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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白如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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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白如寒霜

月色如水,合歡宗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妖冶的粉光。

韓淩雙蹲在屋頂上,一邊用靈力封住自己身上所有可能洩露氣息的竅穴,一邊在心裏把罵人的話翻來覆去地過了三遍。

他的身形輕飄飄地落在內院廊下。

合歡宗的建築風格處處是輕紗曼帳,連空氣裏都飄著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夜風拂過,檐下的鈴鐺叮當作響,不像正經法器。

韓淩雙瞇起眼睛,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去。

耀陽的氣息就在前面。

穿過兩道回廊,繞過一座假山,他停在一間偏殿的窗下。

韓淩雙透過雕花窗欞往裏看,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

他那把寒光凜凜的本命佩劍耀陽,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張鋪滿玫瑰花瓣的案幾上,劍身上還被人系了一條粉色絲帶,打了個蝴蝶結。

是的,沒錯,蝴蝶結。

韓淩雙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默念了三遍“清心訣”,才忍住了當場沖進去拆了這地方的沖動。

他又往旁邊掃了一眼,儲物戒也被放在一個白玉托盤裏,戒面上還被人套了一朵小花。

“行,很有審美。”他咬著後槽牙無聲地笑了笑,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推開了窗戶。

進去的路線他已經在腦海裏演練過無數遍。

三步到案幾前,先拿劍,再取戒,從後窗翻出去。

他身形一動,閃進去。

指尖觸上耀陽劍鞘的那一刻,韓淩雙幾乎要感動得熱淚盈眶。

耀陽也感應到了主人的氣息,劍身發出極細微的一聲清鳴,像是在委屈地告狀。

韓淩雙連忙按住劍身,安撫地拍了拍,迅速解了那個粉色的蝴蝶結毀屍滅跡。

儲物戒套回手指的瞬間,他的心裏終於踏實了下來。

韓淩雙滿意地彎了彎嘴角,正準備按原計劃翻窗離開,餘光忽然掃到案幾旁邊的小書架。

他的腳步頓了一頓。

那書架上赫然擺著幾本裝幀精美的小冊子。

《正派修士容貌品評錄》

韓淩雙:“……”

我就看看。

韓淩雙拿起最上面那本隨手一翻,入目第一頁就是華山的華陽君。畫像畫得極為傳神,把他那點謙謙君子的神韻拿捏得恰到好處。

“目若朗星,笑如春風,百年難遇之絕色,建議優先接觸。”

韓淩雙:“……”

什麽鬼?

他面無表情地把冊子放回原處,轉身翻窗而出,在心裏暗暗決定以後離合歡宗至少隔三座山。

回廊與假山之間的那段路走得格外順利,桃花開得實在好,若不是這地方的人作風太過奔放,倒真是個修行的好去處。

暗渠的入口就在假山後面,只要翻過那道矮墻,他就能徹底脫離合歡宗的範圍。

韓淩雙腳步輕快地走過去,右腳剛踩上假山石,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其強大的氣息從不遠處的主殿方向籠罩過來。

那氣息來得太快了,快到韓淩雙甚至來不及退開,就看到一個人影從月色中走出來。

那人一身暗紫色的長袍,衣料在月光下泛著低調而昂貴的光澤,烏黑的長發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落在肩側。

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看,眉如遠山,目若寒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懶而危險的氣質。

合歡宗宗主,謝雪枝。

韓淩雙腦子裏“嗡”的一聲,三個字炸得他頭皮發麻。

他怎麽都沒想到居然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撞上合歡宗的老大。

這位宗主常年在外游歷,據說一年都不見得在宗門裏待幾天。他特意挑了這幾天動手,就是確認過情報說謝雪枝已離開合歡宗,至少還要半個月才回來。

情報有誤!

韓淩雙凍結了全身靈力,整個人貼在假山石的陰影裏,心裏瘋狂祈禱這位宗主只是路過。

謝雪枝確實只是路過。

他腳步不緊不慢,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目光散漫地看著前方的桃花林,似乎在想什麽事情。

經過假山的時,他的腳步停下。

韓淩雙的心臟猛地一縮。

謝雪枝偏過頭來,那雙好看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假山的方向,然後又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韓淩雙憋著的那口氣還沒吐出來,謝雪枝的腳步又停了。

韓淩雙:“……”

這一次,他整個人都轉了過來。

月色下,合歡宗宗主的目光準確地落在那塊假山石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出來吧,藏得挺辛苦的。”

韓淩雙閉了閉眼,苦笑。

完蛋。

他從假山石後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三分尷尬三分無奈三分坦然,還有一分他打算隨機應變。

他朝謝雪枝拱了拱手,笑了一下算了:“宗主,久仰久仰。今晚月色真好啊,我是來賞月的。”

謝雪枝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手中的耀陽劍和他指間那個非常明顯的儲物戒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賞月賞到要偷東西?”

