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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二)相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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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二)相親2

相親這些日子,用周行一自己的話形容,就好似每天到外縣打卡上下班。當然,這“工作時長”倒沒那麽久,平均下來,每天也就一個小時左右。自打開始相親,家裏人別的事兒他都不用管了,以前那些總被拿來調侃的話題他們也不再提及,每天就只關心他對當天相親對象的感覺,追問有沒有發展的可能。

周行一這才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真正的自由。這些天,他在相親之餘做的那些事,擱以前肯定會被家人嘮叨個沒完,可如今卻相安無事。

相親第二天的對象來自內縣金鼎鎮,去年考上了外縣一個清閑部門的事業編。因對方還在上班,兩人便約在了單位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見面。女孩模樣清秀,戴著黑框眼鏡,身形瘦弱。周行一對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錯。可當他詢問女孩以前的工作時,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畢業後工作了半年,之後便在家全職備考了兩年。這讓周行一心裏犯起了嘀咕,糾結了好久。

不過,他並未當場表露出來。畢竟,和昨天的相親對象相比,這個女孩的問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女孩提出加微信進一步了解時,周行一爽快地答應了,他覺得多認識個人也沒壞處。

女孩加上微信後,翻看周行一的朋友圈,看到主頁背景圖,落寞地自言自語道:“原來你是九一年的,也就比我早畢業一年,差距卻已經有這麽大了。”

周行一來了興致,問道:“啊?為什麽這麽說?”女孩放下手機,見對面的周行一和他妹妹一臉真誠,便放下戒備,簡單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原來,她大學學的是數學專業,考到教師資格證後,家裏托關系讓她進了一所民辦中學。

“工作壓力真的太大了,和我那些在公立學校的同學比起來,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每個月都有績效考核,排名靠後工資就很少,我勉強上了一個學期的班,實在受不了了。”學期末,因為所帶班級成績較差,她不出意外地被辭退了。

“幸好是被辭退的,不然我爸媽還會說我一點壓力都承受不了,非要我繼續幹那份破工作。”女孩攪動著杯中的咖啡,抿了一口後輕輕放下,嘆息道,“其實到現在,我都覺得挺對不起當時班裏的學生,交了那麽多學費卻攤上我這麽個承受能力差的老師,他們成績都受影響了。”從那之後,女孩開始考公,閑暇時就在家裏開的超市幫忙。

聽完女孩的講述,周行一對她的印象好了不少,安慰她到:“還行,考上了就好。也沒花多長時間,找了份清閑的工作挺不錯的,總比我們這些拿命換錢的人值當。”

女孩說:“不會吧,我知道程序員挺辛苦的,但也沒到你說的那個程度吧。”顯然,她平時很少接觸這個行業,有些想當然了。

周行一無奈地兩手一攤,說:“你問問我妹妹我平時幾點下班就知道了,你以為一個月拿幾萬那麽容易啊。我這還是沾了領導的光呢。”

石蘭告訴女孩,周行一基本都是十點左右下班時她釋懷地笑了,說:“原本我覺得我這份一個月四千多塊的工作沒什麽前途,每天就是接收數據、整理表格、提交表格,然後打卡下班,無聊透頂。不過聽你們這麽一說,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周行一說:“其實我們大多數人的工作都是機械式的重覆勞動,就像你每天搗鼓表格一樣。我的工作也是,每天就跟看圖寫字似的,策劃要求什麽,哪怕難度再大我也得敲代碼實現。出了問題,就去百度上搜解決方案,有合適的就覆制過來。”

他接著說:“在我看來,世界上真正工作內容不怎麽重覆的,也就只有銷售這類與人打交道的工作。我以前在一家公司工作時,和產品研發部門的人交流過,才知道他們的工作也跟機器人差不多。就說水下機器人,再怎麽研發,無非就是把鏡頭弄得更清晰、防撞性能更好、承壓能力更強、信號傳輸更便捷等等,而這些問題早就有解決方案,只要供應商能提供更好的零件就行。”

最後,周行一補充道:“我們都不過是社會上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是我們離不開工作,而不是工作離不開我們。”

女孩滿意地點點頭,說:“我相親五六次了,會說這些話的就你一個。”

她這一說卻讓周行一很好奇:“那其他人一般都說什麽?”

