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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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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引

三皇子沈懷澈的請柬送到君逢北手裏時,君逢北正在和初善討要梅子醬。

來人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管事,笑容恰到好處地恭敬,擡手遞上一封燙金請柬,言辭間客氣得滴水不漏。

“三殿下聽聞護安寺有位符道高人,心生仰慕,特備薄酒,請先生賞光。”

君逢北翻開請柬看了一眼。

他擡頭看著那管事,眼裏盛滿了無辜:“三殿下怕是弄錯了吧?我就是個四處雲游的窮散修,哪當得起‘高人’二字?”

管事笑容不變:“先生說笑了。祭安日上,先生以一己之力力挫刺客,此事滿朝文武皆知,三殿下又豈會弄錯?”

君逢北心裏咯噔了一下。

鴻門宴啊。

管事走後,他靠在窗邊把玩著那張請柬,若有所思。

君逢北:“早知道這麽麻煩,我就不幫你了。”

“貧僧記得當時提醒過你的。”

君逢北仰天長嘆。

“我後悔了。”

初善笑著搖了搖頭。

祭安日的刺殺失敗,太子安然無恙,他們急需弄清楚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符修到底是何方神聖,是敵是友。

君逢北將請柬收進袖中。

“算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君逢北拍了拍衣袍,“我走了。”

“萬事小心。”

三皇子府坐落在雲中城最繁華的地段,占地極廣,朱門銅釘,石獅威嚴,光是門前的臺階就比尋常人家的院子還大。

君逢北到的時候府門外已經停滿了車轎,各色華服貴人三三兩兩地往裏走,人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

門口迎客的管事接過請柬,目光在君逢北身上轉了一圈,臉上的笑容比送請柬的那位更熱絡了幾分:“先生,您可算來了!三殿下特意吩咐了,您到了直接引去花廳。”

花廳。

君逢北在心裏默念了這兩個字,跟著引路的小廝穿過重重回廊。

三皇子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亭臺樓閣,假山流水,一步一景,處處透著富貴氣象。

廊下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琉璃宮燈,將整條回廊照得亮如白晝,連地上的青磚都泛著溫潤的光澤。

還沒到花廳,先聽見了琴聲悠揚,笛聲婉轉,中間還夾雜著清脆的編鐘聲,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小廝在花廳門口停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君逢北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花廳很大,大到能同時容納上百人而不顯擁擠。

穹頂高懸,雕梁畫棟,四壁掛著名家字畫,每一幅都價值連城。廳中擺著數十張案幾,每張案幾後面都坐著人,男男女女,錦衣華服,珠光寶氣。

君逢北站在門口,被眼前的景象晃得有些眼暈。

把一整個朝堂的權貴子弟都塞進一個屋子裏的場面,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花廳深處傳來一陣掌聲。

那掌聲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諸位,諸位。”一個身著絳紫色錦袍的少年從屏風後面出來,笑容滿面地朝眾人拱了拱手,“今日是本殿設宴,主角還沒到,你們倒先聊上了?”

他生得很好看,五官深邃,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三皇子,沈懷澈。

君逢北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位傳說中能與太子分庭抗禮的皇子。

“君逢北。”沈懷澈的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幾分,“久仰大名。那日在護安寺先生出手救下太子哥哥,本殿雖不在場卻也聽說了先生的壯舉。今日特備薄酒,一是為先生接風,二來嘛……”他環顧四周,笑意盈盈,“也是想讓我這些朋友們開開眼界,見一見真正的符道高人。”

君逢北連忙行禮,姿態恭敬:“三殿下謬讚了,草民愧不敢當。”

沈懷澈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又拍了拍手,對廳中眾人笑道:“好了,人齊了。來人,開宴!”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花廳裏的氣氛驟然變了。

原本三三兩兩閑聊的貴人們紛紛歸位,侍從們魚貫而入,端著各色佳肴美酒穿梭在案幾之間。

絲竹之聲重新響起,比方才更加熱烈歡快。

君逢北被安排在主位旁邊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他低頭看著面前案幾上擺著的精致菜肴,心想這頓飯怕是吃不踏實。

酒過三巡,絲竹聲戛然而止。

花廳四角的燈燭被人調暗了幾分,只留下正中一片明亮的空地。

一陣輕柔的鼓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由緩轉急。

舞女登場。

十二個舞女個個生得花容月貌,穿著紗衣,腰間系著銀色的鈴鐺,赤足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她們的舞姿柔美而妖嬈,手臂舒展間帶起一陣香風,讓人恍惚間以為自己置身仙境。

