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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東海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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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引

君逢北在亭中又坐了三日。

雪落雪停,雲聚雲散,遠處的山脊白了又灰,灰了又白。爐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茶壺裏的水燒幹了便添雪,添了雪再燒。

第四日清晨,他收拾了亭中的茶具,滅了爐火,將幾案上那兩只青瓷茶盞洗凈了,並排擺在幾面中央。

他看了片刻,轉身離開。

他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翊國皇都——雲中城。

城樓上的旌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君逢北牽著馬從南門入城時,正值午後,街市上人來人往,熱氣蒸騰。

護安寺建在城外青屏山半腰,殿宇依山勢層層疊疊而上,飛檐翹角隱在蒼蒼松柏之間。從山門望出去,整座雲中城盡收眼底。

江濁裹著一件石青色的裘衣,踏著濕漉漉的石階往山上走。

“公子,您慢些。”身後的春媚緊趕兩步,喘著氣把手裏捧著的湯婆子往他懷裏塞,抱怨道:“春媚都跟不上您了。”

江濁接過湯婆子,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腕骨上系著一根紅繩。

“我讓你別來你偏要來,現在吃苦頭了吧。”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春媚嘀咕道:“這天兒誰還出門啊,也就您……”

江濁沒接話,擡頭看了一眼山門。

護安寺的山門是青石砌的,門額上刻著三個字,年頭久了漆色斑駁,但筆力猶在,據說是一百多年前一位雲游僧人所書。

進了山門,繞過天王殿,沿著一條碎石小徑往裏走,便是護安寺的後院。

後院不大,靠山崖的一面種了十幾株梅樹,品種各異,紅白相間。此刻尚未到盛花期,只有幾株早梅耐不住性子,在枝頭綻了三兩朵,薄薄的。

梅樹下有一座石亭,亭中置了石桌石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子各踞一角。旁邊擱著一只紫砂壺,茶煙裊裊地散著,在冷空氣裏格外顯眼。

亭中坐著一人。緇衣芒鞋,光頭清瘦,看起來二十來歲眉清目秀,他正閉目養神。

江濁走進亭中:“大師。”

初善睜開眼,臉上笑意漫開:“公子來晚了。貧僧等你有一盞茶的工夫了。”

“路上雪化了,石階滑,走得慢了些。”江濁在對面坐下,將湯婆子遞給春媚,春媚識趣地退到亭外候著。

“不妨事。”初善提起紫砂壺給他倒了杯茶,“這是今年新焙的桂花烏龍,你嘗嘗,暖胃的。”

江濁捧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茶湯溫熱,桂花的甜香混著烏龍的醇厚,順著喉嚨一路暖下去。他彎了彎眼睛:“好茶。”

“好茶配好棋。”初善把黑子那面的棋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濁也不推辭,拈起一枚黑子。

他落子在右上角小目,不疾不徐。

初善跟著落白子。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對弈起來。

下了約莫半個時辰,江濁忽然輕輕咳了兩聲。

初善起身默默把亭子一側的棉簾子放下來了些,擋住從山崖方向吹來的風。

江濁擡手正要落子,忽聽得亭外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帶著笑意又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散漫。

“好你個初善,明知道我要來,都不來山門接一下。”

江濁循聲擡頭。

亭外的小雪不知何時下得密了些,細碎的雪粒紛紛揚揚地落著。

來人頭發用一條月白色的發帶束著,幾縷碎發被風吹散,垂在鬢角,沾了細碎的雪花。

他眉目生得極好,鼻梁挺直,嘴角噙著一點笑意。

衣袂被風吹得微微鼓蕩。

江濁看清楚他的臉時楞住。

君逢北也楞了一下。

“貧僧可沒請你來。”初善頭也不擡,目光還落在棋盤上,“你每次來都要蹭貧僧的吃喝,蹭完了還要順走貧僧的梅子醬,貧僧躲你還來不及。”

“哎,”君逢北回神,笑嘻嘻地走進亭來,抖了抖衣袍上的雪,“你說話好沒道理,上回那梅子醬是你硬塞給我的,說什麽‘路上帶著解解渴’,這會兒倒賴我順走了?”

他在亭中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江濁身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微冷的空氣裏相遇。

江濁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君逢北倒是大方得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坦蕩。

初善放下棋子,介紹道:“這位是貧僧的舊友,君逢北,是個雲游天下的閑散人,走到哪兒算哪兒,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

君逢北看著他笑道:“江公子好啊。”

君逢北自顧自地在亭中找了個位置坐下。

初善看出來兩個人的氣氛不對。

“認識?”

江濁:“見過。回來的時候大雪封路,借了這位公子的亭子躲。”

初善點了點頭,轉頭看著君逢北,“那你裝什麽陌生?”

君逢北笑道:“我見江公子對我陌生,我怕我一上來就熱情豈不是嚇到他。”

江濁微微一怔。

“下得不錯。”君逢北的目光在棋盤上掃了一圈,忽然伸手指了指一個位置,“不過你這手棋要是落在這一帶,白棋的大龍就得被斷成兩截了。”

江濁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確實是白棋的要害,如果落子在那裏,固然可以切斷白棋的聯絡,但自己的棋也會露出一個破綻,需要後續連續幾手精妙的操作才能把優勢穩住。

這是一個高風險、高回報的下法。

“冒險了些。”江濁說。

君逢北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棋盤上不冒險,有什麽意思?”

