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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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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山河

“我沒抄。走法律程序。”

葉安姝看著編輯發過來的截圖笑了一聲,顯然是被氣笑了。

“不告得你傾家蕩產,算我輸!”

“好。”木子昆在旁邊鼓掌,“我讓公司法務準備材料。”

葉安姝搖了搖頭。

“我請自己的律師。”

第二天早上八點,葉安姝發了一條微博。

沒有鋪墊,沒有煽情,沒有長篇大論的控訴。

她只發了一張照片,是她的編輯和林梔的私信對話截圖,從第一條“希望私了”到最後一條“走法律程序”,一字不落。

配文只有一句話:“已委托律師處理,法庭見。@桂芽芽芽芽”

這條微博發出去十分鐘,轉發破萬。

半小時後,熱搜第七。

一個小時後,熱搜第一。

連續不斷的消息提示音,像有人拿了一把石子往林梔窗戶上砸。

她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瞇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微博通知999+,微信消息99+,連那個平時只有編輯發合同才響一下的QQ都炸了。

林梔猛地坐起來。

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不敢點開。

她先點開了微信。

編輯的消息在最上面,連著發了十幾條,從“你看到微博了嗎”到“宋闌珊那邊發了聲明”再到“你到底有沒有抄襲”,語氣越來越重,最後一條停在淩晨四點:“你跟我說實話,我才能保你。”

再往下翻,是幾個同站作者群。

平時安靜得像個死人,此刻全是紅色未讀標記,林梔隨便點開一個,聊天記錄瘋狂往上滾動。

【抄襲狗還敢這麽囂張,臉皮比城墻還厚】

【宋都給她機會了,自己都不知道珍惜】

【我去看了《溫師》,抄得也太明顯了吧,我的天,改都不願意改的嗎?】

【嘖嘖嘖,之前還說被營銷成什麽天賦異稟,來搞笑的嗎?】

【桂芽是吧,長見識了】

【雖然是圈裏默認的東西了,但是人怎麽能懶成這樣?】

林梔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一動不動。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變涼,從指尖一路涼到心臟。

她退出微信群,打開微博。

熱搜榜第三,#宋闌珊被抄襲#,後面跟著一個“沸”字。

點進去,置頂的是宋闌珊發的一條wb。

字數很少,但轉評讚已經破百萬了。

往下翻,是宋闌珊發布的聲明,措辭專業而克制,列出了《溫和師兄狠狠愛》與《一紙山河意》的雷同點,還附了調色盤。

調色盤做得很細致,左邊是宋闌珊的原文,右邊是林梔的原文,相似的段落用紅色標出,密密麻麻的,像一頁被血浸透的紙。

林梔盯著那個調色盤,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當初為了規避抄襲,把每一段話都重新組織過,換詞、換語序、換比喻,但沒想到扒出來還是這麽紅。

宋闌珊那邊大概花了很大的力氣,逐字逐句地比對,一頁一頁地整理。

她往下滑評論區。

熱評第一,來自一個眼熟的ID,是宋闌珊的老粉,頭像是一張《一紙山河意》的插畫。

【給過機會了。她自己不要的。】

三十二萬個讚。

熱評第二:【本來都準備睡了,看到珊珊那條‘已委托律師處理’直接醒了。對面直接就是給臉不要臉啊。】

十八萬個讚。

……

林梔不是沒想過這一天會來。

她想過很多次,想過宋闌珊會生氣,想過粉絲會罵她,想過自己的書會被下架。她甚至想過自己會被人肉、被網暴、被所有人唾棄。但真正面對這一切的時候她才發現,想象和現實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想象中的罵聲是模糊的,像遠處傳來的噪音。

真實的罵聲是具體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用一根根手指敲下一個個字,匯聚成一片汪洋大海。

她繼續往下翻。

【笑死,抄襲別人還讓人走法律程序,這不是找死嗎?】

【避雷避雷。】

【本來覺得她寫的不錯,還給她投過月票,現在只覺得惡心。】

【你們去看她以前的微博,好多都是轉發宋闌珊的,還是個老粉呢,就這?】

【我有一個問題,她是覺得自己能打贏官司還是怎麽的?哪來的自信?】

【不是自信,是不要臉。】

……

林梔把手機扣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房間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溺水的人在掙紮。

她拿起手機,打開作家後臺。

評論區已經炸了。

最新評論不再是彩虹屁,而是清一色的質問和謾罵。

【臉呢?】

【已截圖舉報。】

【我之前給你投了那麽多票,你拿這些錢的時候良心不會痛嗎?】

林梔翻到了一條長評,是一個老讀者寫的,她認得這個ID,從她剛開文就開始追了,每一章都留言,每一章都打賞。

那個讀者寫了一千多字,從最初是怎麽發現這個作者,到後來怎麽安利給朋友,再到今天看到熱搜時的震驚和失望。

【……我真的很難過,不是因為抄襲本身,是因為我那麽喜歡過你的文字,以為你是一個認真寫故事的人。但現在我知道了,那些讓我心動的段落,那些讓我拍案叫絕的設定,都不是你的。我喜歡的從來就不是你……】