領舞的女子尤其出眾,眉目如畫,膚若凝脂,一雙丹鳳眼含著三分笑意三分風情,顧盼之間勾魂攝魄。

君逢北端著一杯酒,看著那領舞的女子從廳中旋轉到自己的方向,丹鳳眼有意無意地朝他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酒,禮貌地笑了笑,然後移開目光。

君逢北將那杯酒喝完,又自己斟了一杯。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指尖已經悄悄在袖中畫了一道探靈符。

探靈符化作一縷極細的靈絲,無聲無息地飄向那領舞女子。靈絲觸及玉鐲的一瞬間,君逢北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靈力波動。

君逢北收回靈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著酒杯的遮擋飛快地掃了一眼廳中其他人。

那些貴人子弟們大多已經被舞女們的表演迷住了,一個個看得目不轉睛,有的甚至已經露出了癡迷的神色。

只有少數幾個人面色如常。

三皇子旁邊的那位老者應當是個高手。

舞畢,掌聲雷動。

沈懷澈笑著賞了舞女們每人一錠金子,領舞的女子千恩萬謝地退下。

舞女退下後,琴娘上場。

君逢北看清楚琴娘的瞬間僵住。

那女子穿著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清麗脫俗,與方才那些妖嬈的舞女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琵琶彈得極好,指法嫻熟,音色清越,一曲下來滿座寂然,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君逢北握杯子的力度加重,目光死死盯著她。

琵琶娘,沐音!

他猛地閉上眼睛。

不對。

氣息不對。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裏的杯子,呼吸重了幾分。

巧合?

花廳裏的表演還在繼續,琴娘彈完琵琶又上來一個吹塤的老者。

“先生。”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君逢北的思考,君逢北轉頭,發現沈懷澈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主位,正端著一杯酒朝他走來。

絳紫色的錦袍在燈燭下泛著華貴的暗光,襯得他整個人如玉樹臨風。

君逢北連忙起身行禮,沈懷澈伸手扶住了他,笑道:“不必多禮,今日是私宴,大家都是朋友,隨意些。”

這人確實比太子高明得多。

太子拉攏人用的是權勢和利益,直來直往,雖然有效但容易讓人警惕。沈懷澈用的是溫度和姿態,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讓人不知不覺就想靠近。

“殿下親自過來,草民惶恐。”君逢北笑著說。

沈懷澈在他身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與君逢北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廳中那吹塤的老者身上。

“先生,你覺得我這府上,好看嗎?”

這問題問得隨意,君逢北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想了想,如實答道:“金碧輝煌,美輪美奐,草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氣派的府邸。”

沈懷澈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看是好看,可先生知不知道,這滿府的富貴其實是一座籠子?”

君逢北心頭一跳,“殿下這話,草民聽不太懂。”

沈懷澈沒有解釋,而是將目光從吹塤的老者身上移開,轉向廳中那些錦衣華服的貴人們。

他的目光很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憐憫。

“先生是方外之人,逍遙自在,不受俗世牽絆,本殿其實很羨慕。”沈懷澈的聲音很低,“朝堂上的事骯臟得很,先生能置身事外,是福氣。”

君逢北沈默了一瞬,斟酌著該如何回應。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客套話,沈懷澈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福氣這種東西,有時候是躲不掉的。”沈懷澈轉過頭來,那雙溫和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君逢北,“本殿生來就是要享榮華富貴的。”

君逢北的手指微微一緊。

沈懷澈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先生不如入本殿的陣營,有福同享。”

君逢北沈默。

“先生?”沈懷澈見他不說話,笑著喚了一聲。

君逢北回過神來,臉上重新掛起笑容,端起酒杯與沈懷澈碰了一下:“草民愚鈍。”

沈懷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麽,起身離開。

他突然想起什麽,回頭看著君逢北,笑道:“本殿的宅子算不上氣派。你若是得空了可以去看看皇兄的宅府,那才叫氣派。”

君逢北楞了一下。

什麽意思?

太子不是住在東宮嗎?

也是,東宮確實是比較氣派的。

君逢北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叩擊著。

花廳裏的表演還在繼續,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那些金枝玉葉的貴人們依然在各自的圈子裏周旋談笑。

君逢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

他瞇起眼看著杯中殘酒映出的燈燭光影,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宴會散時已近子時,君逢北拒絕了沈懷澈派馬車相送的好意,獨自踏著月色出了三皇子府。

夜風撲面而來,將他被酒氣熏得昏沈沈的頭腦吹得清醒了幾分。

他繞了兩條街,上山,拐進了護安寺的後門。

初善還沒睡。

君逢北翻墻進去的時候,初善正坐在禪房裏抄經。旁邊的檀香裊裊,他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君逢北直接推門而入,一屁股坐在蒲團上,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初善頭都沒擡,筆尖穩穩地落在宣紙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擱下筆,擡起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君逢北。

“三皇子府上的酒不好喝?”