女孩眼皮向上挑了挑,回憶了一下過往的經歷,過了幾秒,無奈地笑著說:“不是問今年賺了多少錢,就是問打算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要孩子。”

這時,石蘭對女孩說:“可都到相親這一步了,本來就該直接問這些問題啊,不然還能問什麽呢?”女孩沒想到石蘭小小年紀還懂這些,說:“你哥帶你來算是帶對了,你挺有當軍師的潛質。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連基本信息都沒了解清楚,就急著問這些,那就有問題了,你說呢,妹妹?”

石蘭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趕緊用手捂住嘴,讓他們繼續聊。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整體感覺還不錯,有待進一步了解。周行一知道,在叔叔的關系網裏,這樣的相親對象已經算不錯的了,尤其是和第二天遇到的那個女人相比。

相親第三天的對象可是個“重量級選手”,周行一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逃跑,但又怕駁了介紹人的面子,畢竟是叔叔的朋友。他只能強忍著,全程戴著痛苦面具,心不在焉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這是個離異帶孩的女人,一開始周行一只知道她離過婚,並不反感。畢竟這年頭,離過婚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關鍵還是要看人怎麽樣。周行一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可這個女人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他再也不相信介紹人的話了,為了那一兩千塊的介紹費,他們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什麽瞎話都敢說。

相親地點是女方選的,在商場裏的一家家常菜館。看到她走過來,周行一和妹妹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遇到神人”的意味。

女人前額兩側的頭發和披在肩膀上的發尾中有一小撮染成了粉紅色,就像一整片頭發裏夾雜著幾根粉紅色的小辮子。這種發型他們也見過,比如詹星心情好的時候會染成米黃色,但只是隨機挑幾處發尾染,看起來像只蝴蝶一樣。但很顯然這種造型更適合瓜子臉的年輕美女。出現在眼前這個臉上鋪了一層厚粉後還能明顯看到紅色痘印的圓臉女人身上,只讓人覺得惡心。

或許是習慣了別人異樣的眼光,女人沒說什麽,只是把服務員遞來的菜單遞給他們,說:“你們點吧,我不挑,隨便吃。”

周行一和妹妹看著對面的女人就沒了胃口,連菜單上的照片都變得奇形怪狀。周行一實在張不開嘴,強忍著嘔吐的沖動,隨便指了一道清蒸草魚,對服務員說:“就這個吧。”他實在裝不下去了,把菜單遞回女人面前,說:“你點吧。”

這次女人毫不客氣,先試探性地點了秘制豬蹄和羊排,見他們沒什麽反應,便大手一揮,又點了紅燒雞爪、熗炒白菜和魚腥草。

她還假惺惺地問他們兄妹還想點什麽。周行一心裏想著,三個人點這麽多菜,再點不就是浪費自己的錢嗎?

石蘭搶在周行一前面回答:“不用了,我們胃口不好,再點吃不完就浪費了。”

這時,女人接了個電話,然後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閨蜜知道她在相親,想過來幫忙把關,能不能加個位置。

周行一看了看妹妹,從她看似平靜的表情中看到了那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只能用“幸災樂禍”四個字形容。他幽怨地踢了妹妹一腳,見她沒反應,只好硬著頭皮說:“行吧,讓她來吧,反正這些菜三個人肯定吃不完,浪費了怪可惜的。”

不到十分鐘,菜還沒上,女人的閨蜜就到了,顯然早就在附近某個地方蹲著了。周行一和妹妹看著這個比相親對象還壯實的閨蜜拉過椅子坐下,心裏暗暗驚嘆,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好閨蜜啊。

閨蜜倒是直接,一坐下就問周行一的情況。周行一自然不會說實話,跟這種人說實話只會惹麻煩。他結合自己以前在電機廠的工作經歷,繪聲繪色地撒了個小謊:“我在江南地區的一個廠裏上班,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拿九千,最差的時候也有五千多。”

閨蜜一聽他一個月才九千,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棄的表情,說:“一個月九千啊?有點低哦。”

周行一立刻反問:“那你們工資多少?”