韓淩雙嘴角抽了一下,理直氣壯地晃了晃耀陽:“這話說的,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貴宗弟子未經本人同意就拿走了,我來取回自己財產,怎麽能叫偷呢?這叫自力救濟。”

謝雪枝似乎覺得這話有點意思,那雙幽深的眼睛看著他笑了一下。

韓淩雙後背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你身上有傷,”謝雪枝不緊不慢地說,“氣息不穩,匿蹤符也救不了你。”

韓淩雙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小傷,”韓淩雙面不改色,“不礙事。”

“是嗎?”謝雪枝微微偏頭,“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麽?”

“你站在合歡宗的地界上。”謝雪枝向前走了一步,暗紫色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翻飛,周身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鋪展開來,壓得周圍的桃花樹嘩嘩作響。

逃跑的窗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關閉。

韓淩雙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耀陽出鞘的瞬間,劍光如匹練般刺向謝雪枝的面門。

耀陽的劍芒在距離謝雪枝三尺處炸開,化作漫天雪白的光點,每一顆都蘊含著爆炸性的靈力。

與此同時韓淩雙的身影一個急轉,朝著暗渠的方向狂飆突進。

暗渠外墻距他現在的位置不到三十丈,以他的速度兩息之內就能翻過去。

只要出了合歡宗的範圍,到時候天高海闊謝雪枝再強也未必追得上他。

兩息,只需要兩息。

他剛擡起腳準備翻墻,一只溫熱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扣住了他的後頸。

韓淩雙瞳孔驟縮。

謝雪枝的指尖只是微微用力,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便沿著他的經脈灌註進來,所過之處如同烈火灼燒,將他體內本就不穩的靈力震得七零八落。

“咳——”

韓淩雙一口鮮血噴出來,那股力量將他的護體靈力擊得粉碎,又毫不留情地撞上他的心脈。

耀陽脫手飛出去,在半空中轉了幾圈,“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韓淩雙單膝跪倒在地上,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擰了一把,血腥味從喉嚨裏往上湧怎麽也壓不下去。

謝雪枝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依然淡淡的:“傷勢這麽嚴重還敢硬闖合歡宗,你是膽子太大,還是太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韓淩雙咬著牙擡起頭來想回一句嘴,喉嚨卻被湧上來的血堵住了。他用力咽下去,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宗主,打個商量,你放我走,我改天帶厚禮登門致謝如何?”

謝雪枝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韓淩雙的臉上,那雙原本慵懶隨意的眼睛裏忽然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他微微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擡起了韓淩雙的下巴,借著月光仔細端詳著這張沾了血的臉。

韓淩雙心裏警鈴大作,他偏頭想躲開,下巴卻被那兩根手指穩穩地鉗住紋絲不動。

謝雪枝看了他幾息,“皓冥宗的弟子?”

韓淩雙的瞳孔猛地一顫。

謝雪枝松開了他的下巴,直起身來。

“看來是了。”

韓淩雙不語。

“膽子挺大啊,你們宗主知道嗎?”說著他自己笑了一下,“他現在怎麽樣?”

韓淩雙咳了一聲:“不知道,他老人家挺忙的。”

“你走吧。”謝雪枝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說,“你的氣息我已經抹掉了,路上不會有人攔你。出去之後往東走三十裏,有個傳送陣可以直接到皓冥宗地界。”



韓淩雙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位宗主變臉的速度比他翻書還快,前一刻還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打成了重傷,下一刻就說要放他走,還幫他清除了路上的障礙。

韓淩雙摸出儲物戒裏的一顆療傷丹吞了下去,勉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踉蹌著站了起來,撿起耀陽。

走出幾步之後回頭。

謝雪枝站在原地,月色清冷,他負手而立,清雋而孤寂。

韓淩雙深吸一口氣,朝著暗渠的方向邁開步子。

他要盡快離開這裏。

身後的合歡宗沈靜地臥在月色裏,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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