君逢北楞了一下,隨即笑道:“一般一般。”

初善看了他一眼。

君逢北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

他立馬雙手合十,“罪過罪過,我佛慈悲,定會繞過我的。”

他說著將外袍脫下來團成一團扔到墻角,只穿著中衣又坐回蒲團上,整個人往後面的靠墊上一仰,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眼裏寫滿了疲憊,“我現在算是知道什麽叫‘如坐針氈’了。”

“那三皇子,”君逢北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看起來比太子會做人多了。”

初善微微擡眉:“哦?”

“太子請我喝茶,開口就是‘你留下來給我當門客’跟談買賣似的,生硬得很。”君逢北比劃著,語氣誇張,“三皇子就不一樣了,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個‘留’字,跟我碰了三杯酒,聊幾句閑話誇幾句我的符道造詣,然後就沒了。全程如沐春風,舒服得我都快忘記他是周黨的頭了。”

“然後呢?”初善問。

“然後他就讓我走了。”君逢北攤了攤手,表情覆雜,“可問題是他越是這樣什麽都不說,我越是覺得他什麽都說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呃,他不給你拒絕的機會,剩下的就只有你欠他的人情和他給你的好感。”

初善嘴角微微彎了彎:“你倒是看得通透。”

君逢北嗤了一聲:“我要是真通透,就不會去赴這趟鴻門宴了。”

他翻了個身趴在蒲團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聲音悶悶的,“你是沒看見那一屋子的人。滿堂金枝玉葉,個個珠光寶氣,晃得我眼睛都疼。我隨便一數,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員子弟至少來了十幾個。”

“三皇子在拉攏人心。”

“何止拉攏人心。”君逢北擡起眼皮看他,“那是在亮肌肉。他在告訴我,你看,我這邊的勢力有多大,太子那邊有的我都有,太子那邊沒有的我也有。跟了我,你不會吃虧。”

初善沈默了片刻:“你打算怎麽辦?”

君逢北把臉埋進手臂裏,悶悶地哼了一聲:“我誰也不想跟,摻和這些朝堂破事做什麽?”

“可你已經摻和進來了。”初善的聲音很輕,“祭安日你出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是局外人了。”

君逢北擡起頭:“我那是在救你!要不是你主持祭安日,我才懶得管太子死不死。”

禪房裏安靜了許久,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君逢北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還有一件事。”

初善等著。

“我隨口誇了一下三皇子的宅子氣派,他後面走的時候莫名其妙的教我去看他皇兄的宅子。他是不是嫉妒太子住在東宮,陰陽怪氣?”

初善不合時宜地笑了一聲。

君逢北看他,“笑什麽?”

“他說的不是太子。”

“?”

初善忍住了想給他翻白眼的沖動。

“三皇子之所以是三皇子是因為什麽?”

君逢北沈默了一下,“排行第三?”

初善點頭。

“等一下,”君逢北腦子轉了一圈,“太子是老二?”

初善點頭,“孺子可教也。”

“那……大皇子?”

“歲安長殿。陛下的嫡長子,母親是永國帝姬。”

君逢北明白了。

永、翊兩國為當前最為強大的國家,可一定要論最強那定然非永國莫屬。只不過是兩國和親的原因,人們才將二者混談。

天子嫡出,母為皇後,身份尊貴本就應該是儲君,只可惜其母族太過強大。一朝登基,翊國便是永國囊中之物。

君逢北想了一下,道:“不太常見這位長殿啊。”

“他不參與朝政,自然不會到處走動。況且,”

初善頓了一下。

君逢北:“嗯?況且什麽?”

初善嘆了口氣:“他身體不好,不怎麽出門。”

君逢北楞了一下。

身體不好。

君逢北腦海裏面閃過一個人影。

不會吧……

君逢北楞楞地看向初善,“江濁他……”

初善在他的註視下緩緩點頭。

君逢北嘴角抽了抽。

想過他身份尊貴,沒想到這麽尊貴。

“他叫什麽?”

翊國沈氏為尊,很顯然,江濁是一個假名。

初善搖頭:“翊國上下皆尊稱他為歲安長殿。”

君逢北突然笑了一聲。

初善皺眉:“笑什麽?”

君逢北隨意躺下,“想到好笑的事情了,笑一下都不可以?”

初善感到無語。

君逢北笑得越來越放肆。

“差不多行了。”初善提醒道。

君逢北爬起來,朝著初善揮了揮手,“走了走了。”

夜風帶著涼意,君逢北的腳步輕快,他嘴角掛著笑意回房。

睡前他想到了明月清。

“難怪怎麽挑,原來是被慣養出來的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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