閨蜜滿不在乎地說:“四千多。”

周行一裝作不耐煩的樣子,質問她:“我比你多不少吧,我的工資夠你兩個月的了。”

相親桌上,那女人瞬間火冒三丈,提高音量道:“那又怎樣?你所在的地方能和我們這兒比嗎?就算你到了主城,工資最高的時候怕也拿不到九千吧。況且我們可是女人,以後結了婚,難道你還讓老婆既照顧孩子又出去上班?有點擔當好不好!”

周行一思索片刻,覺得還是算了,懶得與這般無理之人繼續爭辯。此刻,他滿心只想盡快結束這場令人糟心的相親。

這時,一直在旁靜觀其變的石蘭,一臉誠懇地發問:“姐姐,你們一個月四千塊,夠日常開銷嗎?我看你們都用著蘋果手機,穿的衣服也不便宜。哪像我們,每天省吃儉用,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就連在淘寶買雙鞋,都得等到節日湊滿減。”

她這話一出,桌上其餘三人神色各異,各懷心思。首先是她哥哥,知道她又要搞怪了,趕忙將左手放到桌下,輕輕揪了下她的大腿,示意她別玩過火,免得陰溝裏翻船。

對面兩人聽聞這些,臉上嫌棄的神情愈發明顯,其中一人嘲諷道:“我舅舅說你在外縣買了房,就你那工資,也就只能貸款了吧。”

“不,是全款,今年剛買的。家裏湊了些錢,加上我這幾年上班攢的二十來萬,一次性付清了。今年出去就得開始掙裝修的錢咯。”周行一興奮地說道。若不是石蘭了解他,還真會像對面兩人一樣被他這番話唬住。

一聽買房已讓他家積蓄見底,坐在對面的相親對象當即下了定論:“那也太夠嗆了吧,我覺得你今年出去得換份高薪工作,不然以後怎麽養家糊口?”

“我覺得夠了呀,再說了,現在換工作哪有那麽容易,我又不是那種一學就會的天才。”周行一滿臉遺憾,聲音也越來越小。

突然,他像是剛想起什麽似的,振作起來問對面的人:“我都忘了問,你是做什麽工作的?看你們的穿著打扮,工資應該不低吧。要是有機會,我也想跟你們取取經。”

“我?”那女人看了眼閨蜜,猶豫了一下,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後,滿臉傲氣地說:“我在主城開了家服裝店,雇了兩個人,平時有空就過去看看。”

她的閨蜜在一旁幫腔:“她那店可有百來平呢,一年的租金都快趕上你一年的工資了。”那眉飛色舞的模樣,仿佛這店是她自己開的。

她們一唱一和,再加上之前只顧往嘴裏塞食物的吃相,讓周行一兄妹倆愈發反感。恰在此時,服務員推著餐車送上最後一道菜,周行一再也忍不下去,借口去洗手間,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留在原地無處可躲的石蘭滿心無語,暗自腹誹怎麽能這樣。就在這時,她又聽到了一個更驚人的消息。

哥哥的相親對象兩次按下來電鈴聲後,朝衛生間方向看了看,確定哥哥沒出來,才不情不願地放下筷子,接通電話,極其不耐煩地說道:“又怎麽了兒子,我不是說了沒事中午別給我打電話嗎?”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石蘭只聽見她嫌棄地讓兒子找他爸爸解決。或許是真的動怒了,她連周行一何時回到對面坐下都沒註意到。

等她掛斷電話,立刻對閨蜜發火:“你扯我皮衣幹嘛!”

察覺到對方眼神異樣,她回頭才發現周行一已從洗手間回來,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滿臉難以置信。

周行一自然難以理解,質問道:“你有兒子了?我叔叔只說你離過婚,沒提這事兒啊。”見瞞不住了,對面女子破罐子破摔,態度強硬地反駁:“離過婚怎麽了?有孩子又怎麽了?就不能追求幸福了?”