江濁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很輕,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他沒有接話,低下頭,把自己原本要落的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裏,重新拈起一枚放在了君逢北指的那個位置。

初善擡頭看了看江濁又看了看君逢北,笑道:“公子今日倒是聽勸。”

“他說得有道理。”江濁淡淡道。

初善盯著棋盤看了片刻,臉色漸漸認真起來。他拈起白子,思索了良久才落下。

接下來幾步,江濁按照君逢北指點的思路,連續幾手環環相扣,果然將白棋截斷,局勢驟然明朗。

初善輸了半目。

他放下棋子,看了君逢北一眼:“一來就壞貧僧的好事。”

君逢北無辜地攤手:“我可什麽都沒說,就指了一下。”

“你那一指,抵得上他苦想半個時辰。”

君逢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劈啪聲,“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下棋這種事,說到底還是要看下棋的人。我說了,他能領會,能用出來,那是他的能耐。”

江濁看著棋盤上自己險勝的局面,沈默了一會兒,擡頭對君逢北說:“來一局?”

君逢北挑了挑眉。

這是他進亭子以來,江濁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君逢北覺得有點意思。

他推著初善讓開位置,在江濁對面坐下。

“行啊。”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致,“先說好啊,我可不會讓棋。”

“不必讓。”江濁說。

初善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沒說話,默默地給他們重新沏了一壺茶。

山風穿過亭子,帶進來一陣清冽的梅香,混著茶煙,在兩個人之間緩緩彌漫。

君逢北執黑,江濁執白。

君逢北第一手落在天元,不走尋常路。

江濁微微蹙眉沒說什麽,按部就班地應對。

君逢北落子幾乎不假思索,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下到中盤,江濁擡起頭看了君逢北一眼。

“怎麽?”

君逢北托著腮,眨著眼睛看他。

“你的棋……誰教你的?”江濁問他。

君逢北聞言收了笑意,沈默一會兒後才緩緩開口道出兩個字。

“故人。”

“我輸了。”江濁放下棋子,語氣平靜。

君逢北:“嗯?”

初善看著江濁道:“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江濁站起身,目光看向初善,“大師和他下過棋嗎?。”

初善楞了一下,搖頭。

江濁嘆了口氣:“今日就到這裏吧,我先走了。”

“貧僧讓人送你下山。”

“不必。”

春媚把湯婆子重新遞給他。

“我認得路,慢慢走就是了。”

他向初善告辭,又看了看君逢北,沒有說什麽。

江濁轉身走出亭子,沿著碎石小徑向山門走去。

他的背影在梅樹下漸漸遠去。

君逢北靠在亭柱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他開口對初善說,“身體很差?”

“從小就體弱。”初善看向君逢北,問他,“你怎麽回事?”

“嗯?”君逢北不明所以,“什麽我怎麽回事?”

“你……”

“哎呀。”君逢北推著初善往外走,“走吧走吧,帶我去你的禪房,我要喝熱茶。這鬼天氣,凍死我了。”

“你方才不是說不冷嗎?”

“在下棋,顧不上冷。下完了,就冷了。”

梅樹上的雪簌簌地落了。

君逢北走到一半問,“他常來?”

“江公子?每個月來一兩回,跟貧僧下下棋,喝喝茶。”

“一個人嗎?”

“有侍女或者小廝在外面候著。”

君逢北“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這回輪到初善問他:“你的身體怎麽回事?”

君逢北也不打算滿他,直接坦白。

“心魔?”初善皺眉,“怎麽來的?”

君逢北沈默了一會,“情。”

初善動作頓了頓,眼神詭異地打量了他一番:“你?”

君逢北笑了聲,“不行?”

初善:“對方是誰?”

君逢北擺手:“你別管。”

初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君逢北被看得後背發毛:“怎麽?”

初善嘆氣:“得虧你是個符修,若是劍修的話,走火入魔算清的。”

君逢北垂眸:“那確實是該慶幸的。我要是入魔了,活該被人挫骨揚灰。”

“所以你還是別在拿劍的好。”初善為他倒茶,“福澤呢?”

君逢北:“為了以防萬一,我把它埋在青丘了。”

“青丘?”初善擡眸看過來,“你去青丘了?”

“嗯。”君逢北拿起杯子敬過去,“還一不小心睡了一百多年。”

“難怪,這些年不來信。”

“對了,”君逢北問他,“你可知道皓冥宗?”

初善點頭:“三大門派之一,感興趣?”

“是啊。”君逢北支著下巴,笑道:“你不是對我的情感興趣嗎,不出意外的話我的情哥哥就會在那裏出現。”

“咳咳咳!!”

初善差點一口氣喘不過來。

君逢北嚇了一跳,擡手拍了拍初善的背:“慢點喝,又沒有人和你搶。”

晚上,君逢北被安排在護安寺西廂的客房。

客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木床,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鐘聲,笑了一聲。

他翻身,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片桃林,桃花開得鋪天蓋地。

桃林的盡頭有一座石亭。

他走過去。

亭子裏的人擡起頭看過來,笑著問他:“常安,會下棋嗎?”

君逢北搖頭。

“弟子愚鈍。”

他招手示意君逢北上前,“你來,我教你。”

風吹著花瓣落在他的頭上。

“師尊……”君逢北猶猶豫豫地喚了他一聲。

“嗯?”

“師尊也教我沏茶吧。”

那人聞言擡眸看過來,看見的是君逢北明媚的眼睛。

他莞爾:“想學這個?”

“嗯。”君逢北點頭。

“好。”

君逢北眉眼彎起,整個人往前湊了過來,笑著開口道:“那日後我為師尊煮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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