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9(六)

關燈
2019(六)

想了一夜,周行一決定這個年還是去外縣的家裏過。

一來無論是鎮上亦或是鄉下的房屋空間都有些局促,昨晚好不容易才說通了妹妹讓石蘭跟她一起將就一晚,過後肯定是行不通了。

二則是去年裝修時就已經計劃今年一家人在城裏過年,只是沒料到真到了這時候。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只剩下三個了。

恰逢今天西橋趕集,於是在去集市的路上他說了自己的想法:除夕前在西橋鎮上,除夕那天回鄉下祭拜之後就去縣城裏過年。

他沒想到居然什麽波折都沒有妹妹就這樣直溜溜地同意了。他看向石蘭,試圖弄清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畢竟離除夕還有十天,也就意味著她們倆還得一起睡十個晚上,就昨天晚上那態度,他很難相信今天這麽痛快的背後沒有貓膩。

石蘭閉著眼睛輕輕搖頭讓他不要再聲張,周行一哪能不懂立馬會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繼續往前走。

因為已經決定在外縣縣城過年,離除夕也還足夠久,在集市上周行一就有意識地盡量減少購買的物品數量,每當倆妹妹想買點什麽在他猶豫半天後還是被否決掉。以至於到了最後,三個人只有周行一手上拎著一點做飯用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周鈺都愁死了,“以後再不跟你們一起逛街了。”

簡單的對付完午飯,周行一還在廚房收拾時,客廳裏的周鈺就已經丟一句“我去找薇薇玩了”後就已經跑沒影了。

等他忙活完一切從廚房出來只看見石蘭時,才明白剛剛沒聽清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作業不寫,去找那個薇薇玩。”

“玩兩天再寫也沒什麽的。”

聽到一旁的人居然還維護起妹妹來,周行一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睡醒了,“你沒事吧?”

果然,沒出幾秒就見到妹妹穿好羽絨服從自己房間出來,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周行一這才知道剛剛為什麽石蘭一直默不作聲,原來是在這等自己呢,“原來還沒出去啊,那你別忘了寫作業。”

“知道了,明天就寫。”周鈺見哥哥同意了自己出去玩,哪裏還有計較剛剛那些邊角料,滿口答應下來,隨後不等周行一再多說一句就已經不見人影,樓梯處就傳來咚咚咚的踩踏聲。

周行一只覺得無語死了,對於妹妹的行為非常不解,“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玩的,每次回來就跟幾百年沒見過一樣非要跑過去見一面,然後沿著西橋鎮上的那條岔路一直走走到盡頭再回來,周而覆始不知走了多少次。”

石蘭哪敢接茬,剛剛樓梯又傳來了周鈺手躡腳地走回來的聲音,她可不想再撞到槍口上。

很久,周行一才反應過來石蘭居然一句話也沒說,這可不像是她瘋瘋癲癲的性格,“你怎麽不說話?”

這時周鈺才剛剛重新下到一樓去,石蘭見危機解除,卻又怕她再次折返,只好勉強說到,“那你覺得我應該說什麽呢?”

這倒是把周行一問住了,對啊,讓她說什麽?左右都是妹妹,讓其中一個挑另外一個刺,這不是跟幾十年前互相舉報差不多了?那可是自己的妹妹啊,有點小小的任性那不很正常?自己又能要求什麽呢?難道讓她像自己一樣整天哭哈哈的才作罷?

他後知後覺地點點頭對石蘭的話深以為意,“那倒也是。”

周鈺跑出去玩後,家裏頃刻間就只剩下他們倆在客廳裏大眼瞪小眼,手機早就已經玩夠了,刷來刷去不是唱歌視頻就是爛梗段子。電視那就更不用說,都已經說不清楚是一年還是兩年的時間沒有看過。

周行一實在受不了了,“要不我們出去走走?”

“嗯。”石蘭求之不得,早上從集市回來後,跟周鈺在這裏也是這幅狀態,她早就已經憋瘋了,見哥哥主動提議出去走走,立馬應承下來。

剛上車,周行一還沒系好安全帶呢,副駕上的妹妹就已經發癲開始告狀了,“她昨天欺負我!”