“能啊,但不能打著追求幸福的幌子來這裏騙吃騙喝。”周行一正愁沒借口離開,她自己撞上來了,哪肯放過。當即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元扔在桌上,說道:“我們一口都沒吃,這一百就當看你們表演吃播的費用。我有急事要處理,告辭!”

說完,他徑直起身,拉著妹妹匆匆往餐廳門口跑去,直到下了樓,來到商場外才停下。

“你笑什麽?”周行一問。

“你不也在笑?”石蘭回應。

第四天相親的女生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皮膚白凈,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看到她隨時可能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周行一滿臉疑惑,問道:“你昨晚沒睡覺嗎?”

“差不多,昨晚八點下班,坐淩晨一點的飛機從深圳回來,又是轉動車,又是坐中巴,麻煩死了,一小時前才到家。洗了個頭就被拉來這兒了。”她簡單講述了昨天的行程,“從昨天早上七點到現在,三十個小時,也就在主城到內縣的動車上瞇了一會兒。”或許是太過疲憊,她講述這些時平淡得如同喝了杯白開水,毫無波瀾,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聽到她這麽久沒休息還能鎮定地坐在這裏聊天,石蘭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說:“真厲害,三十多個小時都能撐過來。”

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嘿嘿笑道:“還行吧,習慣就好。去年廠裏年底有批貨急著出,我兩天兩夜沒合眼,回去路上還興奮得很,到家還玩了三小時手機才想睡覺,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周行一聽她講述工作中的遭遇,覺得比自己的經歷還離譜,不禁感嘆:“天哪,你們怎麽能這樣慣著老板,這簡直不把員工的命當回事。”

沒想到女孩卻一臉無所謂:“沒辦法,像我們這種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只能出來打工的人,不做這個還能做什麽?已經不錯了,至少老板給錢大方,二三十個小時都是雙倍工資。我還有同學在其他廠義務加班呢。”

“掙錢也不容易,離過年還有好幾天,怎麽不坐動車回來,這幾天的飛機票夠你坐兩個來回了吧。”

“沒辦法,沒搶到票。”最後,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堆自己的工作情況,對周行一卻一無所知,便讓他說說自己。

得知他在一家游戲公司工作後,女孩意味不明地笑了幾下,過了幾秒才恍然大悟般說道:“不錯,比我們好多了。”

周行一見她這般反應,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畢竟還摸不透她的想法,好在這時點的菜陸續上桌,他趕忙說:“你肯定還沒吃飯吧,我們邊吃邊聊。”

女孩已經十幾個小時沒正經吃飯了,吃得有些急,差點噎著,不住地咳嗽,趕緊扯了兩張紙巾擦嘴,喝光了杯中的椰子汁。

她知道自己吃相不佳,連忙轉移話題,問道:“你以前也在廠裏上班,怎麽後來去做程序員了?這跨度好像有點大吧。”

周行一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因為萬物皆可轉碼呀,宇宙機可不是說著玩的。”

但顯然,他高估了女孩的幽默理解能力,她完全聽不懂他的話,楞在那裏,來回看著他們兄妹倆,問道:“你在說什麽?”

周行一這才明白,他們根本不在一個頻道,她根本就不可能理解已經說的是什麽,再說下去也沒意義,便解釋道:“沒什麽,開個玩笑而已。”

女孩渾然不覺,就在她問出那句話時,這場相親其實已經結束了。她只顧問自己的疑惑:“你工資這麽高,怎麽會和我們這些月工資四五千的廠妹相親?”

