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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一)過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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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一)過往1

自去年十一月末進入這家公司,一晃已三個月。她總是獨自坐在食堂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那張桌子吃飯。

公司生產部員工統一時間就餐,休息時長固定,員工又太多。每到下班前一兩分鐘,那些人便跟瘋了一般,爭先恐後地沖向打卡機。打卡屏幕剛跳到十一點半,瞬間就有手指伸到感應區。若前面的人反應稍慢,後面的人便會破口大罵,起哄讓其靠邊。打卡結束,他們又一窩蜂地小跑著前往食堂,等著打菜大媽將那難以下咽的飯菜盛進餐盤,一邊抱怨菜量太少飯菜難吃,一邊大口大口地咽下肚。

她所在的生產線毗鄰倉庫,離食堂很近,她又不喜歡跟那些人搶打卡機。所以她都是在倉庫一樓的打卡機打卡。然而,那裏的兩臺打卡機時間不準,比車間的時鐘慢了一分鐘。每當倉庫這邊的人趕到食堂,眼前早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好在她身為產線巡檢,中午休息時間多半個小時,倒也不必慌張。

食堂裏,不少人獨自用餐,後來的人便默契地不與他們同坐,仿佛七星連珠般分散開來。因此,她打完飯時,往往只剩下最後幾張桌子還空著。久而久之,她便將最角落的那張桌子當成了自己的專屬之地。

二月年後的幾天,一切照舊,沒有什麽變化。再過幾個月,她就可以重返校園了。“終於要結束了嗎?”她暗自思忖,隨即又感慨道,“終於要結束了。”

去年,她被幾個“神仙室友”折磨得苦不堪言,主動申請換宿舍卻遭輔導員拒絕,想搬出去住也未能如願,最終患上了抑郁癥。無奈之下,她只得休學一年,期待今年能換幾個正常的室友。

休學後,她先去旅游了半個月,又在家中閑玩了兩個月。可家裏也不太平,父母時常為瑣事爭吵,加上有個不聽話、整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的女兒,一家三口各吵各的。10月國慶節,在江城上班的二姨來看她。得知她想出去轉轉,二姨便將她帶到自己住處,讓她陪還在上初中的女兒解悶,也好有個伴。

但二姨要上班,表妹要上學,她無所事事的日子過得久了,漸漸又有了抑郁的跡象。二姨建議她找份兼職。她騎著二姨的自行車四處尋覓,終於在附近找到了這家正在招聘質檢的電機廠。

年後第二周的周一,她發現產線旁原本堆放轉運物料的大片區域被清空了。“這是要做什麽?”她詢問線長後得知,這裏要新開一條生產線。果然,第二天那片區域的水泥地就被破開,兩天後,一條嶄新的生產線便建成了。

接下來一直到周末,這裏都十分安靜。

周一上午,她和產線上的同事被借調到其他生產線幫忙。她被分配到了最靠近打卡機的包裝工位幫忙看成品。盡管去食堂的路上出了點狀況,但她還是比平時早到了一些,高興的像個五六歲的小孩子。

她心滿意足地端著飯菜,像往常一樣走向自己的“專屬桌”。可這天食堂裏的人似乎格外多,隔壁桌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她猜測可能是公司又招了新人。

最後一排的桌子也開始有人入座了,緊接著又有一群人走向她所在的桌子,還好她旁邊和對面暫時還空著,她暗自慶幸。這時,她聽到旁邊有人招呼:“周工,這邊!”接著,對面也坐下了一個人。幾個月來她一直獨自用餐,突然身邊坐了這麽多人,而且都是男孩子,她一時不知所措,總不能宣稱這是自己的地盤,把他們趕走吧。

她只能默默加快吃飯的速度,平時要吃十來分鐘的飯,這次硬是在七八分鐘內吃完了。她端起餐盤起身,看了一眼這些“不速之客”,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對面那個被稱為“周工”的人正埋頭吃飯,她沒敢多看,只註意到他的工服是嶄新的,看樣子是剛入職。

下午結束借調,回到自己的生產線時,她看到新開的產線上已經有了不少人,其中有幾個正是中午和她同桌吃飯的人。電機廠的產線巡檢通常一人負責兩條生產線,她所在的生產線是去年10月新開的,所以這幾個月她只負責這一條。她心想,這條新生產線過幾天應該也會交由她管理,便有意無意地觀察起來。

她看到有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那裏,手裏不停地翻動著什麽,像是作業指導書或文件。她以為這是新來的線長,想著以後工作會有交集,便準備過去打個招呼。

就在這時,那人回過頭喊了一個人的名字,讓他過去。她這才看清那人的模樣:頭發淩亂,像是許久沒洗,黑眼圈明顯,顯然是熬夜許久。不過,從他還算白凈的臉上能看出年紀不大,大概三十歲左右。這就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一個在工廠裏辛苦奔波、憑借經驗晉升的小線長。後來兩人在一起時,他常對著鏡子問她:“我那時候有那麽糟嗎?”