周行一早就料到她會有這麽一出,卻又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好言相勸到,“那你準備讓我怎麽辦?上午又不是沒給過你機會,自己怕得罪她,現在卻又來這裏告狀。再說了,她還小,讓讓她得了。”

一番話讓石蘭不知說什麽才好,猶豫半天將憋了好半天的話全數咽了回去。

開車在鎮上逛了一圈,果然妹妹和薇薇兩個人又在那條岔路走。周行一開車經過她們後在稍遠的地方停下準備帶她們一起去哪裏玩。

“你停下來幹嘛?他們不會過來的!”她還在為剛剛的事情而耿耿於懷,語氣也不似平日裏的那班溫柔,像個怨婦一般。

果然,周行一在後視鏡裏看見妹妹她們倆在遠處直接停下,轉身一起看向路邊的荒地,時不時還斜眼看這邊他們走沒有。

等了好一會兒,周行一已經失去所有的耐心,索性放棄了帶上她們的想法,重新啟動車子繼續往前開。

西橋實在沒有什麽好看的,到處都是覆制粘貼般的丘陵,漫無目的地在山嶺間逢路就開,最後居然跑到西埔村委會。

周行一看著路邊的西埔村委會牌匾,還以為見鬼了,“我去,我們不是一直往東開的嗎?怎麽跑到西埔來了?”

“河這邊就這麽大一點地方,開了這麽久都沒進死胡同那到西埔不是很正常?”

適逢西橋趕集,今天村委會裏有人上班,周行一看著裏面的工作人員突然想起還有件事情沒辦,“我就說今天怎麽會到這裏來,原來是忘了周鈺的新農合還沒交。”

於是他將車停在路邊,去到村委會裏找工作人員準備將十二月就已經在催的費用繳納了。

時間已是下午,需要辦事的村民上午就已經辦理好事項回家了,除了三個正在看劇的工作人員之外空蕩蕩的。

見到有人進來,門口處的那位工作人員關掉網頁,問他何事。

“交醫療保險。”

工作人員看他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只當是外出多年今年才返鄉的村民,給他簡單解釋了一下後說到,“現在才來交嗎?已經斷繳了。交也可以,不過要到四月一日才生效。”

周行一掏出身份證遞給工作人員,“沒事,我都知道,只是前一陣子太忙忘了有這回事了。”

那人見戶口裏只有周行一跟周鈺兩個人,剛想問點什麽,周行一已經提前預判了她想說的話,主動說到,“我自己有社保只是給我妹妹繳一下而已。”

“不是,我是想說村委這邊繳費通道已經關閉了,進入不了醫保局的頁面。只能在你們自己的微信或者支付寶裏進入然後自助繳費。”工作人員見周行一拿著手機一臉茫然的樣子,便將手遞過來,“手機打開微信吧,我幫你進入一下頁面,然後你自己繳費好吧。”

周行一同意了,將手機遞給她,兩分鐘後手機回到了他的手上。

工作人員對他說到,“你點第四個進入最後的頁面後勾選同意協議。添加繳納對象,點繳費即可。”

周行一按照指示一一照做,最後來到繳費頁面,“二百二?”他問。

工作人員頭也沒擡繼續看著她的手機回答到,“對,今年漲價四十元,二百二一個人。”

完事後周行一道了聲謝後就準備帶石蘭回車上繼續往前走,誰知就在這時候石蘭突然發癲,抱著他胳膊問他,“為什麽不給我也繳這個?而是買商業保險,那個一年兩萬多呢。買了幾年一次都沒用上。”

周行一見她又開始了,只能好言相勸,讓她不要在這裏玩抽象,“怎麽給你繳,戶口還在學校呢,繳納到哪個省的醫保局都不知道。”隨後不由分說地在丟臉之前將她拉離這裏。

他打開車門,將石蘭硬往副駕塞,“進去吧你”

“幹嘛不給我繳?”她依然念叨著。

“我真求你了!不要再念經了。你要什我都答應好吧。”周行一見她依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只得求饒讓她放過自己不要再念了。

見目的達成,石蘭立馬恢覆回正經狀態,“那今天回家你說一下她,免得晚上又欺負我。”

周行一見她一本正經地樣子只覺得很不可思議,“淩立被你可是欺負的不輕,怎麽回來了倒是變了淑女起來了。再說我看著小鈺也不是那樣的人啊,柔柔弱弱的。”

石蘭已無力吐槽,“那能一樣嗎?淩立跟你我是什麽關系,周鈺跟你我又是什麽關系?”

“那倒也是。”周行一這才反應過來情況確實不一樣,這可不是在那邊一樣,再說周鈺也不是淩立,“我回去說一下她,你也讓著一點。忍一忍就過去了,過完年你想見都要再等暑假呢。”

車已經來到了西埔,看時間才剛剛兩點半,距離天黑還早。周行一索性掉頭往鄉下的路繼續開。

穿過四村的柏油路轉過山頭,就到了五村的地界。不同於四村,這裏如今依舊是水泥路,只是在前今年有所拓寬而已。

“都是縣道,怎麽區別就這麽大!”周行一看著車前黃褐色的局面直搖頭。

“不然呢,都已經搬空了,能拓寬一下路就已經是看這裏還連接外縣的面子上了。”

他當然知道石蘭的話是對的,但是對不對跟應不應該完全是兩碼事!