“我覺得沒什麽,大家都是打工的,不過是分工不同、老板不同罷了。”周行一本不想多解釋,但想著女孩也沒什麽大錯,便緩緩說道,“而且沒什麽文化的女孩子能安安心心進廠工作,靠自己的勞動生活,已經很不錯了。”他接著說:“無論何時,靠自己雙手勞動都不該是件難以啟齒的事。雖說這社會一切向錢看,但有些工作即便掙錢多,也不見得光彩。有些工作雖苦累、不體面,工資也不高,但這不是勞動者的錯,而是上位者分配不公所致,勞動本身並無高低貴賤之分。”

最後,他又補充道:“我、你,還有這世上所有的勞動者,至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不會因為工作體面、工資高就高人一等。我覺得進電子廠沒什麽丟人,要是沒有這些廠和廠裏的工人,我們吃穿用度從哪兒來?我們這些不在廠裏工作的人生產的產品又去哪兒賣呢。”

這一連串如同念經般讓女孩難以理解的話,說得她差點趴在桌上睡著。等他說完好一會兒,女孩還是一臉懵,說道:“我太困了,我們加個微信吧,等我回家補個覺再聊。”

周行一同意了,把自己很久沒用的小號給了她,然後扶著她開車送她回了家。

第五天的相親對象同樣是位廠妹。與前一日的姑娘不同,她從廣東返家已近一個月,回來的唯一目的便是相親,倒和周行一成了同道中人。

跟前一天那個老實巴交的廠妹相比,這位簡直是截然不同。她渾身透著一種游刃有餘的狡黠,仿佛在社交場上早已駕輕就熟。無論周行一拋出什麽話題,她都能應對自如,可一旦話題深入,她便不著痕跡地將其引向別處。一番交流下來,周行一對她的了解少之又少。

盡管她偽裝得滴水不漏,但用餐結束後,她要求周行一送她一程。當周行一領著她來到車前,她瞬間破防,滿臉鄙夷地看著兄妹倆,嫌棄道:“不是說開奔馳嗎?怎麽變成軒逸了。”周行一指著車牌上醒目的“渝A”,解釋道:“哦,我有個朋友今天結婚,把我的車借去當婚車了,這是他的車。”他覺得飯桌上自己一直說在東部工作,這輛本地車牌的車一看就不是他的,稍微解釋一下,以她的聰慧肯定能明白。

然而,周行一顯然高估了一個憤怒女人的理智。只見她罵了句“晦氣”,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留下兄妹倆在原地面面相覷。

此後,周行一便一直開著自己的車去外縣上班,畢竟經過今天的事他終於明白一個道理:唯有真誠才是打動人心的必殺技。

第六天的相親對象是位幼師,模樣嬌小可愛,隨身攜帶著一個米色帆布包。她迎面走來時,周行一目測她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而且這還是穿著一雙不知跟多高的鞋子後的身高。

周行一扭頭瞥了眼石蘭,無奈地笑了笑。石蘭到這時已明白哥哥的心思。果然,周行一把她當成了孩子王,全程都在聊她帶的那些孩子,整個交流過程順暢自然,絲毫沒有介紹自己的打算。

對面的幼師也不傻,這種情況她早已司空見慣。不過到最後,她還是微笑著感謝他們:“跟你們聊天挺開心的,至少還蹭了一頓飯。”

第七天的相親對象是個編外人員,在自家門口的街道辦事處工作,月薪不到三千。可相親時,她那話裏話外得意洋洋的嘴臉,讓兄妹倆的自信心備受打擊。

等她趾高氣昂地離開後,遭受“洗禮”的兄妹倆癱坐在椅子上,許久都緩不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周行一有氣無力地向妹妹吐槽:“她說話那架勢,好像自己已經考上什麽了不起的職位了,這看不上那看不上,還覺得我一個月幾萬的工資太低了……”

石蘭打趣道:“那確實低了,人家以後考上了,一個月工資比你高多了。”話還沒說完,兄妹倆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第八天的相親對象,介紹人起初說她是做電商的,見面才發現原來是個游戲主播。

周行一依照她的指引進入直播間,雖然沒在直播,但直播間下方的鏈接裏有錄播回放。

他打開視頻,在進度條上隨意劃拉了一下,發現她不止直播一款游戲。

聽了她的解釋,周行一才知道這幾天很多主播都會按照直播平臺和公會的要求,直播推廣一款剛開服沒幾天、正火爆的手游。

“這游戲好玩嗎?”周行一問。周行一早已過了癡迷游戲的年紀,更何況他從事的正是游戲開發工作,看到游戲就覺得不舒服,更不會去玩。他之所以會問,純粹是因為這幾天鄭淩立和石蘭一直在玩這款游戲,每天淩晨還能聽見她們在游戲裏交流的聲音,粉絲群裏也總有她們發的游戲鏈接,鄭淩立還天天在群裏發語音和文字,讓他下載:“點下鏈接下載一下嘛,我們能領服裝呢。”可他一直沒當回事。