她又去翻了翻別的平臺。

豆瓣上已經有了《溫師》和《山河》的調色盤對比帖,標題寫著“錘死了,別洗了”,底下全是罵她的。

【如何看待網文作者桂芽抄襲宋闌珊一事?】

回答已經有兩百多條,高讚回答把她的過往扒了個底朝天。

林梔把手機關掉,蜷縮在被子裏,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很快就濕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微博,發了一條私信給宋闌珊。

“對不起。”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系統提示:對方已開啟隱私設置,無法接收你的消息。

她被拉黑了。

【我還買過《溫師》的實體書,現在覺得好惡心。】

【給原創作者一條活路吧。】

【走法律程序?她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sls太溫柔了,換我早掛人了。】

【支持宋闌珊維權!抄襲狗滾出網文圈!】

林梔把手機摔在床上。

手機又響了。

編輯打來的電話。

“你跟我說實話,《溫師》到底有沒有抄?”

林梔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編輯在那頭等了幾秒,林梔沈默的這幾秒裏她等到了答案。

對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了,“出版方那邊剛才來電話了,說在結果出來之前,所有合作暫停。”

林梔閉上眼睛。

葉安姝的動作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三天後,法院立案。

宋闌珊的代理律師是國內知識產權領域最頂尖的律所之一。

林梔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陽臺上抽煙。

她請不起那樣的律師。

開庭那天,她第一次見到宋闌珊。

葉安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散著,很漂亮。

她坐在原告席上,表情很平靜,沒有林梔想象中那種咄咄逼人的憤怒。

葉安姝的律師出示了長達一百七十頁的證據材料。

從核心設定的獨創性論證,到人物關系的對應關系,再到具體情節的層層比對。調色盤做了不止一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精細、更嚴密、更無可辯駁。

林梔的答辯狀在對比之下顯得單薄得可笑。

法官問林梔:“被告,你是否承認《溫和師兄狠狠愛》與原告作品構成實質性相似?”

林梔站在被告席上,嘴唇動了動。

法庭裏很安靜。

葉安姝轉過頭來看她,那是她們第一次四目相對。

葉安姝的眼神不是林梔想象中那種恨意滔天的樣子,她的目光非常平靜。

林梔忽然就紅了眼眶。

“被告?”法官又催了一遍。

林梔垂下眼睛,聲音很小,小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不承認。”

葉安姝笑了一聲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法官。

庭審結束後,葉安姝自己站在窗邊,木子昆陪在她旁邊。

林梔從法庭裏出來的時候,正好經過她們身邊。

她低著頭,想快步走過去。

“桂芽。”

葉安姝叫住她。

林梔的腳步頓住。

她沒有轉身,只是僵在那裏,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草。

“我給你機會的時候為什麽不要?”葉安姝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梔沒有回答。

“我看過你以前寫的小說。寫得很好的。你的每本書我都看完了,寫得真的很好。”

林梔的肩膀猛地一顫。

她沒有回頭就那麽站了幾秒鐘,邁開步子走了。

木子昆看著林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頭看向葉安姝,葉安姝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判決下來的那天,是個晴天。

法院認定《溫和師兄狠狠愛》構成對《一紙山河意》著作權的侵犯,判令林梔立即停止侵權行為,置頂公開道歉三十天,並賠償葉安姝經濟損失及合理維權費用共計一百二十萬元。

一百二十萬。

林梔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判決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沒有上訴,她沒有能力再折騰了。

她的銀行卡餘額加在一起不過才六位數。

平臺把《溫師》的所有收入凍結,出版方解約,環大陸影視版權泡湯。

一百二十萬,再加上違約金一系列的東西,這筆錢足以讓一個沒有任何積蓄的年輕作者傾家蕩產。

葉安姝的微博更新了。

只有一句話,配了一張判決書的照片。

“尊重法律的判決。我的東西,誰都別想動。”

評論區一片叫好。

林梔那天晚上把微博卸載了。

她不敢再看那些評論,不敢再看自己的名字被釘在恥辱柱上,被成千上萬的人唾罵。

她甚至不敢打開任何社交軟件,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去哪裏,都會有人認出她,然後繼續罵她。

她想說,因為我害怕。

害怕自己永遠是個小透明,害怕一輩子被人看不起,害怕我寫了那麽多年的字、熬了那麽多夜、掉了那麽多頭發,到最後什麽都不是。

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樓下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生活一如既往地向前,什麽都沒有改變。

只是她的世界塌了。

林梔拿起手機,又重新下載了微博。

她沒有看評論,直接打開宋闌珊的主頁。

葉安姝兩分鐘前剛發了一條新wb,是她在某個高校做講座的照片。

照片裏的葉安姝站在講臺上,身後的大屏幕投著她作品裏的句子。

那是林梔曾經夢想過無數次的樣子。

站在臺上,被人認可,被人需要,被人相信。

林梔關掉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房間裏徹底暗下來。

她哭了出來,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把自己蜷成一團,像是要把過去這一年所有的荒唐和愚蠢都哭幹凈。

這世上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葉安姝給了她回頭的機會,不止一次。

她都沒有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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