“話說雖然沒錯,倒是幾年前還沒搬空的時候他們可就已經柏油路了。”

“那咋了,過了八村還全是泥路呢,也沒見你……”石蘭口無遮攔,話都快說完了才反應過來哥哥說的其實就是九村後的泥路。

他一定能夠想象的出轉過山頭的另一面後眼前大片撂荒的土地了,土地上到處都是隨處可見的雜草,或許已經比人高了。

但是他失望了,這裏並沒有呈現出他想象中的場景,恰恰相反,到處都是不久前才修整過的模樣。

一連四個山頭都是這樣,原先已經撂荒了的土地不過一年已經全都種上了某種農作物。

“這應該是有人來承包吧!不然我實在想不出來會有誰回來種地。”

車停在八村岔路,因為那裏正有一輛面包車和皮卡車一前一後開出來,周行一打算問問。

他猜的沒錯,四個村的土地全都承包了出去,種的全是菜頭。

車裏都是都是六七十歲左右的西橋鎮上的老頭老太太,現在被承包人雇傭在這片土地上收割菜頭,“一畝一百,有總比沒有好。反正也是荒在這裏,早就沒人回來種了。”

原來不止這裏,西橋很多地方撂荒的今年都已經承包給外地的老板了。

周行一問他們一天的工資有多少,他們說一天有六十五元,言語之中肉眼可見的開心。

周行一點點頭不住地說到,“挺好的,挺好的。”

滿載老頭老太太的面包車和載滿菜頭的皮卡車一一開過他們後,石蘭對還沈浸在遠處的菜頭中哥哥說到,“早上八點忙到下午四點才六十五,我在希立一天都有兩百多呢,他們還這麽興奮怎麽想的。”

周行一聽完很無奈的表示,“你以為他們願意啊,以前在地裏刨食辛苦一年到頭都沒有一兩千。現在一天能有六七十已經很不錯了,加上租出去的土地錢一年下來總是比以前好一些吧。”

“都已經七老八十了,還要被剝削。”她又感慨到。

周行一安慰她,“可是,人只要存在於這個社會上,不是剝削者就是被剝削者不是嗎?他們年輕時被剝削,難道老了就能逃得掉嗎?”

她又問,“那哥你呢?”

“你猜。”見她沈默了,周行一緊接著又安慰她不用過於難過,“就算是你詹星姐她們其實也不過是個運氣好一些的被剝削者而已。也許我們都見不到那一天了,不過那有如何,天底下難道就只有這些嗎?那麽多雄偉壯麗的山川河流,那麽多廣闊無垠的星辰大海,難道也都被他們剝削的幹幹凈凈了?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我想我們的心有多大,這個世界就有多大。”

幾年前還爛熟於心的東西雖早已忘得一幹二凈,不過他念的如此輕松想來應該不會出錯,石蘭直驚呼,“哥你還會這個啊,我還以為你只會《逍遙游》呢!”

“就會這一小段而已。”周行一沒想到僅僅幾句就裝到了,很高興。

車繼續往前開,經十二村半山腰,從這裏就能看見山腳下的路,很明顯,依舊還是泥路。

可是一個月前才走過的路,又能有什麽變化呢?他早已沒了期待。

到了九村跟上元的交界處,看著連界橋都是一半柏油路一半混凝土路,他的心終於死了,“僅僅幾米的距離,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就這樣被徹底的分作兩塊了。”

他不再停留,掉轉車頭踏上早已走過千百次的泥路準備回奶奶家。

家裏依舊是那般模樣,唯一不同的是這裏如今已經沒了奶奶拘僂的身影,農具如往常一樣掛在窗臺上,家裏的白貓隨著奶奶的離世無人餵養而遠走他方,門口的那只餵貓的小碗裏全是泥。

推開門,空氣裏到處都是灰塵,周行一被嗆得直咳嗽,恍惚間他想起了三年前送石蘭回家參加高考時在她家的場景,三年過去,故事換了主人公又重演了一遍。

他們來到院落外,那竹筏依舊被拴在河邊的小樹上,連繩結都還是去年他們倆倉促之下打下的怪異樣式。

他想解下繩索再試一試能否到河中的小島,最後卻無功而返,風雨侵蝕之後,慌亂中綁下的死結已經不是人力能夠解開的了。

他只好松開抓著繩索的手,看著河對岸快要落山的太陽說到,“我們回去吧,還得做晚飯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