但現在,遇到一個游戲主播,他不禁有些好奇。畢竟之前沒和主播打過交道,多認識一下也無妨。

石蘭瞪大雙眼,臉上只有驚訝,自己和閨蜜哄了哥哥好久,他都不肯下載游戲,沒想到今天一個陌生人幾句話就搞定了。

不過既然下載了,後續的事就好辦了。石蘭立刻通知閨蜜上線,正好游戲支持四人模式,一場好好的相親就這樣變成了游戲局。

游戲一直玩到下午四點,相親的主播不得不回家,因為她要定時開直播,不然這個月的直播時長任務就無法完成。

得知她必須離開,周行一有些不舍,玩了三個小時,剛有點入門的感覺就要停下,他抱怨道:“你們不是一個月播夠固定時長就行麽?幹嘛非得今天回去播,我這才剛學會呢。”

她無奈地解釋:“話是這麽說,但今天不播,後面就得補時長,而且還有打賞收入的要求。這幾天大家都放假,很多平時忙工作的人有時間看直播,來直播間的人會多一些。”周行一這才明白,小主播和大主播不同,沒有什麽議價權,受到的條條框框限制更多。平臺這麽做,就像養蠱一樣,只要有一個主播火了,就能賣出好價錢。

而經紀公司賺錢的主要方式竟然是通過主播的違約金。很多人受不了長時間的單人直播,想停止工作,但入行簽訂的合同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違約金高得離譜。主播們要麽支付天價違約金,要麽繼續在毫無起色的直播間裏消磨時間。經紀公司簡直是一本萬利。

各自回家後,他們又在游戲裏碰面,玩得熱火朝天。他們還進直播間看了看,裏面彈幕寥寥,空蕩蕩的,基本沒什麽人。

周行一問道:“這麽直播不累嗎?”

主播無奈地說:“那能怎麽辦呢?年輕時不懂事入錯行,就這麽混下去算了。”這場相親自然是黃了,但他們四人卻成了游戲搭子,一起玩了很久。

年後第四天,家裏又開始催周行一繼續相親。這幾天的相親讓他身心俱疲,尤其是那些奇葩的相親對象,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經歷時,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年後家裏還安排了兩場相親,分別在初五和初六。迫於無奈,周行一最終還是答應了。

只剩兩場了,這場相親鬧劇終於要結束了。

周行一擡頭望向天空,連日來灰蒙蒙的天空,竟然在天邊意外地透出一絲光亮,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好天氣。

周行一向來心思細膩,一點小事都能讓他想很久,引申出許多想法。十天來首次出現好天氣的跡象,他自然地聯想到明天的相親。看著那白晃晃的天邊一角,他心中已有預感:看來要“畢業”了,這場苦逼的相親之旅,明天就要結束了。

次日,兄妹倆在介紹人接二連三的催促電話中,匆匆趕到了位於女方家小區附近的酒樓。原來,女方在隔壁省的一個旅游景點工作,僅有兩天假期,此番好不容易抽空回來,明天便又得回鄉下。

女方一家顯然有備而來。服務員領著兄妹倆來到一個大包間門口,輕輕推開房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兄妹倆朝裏望去,這無疑是酒樓裏最大的包間,約莫十多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看樣子女方全家老小都出動了,這陣仗著實不小。站在門口的兩人嘴角不禁抽搐,猶豫著不敢邁入,生怕掉進這個“火坑”。

正對著他們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應該是女方的奶奶或者外婆。老人右側是兩位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想必是女方的父母;左側則是兩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其中一個長相中規中矩,挑不出什麽毛病,目光一直落在周行一身上;另一個靠近老人的女孩更為漂亮,只是一直低頭專註地玩著手機。聽見門被推開,包間裏的人停止了閑聊,紛紛朝門口看來。

女方母親見他們沒有進來的意思,以為他們走錯了地方,但轉念一想服務員應該不會領錯,而且也和介紹人描述的一樣帶著個女孩,便開口詢問:“你們是從西橋過來相親的吧?是周平軍介紹的嗎?”

