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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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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引

護安寺的晨鐘剛剛敲過第三響,君逢北一腳踏進寺門,腿就軟了,他膝蓋一彎整個人就往地上栽。

他最後的意識是伸手去抓門框,指尖擦過木紋,什麽都沒抓住。

初善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君逢北以為他會摔在地上。

但是沒有。

君逢北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浮沈沈,像一片被海浪推來推去的樹葉。

他想要醒來,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沈得像灌了鉛,怎麽都擡不起來。

有一股力量在拉扯著他往更深處去,往黑暗的最深處,往一個他本能地感到恐懼卻又莫名地想要靠近的地方。

他感覺到了……風……從某個方向吹來帶著溫度的風。

那風拂過他的臉頰,拂過他的脖頸,拂過他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膚,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氣。那香氣是活的,順著他的呼吸鉆進他的鼻腔,一路蔓延到肺腑,滲透進血液,流遍全身。

君逢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觸碰他,在他的皮膚上游走,撫摸,描摹。

從他的指尖開始,沿著手背緩緩向上,經過手腕,經過小臂,經過手肘,一路蔓延到肩膀,到鎖骨,到頸側。

君逢北的呼吸急促起來。

那股力量在經過他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紋路的時候變得熱烈起來,順著那些紋路的走向一點一點地往他的皮膚深處鉆。

疼……

君逢北看見光。

那光不亮,足以讓他看清周圍的一切。

他躺在一張石臺上,石臺很大,可以同時躺下兩個人。

君逢北躺在正中央,衣袍散落在身側,頭發散開了,鋪在石面上。

他的手臂搭在身側,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它們又蔓延了許多,現在已經覆蓋了他的整條小臂。

他想要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水滴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在空曠的空間中回蕩。

君逢北轉動著眼珠,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

叮鈴。

君逢北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聲音不是從遠處傳來的,就在他的耳邊。

君逢北猛地側過頭,他看見了江濁。

江濁就躺在他身邊。

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不可思議,近到君逢北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近到能感覺到他呼吸間帶出的溫熱氣息拂過自己的臉頰。

江濁側躺著,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身側,姿態慵懶而放松,像一只饜足的貓。

他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紗衣的顏色是極淡的青色,淡到幾乎透明,像一層薄霧籠罩在他身上。

透過那層薄紗,君逢北能看見他蒼白的皮膚,能看見他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痣,能看見他胸口那道淺淺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劃過的疤痕。

那雙眼睛正在看著君逢北。

“好久不見了,有沒有想我?”

君逢北張了張嘴想要說話,發現自己的聲音消失了。

對方似乎早就知道會這樣。他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來,修長而蒼白的手指落在君逢北的臉頰上,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藥香。

那只手從君逢北的臉頰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動。

君逢北的身體在那觸碰下微微顫抖著。

他的手指停在君逢北的鎖骨上。紗衣的領口敞開,露出君逢北大片裸露的皮膚。

“以為把我甩在川淵了?怎麽可能這麽輕松啊。”

他的指尖在他的鎖骨上畫著圈。

“我們好像有一百多年沒有見了吧。你知道你為什麽現在又見到我了嗎?”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得像一聲嘆息。

君逢北僵硬地躺在那裏,任由他的指尖在身體上肆意游走。

“因為你想見我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篤定。

君逢北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指尖從君逢北的鎖骨上移開,順著他的胸口一路向下。

“君逢北。”

“君常安。”

“常安……”

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帶著讓人心顫近乎虔誠的鄭重,“你喜歡我啊。”

他的手停在君逢北的心口上,掌心貼著他的心臟。

君逢北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快到像是一只被困在籠子裏的鳥,拼命地拍打著翅膀想要飛出去。

“你的心跳得很快。”他垂著眼睫,看著自己手掌下那片微微泛紅的皮膚,“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什麽?”

君逢北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君逢北,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的靈魂裏去。

“常安,”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你要入魔了,會害怕嗎?”

君逢北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沒關系的。”他俯下身來,額頭抵著君逢北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織在一起。

“沒關系的,常安。”

他伸出手來,將君逢北散落在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

一滴淚從君逢北的眼角滑落,順著太陽穴沒入發間。

他看見了君逢北的那滴淚,沒有伸手去擦。

“你……是誰?”

那個人微微歪了一下頭,他牽起君逢北的手戳了戳自己的臉,“不明顯嗎?”

君逢北看著那張和明月清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張和江濁一模一樣的臉,笑了。

那個人沈默,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暈開、擴散、消失。

君逢北睜開眼睛。熟悉的禪房天花板,木梁,青瓦,垂掛著的長明燈。

檀香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濃郁而安詳。

他的眼角還有淚痕,濕漉漉的貼在皮膚上。

君逢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檀香的氣息湧入肺腑,將體內那股躁動的魔氣暫時壓制了下去。

“醒了?”

初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如常,好像君逢北只是睡了個午覺而不是昏迷。

君逢北偏過頭,看見初善坐在床邊的蒲團上,手裏撚著佛珠,面容平靜如水。他的袈裟上沾了幾點墨跡。

“我昏迷了多久?”君逢北開口,聲音沙啞。

“一個時辰。”初善說,“你倒在寺門口。”

“你體內的魔氣,”初善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比我想的要嚴重。”

君逢北擡起手臂,袖子滑落,露出那些暗紅色的紋路。

它們比昏迷前又蔓延了一些,現在已經覆蓋了他的整條前臂,變成一幅詭異而精美的圖騰。

“能凈化掉嗎?”他問。

初善沈默了片刻,放下佛珠:“你的情況不同。魔氣和你的靈根長在了一起,強行剝離會損傷本源,到時候你連符都用不了了。”

君逢北沈默,很久很久後笑了一聲。

初善低下頭,撚著佛珠,初善問:“夢裏看見了什麽。”

君逢北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要隨便編個謊話糊弄過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初善那張溫和而認真的臉,覺得沒有必要撒謊。

“我夢見江濁了。”君逢北說,聲音很輕。

初善撚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撚了起來。

“他做了什麽?”

君逢北沒有說話。

禪房裏安靜了很久。

初善:“是心魔。”

“是。”君逢北看著天花板:“我賠上金丹,以為已經將它留在了川淵,沒想到還在。”

“師父說我的心魔來自於情。我以為我已經斷了,可是我又見江濁,情起又生心魔。”君逢北苦笑一聲,“這一次沒有金丹為我護航,入魔成敗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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