,喜歡在他面前喜怒哀樂皆有所展露,不像木偶般的天子。

天幕說,他寵溺天子,但顧何惟並不這樣認為。他沒有資格寵溺天子,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寵溺天子。

只有天子有資格寵愛別人。

而顧何惟想,他大抵就是被天子寵愛的。

天子既然能在他面前做自己,不披上那張偽善的皮囊,不戴上那張溫和的面具,不與他虛與委蛇。

便是他的榮幸。

【可在愛你的人眼中,你做什麽都是可愛的。

毋庸置疑,顧何惟深愛著李懷瑾。李懷瑾賜予他的一切,他都視若珍 寶甘之如飴。無論是任性的李懷瑾,還是驕縱的李懷瑾,他都認為很可愛。他接納著李懷瑾的一切,接納著李懷瑾的真實,接納著李懷瑾的不完美。

他愛著所有的李懷瑾。

而李懷瑾,大抵也是愛他的。】

可愛這樣的詞,顧何惟從不會用到天子身上。

他對天子是恭敬的,更是仰望的。在他看來,天子雖不孔武,卻也別有氣度,是尋常人無法比擬。可愛的東西太多了,可天子就是天子,任何事物都無法與天子相提並論。

至於愛。

顧何惟想,他的確愛著天子。

為人臣,敬愛君王是他們的職責。何況天子是他選擇的天子,是他主動追隨,主動輔佐的天子。

天子不似先帝。

先帝荒唐。可天子卻如天幕所言,是璀璨的太陽。

大昭的太陽。

【為何是大抵?

許多人都說,李懷瑾無疑喜歡顧何惟,但愛,卻好似算不上。畢竟愛具有排他性,具有獨占性。可整個文帝朝大家叫得上名字的臣子,都是李懷瑾的翅膀。

顧何惟不過是其中之一。

縱然是特殊的,縱然是不一樣的,縱然是唯一的竹馬,但在那麽多各有個性,各有能力;在那麽多深愛著李懷瑾,追隨著李懷瑾的人中,他也有些泯於眾人。

他憑什麽得到李懷瑾的愛呢。】

愛?

李懷瑾微笑著。

他為何要愛顧何惟呢。

君臣之情如何能比擬成愛。他不是顧何惟的父母,不是顧何惟的妻,更不是顧何惟的妾。他不想愛顧何惟,顧何惟更不需要他的愛。

身為先帝的臣子。依靠先帝喜愛才走到今日的李懷瑾無比清楚,天子的愛是良藥,也是毒藥。

愛之深,恨之切。

李懷瑾自認不苛責顧何惟,因為他並不愛顧何惟。

愛,會令人挑剔被愛之人的一切。他若真的愛上顧何惟,才會將顧何惟引向天幕口中的那個未來。

萬劫不覆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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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寶寶們的地雷和營養液~

下一章天幕又要開始胡言亂語瞎編亂造了!請大家不要完全相信天幕說的話!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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