周平軍是周行一的叔叔,這一問,周行一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包間。

門口恰好有兩個空位,顯然是早有安排。

從進門到坐下,兄妹倆承受著一桌子人上下打量的異樣目光,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周行一的叔叔與女方父親早有交情,今年又在同一處工地工作。下雨天沒法幹活時,工地上的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自然而然就聊到了自家孩子的終身大事。

這位相親對象本是叔叔極力推薦的,按他的說法,女方家長人不錯,教出來的孩子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

見人已到齊,女方父親先招呼服務員上菜,然後笑著對周行一說道:“小周,咱們邊吃邊聊,怎麽樣?”

雖是商量的口吻,但周行一聽著卻總有種被趕著往前走的感覺。他只好點頭應道:“行,邊吃邊聊。”

剛坐下沒幾秒,旁邊一位親戚就開始詢問周行一的基本情況,諸如工作地點、工作內容等。他的回答讓眾人頗為滿意,紛紛稱讚:“不錯不錯,挺好的。”

這時,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周行一趁機詢問女方的情況。女孩父親無奈地看向一直玩手機的女兒,說道:“女兒,人家大老遠來一趟,你好歹擡個頭看一眼。”

女孩不耐煩地擡頭瞥了一眼,便又低頭繼續玩手機,顯然對這場相親十分抵觸。

周行一打量著這位相親對象,她戴著眼鏡,染著黃發,紮著馬尾,化著淡妝。不得不承認,她是這些天來讓周行一最有眼緣的女孩。然而,看著女方這龐大的隨行陣容,他心裏早就打起了退堂鼓。

石蘭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快跑。”他何嘗不想跑,但此時還不是時候,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走了之,起碼得把流程走完,不然可就太丟臉了。

女孩母親見女兒無動於衷,只好親自介紹起來:“她大學學的旅游管理,現在在成都隔壁省的一個旅游景區當導游。”

兄妹倆結合女孩剛才的表現,便猜到她也是被家裏拉來相親的。同是被迫相親之人,彼此都有些無奈。

女孩母親把能說的情況都說了一遍,又轉頭對女兒說:“你說句話呀!平時挺能說的,這會兒怎麽不吭聲了?”

女孩仿佛沒聽見,依舊盯著手機。倒是旁邊長相普通的女孩開了口:“大姨,表姐都說了暫時不想找對象,別勉強她了。”

話還沒說完,旁邊一位中年女人擡手輕拍了她一下,說道:“等你姐解決了終身大事,你也得趕緊找。”

女孩討了個沒趣,撇撇嘴,夾起面前剛上的菜吃了起來。

周行一原以為事情到這一步,大家都該明白這場相親成不了了,正打算說幾句就離開。沒想到,表妹的母親突然問他覺得自己女兒怎麽樣。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對方只是客氣一下,便答道:“就那樣吧,差不多。怎麽了?”那女人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本以為他會給點面子,沒想到他不按常理出牌。“就那樣吧”,這算什麽評價?這不明擺著嫌棄自家女兒嗎?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厚著臉皮繼續說:“我是說,既然她表姐暫時沒這想法,我們家這個姑娘也不錯,我覺得你們可以先聊聊。”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驚呆了,紛紛看向她。就連一直低頭玩手機的相親對象也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姨媽,趕忙說道:“不太好吧?”看到表妹委屈得淚眼汪汪,她有些著急。

表妹原本是來看熱鬧的,沒想到自己成了主角,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情緒一下子上來了,把筷子一扔,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盡管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但表妹母親並未讓步,說道:“哭什麽呀,這有什麽的。你年紀也不小了,人家條件不錯,別挑了。”

接著,她又對周行一說:“我家女兒也挺好的,今年剛畢業,工作還行,性格也很隨和。”

這時,她丈夫按住她激動的手,說道:“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你們兩個年輕人要是覺得行,吃完飯加個微信聊聊,哪有一見面就成的,你說呢?周……”

“周行一。”周行一提醒道,接著說道,“我覺得也是,沒必要這麽著急。這畢竟是我們年輕人的事,您家女兒明顯還沒做好相親的準備,這樣逼她,只會適得其反。”聽他這麽說,女方一家也只好作罷。

這場原本雙方都寄予厚望的相親,還沒真正開始就宣告結束了。

後續的流程如同走過場一般,反正不用自己付飯錢,石蘭放開了吃,仿佛要把這些天沒吃到的飯都補回來。

這可把對面的人驚到了,沒想到她這麽能吃。就連周行一也被嚇了一跳,他踢了石蘭幾腳,可她毫無反應。他尷尬地向對方解釋道:“早上急急忙忙趕過來,沒吃早飯。”

對方也不好說什麽,畢竟相親已經失敗了,再說什麽也沒意義了。而且女方父親和周行一的叔叔還是朋友,把話說得太過分也不好交代。

見石蘭放下筷子,周行一立刻起身告辭,拉著石蘭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到了樓道,石蘭掙脫他的手,說道:“幹嘛呀,這些天陪你相親,我都沒吃飽過,今天好不容易能多吃點,你還不讓。”她的理由讓周行一無言以對,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妹妹,說道:“天哪,原來你是為了吃啊?”

“不然呢,你都不吃,我不得幫你把本吃回來?”

周行一徹底沒轍了,他擡手扶額,長嘆一口氣,無奈地笑了笑,說道:“走吧走吧。”

就在他們剛走出酒店門口時,身後傳來有人叫他們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相親對象的表妹。

表妹靦腆地走過來,扭捏捏地說:“我表姐說她對你印象挺好的,只是今天她以為是家庭聚餐,你們進來她才知道是相親,所以有點生氣。”

見兄妹倆沒有回應,她又接著說:“表姐還在上面被家裏人說呢,她給我發信息讓我來問你的聯系方式,說以後再聊。”

見他們還是不說話,表妹著急了,連忙說道:“你們說句話呀!”

周行一一時想不到推脫的理由,便看向妹妹,想讓她拒絕。

石蘭很無語,心想這是你自己的事,幹嘛推給我。她趁周行一不註意,從他棉衣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添加朋友的二維碼給表妹看。表妹添加完後,開心地跑回去了。

“你幹嘛呀,你沒看出來這是她爸媽讓她來加的嗎?什麽表姐的意思,都是謊話。”周行一說。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給她呀,難不成要我把自己微信給她,然後天天和她聊天?”石蘭反駁道。

“算了,找個時間刪了就行。”周行一無可奈何,總不能和妹妹發脾氣。

這時,周行一剛把手機放回兜裏,它就震動起來。他以為是相親對象加好友的請求,結果一看是叔叔發來的幾條語音。

“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麽這麽挑剔。”

“算了算了,明天還有最後一個,再不行我也沒辦法了。”

“明天去黃金鎮的旅游景點,早點去。對面那個女孩是青銅鎮的,本來計劃明天去黃金鎮旅游,正好趕上相親,已經說好了在那裏見面。具體情況等對方發給我,我再告訴你。”

“明天可別再挑了,不能再拖了!聽到沒。”聽完叔叔一連串的語音,兄妹倆知道,明天又將是一場“硬仗”。

周行一對妹妹說:“明天我有點事,去不了……”

這次石蘭學聰明了,才不願意再當“冤大頭”,說道:“得了吧,你自己跟奶奶他們說去,看他們同不同意。”

周行一猶豫了很久,突然靈機一動,對妹妹說:“我覺得這樣行,搖骰子,要是連續搖出六次六點,那我就去;要是沒搖出來,我就不去。”

石蘭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頭也不回地朝停車的地方走去,說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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