她正想上前搭話,拉近彼此距離,剛走到他們身後幾步遠,就聽到那人對旁邊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說:“王工,讓你手下這十幾個人先停工吧,我看這圖紙不太對,好像少了兩張。”

“周工,你這巡檢當得也太盡責了,第一天就停工,不太好吧?我擔心今天放他們走,明天大半人都找借口不來了。”中年男人回應道。

那人擡頭看了看王工,抿著嘴唇思考片刻,說:“那我跟車間主任商量一下,先去其他生產線幫忙,反正都是電機,差別不大。”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原來他也是巡檢,看來自己還是只負責一條生產線,運氣真好。她滿心歡喜地準備回車間辦公室休息,這時,姓張的車間主任火急火燎地走過來,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三人交談幾句後,張主任便招呼線上的人去了其他地方。

很快,這條生產線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她又在線上觀察了一會兒,確認沒問題後,回辦公室吹空調去了。

第二天上午,她在郵箱裏看到廠裏人事發的郵件:經廠區領導和行政部調查研究,並結合同事們的建議,決定從即日起,生產制造部門分兩批就餐,生產輔助部門均按第二批時間就餐。

太好了,終於不用再像跑馬拉松一樣搶飯了。雖然平時沒少在心裏埋怨領導,但她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事。她正想和同事分享這份喜悅,就聽見後面的工位有人坐下。那裏一直是另一個巡檢張姐的位置,她習慣性地開口:“張姐,你看郵件……”

沒有聽到熟悉的回應,她以為張姐沒聽見,轉頭準備再說一遍,卻發現坐著的是新來那個巡檢。也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那人也擡起頭,兩人四目相對。她瞬間臉紅,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我以為……”

那人面無表情地說:“這個工位現在是我的,你說的張姐在前面的工位。

“哦。”從他冷漠的話語中,她感覺這人很難相處。其實,昨天吃飯時她就發現,同桌的人聊得熱火朝天,他卻始終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吃飯,仿佛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不過,剛剛這一眼,她發現沒了黑眼圈的他並不顯老,應該只有二十來歲,剛畢業不久的樣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忙碌的一上午過去,又到了午飯時間。第一天實行分批就餐,有些人不太習慣,離第二批就餐時間還有兩分鐘,就有很多員工跟著第一批人群往打卡機跑,跑出去幾步才反應過來,在線長的責罵聲中尷尬地折返回來。

產線巡檢隨自己的產線就餐,兩批就餐時間僅間隔十分鐘,第一批基本都還沒吃完。所以他們到食堂時,可選擇的座位不僅沒增多,反而更少了。

當然這對她來說倒沒什麽影響,她的“專屬桌”依舊沒人來坐。但周行一就沒那麽幸運了,他來得最晚,只能獨自坐到最後面的桌子。

他一坐下就看到了她,她也察覺到了他的到來,兩人像是地下工作人員接頭一樣點了點頭表示打過招呼之後就各吃各的。她用餘光掃了掃四周,確認確實沒其他空位後,便安心地繼續吃飯。

這天,她所在的產線需要生產一款剛在總部研發下線的用於出口的電機。眾人皆忙得不可開交,個個如臨大敵,生怕出了差錯。她也聽聞,若這批試產成功,廠裏會專門增設兩條生產線來生產此款電機,所以今日的試產意義非凡。

前面的工序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唯有包裝環節的工人一動不動,所有人都沈默不語。可她在前面忙得暈頭轉向,哪有心思顧及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突然,整個產線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緊接著,她聽到了他的怒吼:“誰教你這麽做的?做人能不能要點臉?哪有你這樣做事的!”

她趕忙快步走去,只見他怒目圓睜,對著包裝區的三名工人,呼吸急促,顯然怒火中燒。那三名員工站成一排,年紀最小的女孩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一聲不吭;另外兩名老員工則滿臉無所謂,背著手與他對視。

她輕聲詢問趙線長,才了解到事情的緣由。原來,今天生產的電機標簽是客供,要求精準無誤貼在外箱底部,一張多餘的都沒有。這兩名一直都是貼標簽的老員工貼了幾個後,便膽戰心驚,生怕貼歪被罰款,於是指使昨天剛來的年輕女孩貼,自己卻在一旁袖手旁觀。而這女孩初生牛犢不怕虎,不了解標簽的重要性,看了老員工貼的幾個箱子後直接上手,結果沒掌握好角度,貼歪了一些。情急之下,她想撕下來重貼,一著急把標簽撕壞了。這兩名老員工看到後,幸災樂禍地叫其他員工來圍觀,肆意嘲諷女孩做事差勁,

女孩直接被嚇哭了。

周行一恰好也在這條線幫忙,看到她們的舉動後,便上前了解情況。了解詳情後,他立刻開始教訓這三人。

“這是我們的線,他瞎摻和什麽?你怎麽不管管?”她悄悄問趙線長。趙線長勸誡道:“別多管閑事,你知道他什麽來頭?這裏的人個個精明得很,誰會沒事找事。你看,車間主任都不吭聲呢。”她深以為然,畢竟平日裏大家遇到事情都避之不及,此人如此行事,想必有他的道理。

她看到那兩名女工在小聲嘀咕,而周行一正在氣頭上,直接喝道:“有話就大聲說出來!”左邊那名女工挑釁地回應:“你是哪門子領導?一個剛來的巡檢,還是別的線的,耍什麽威風!”她心中暗嘆:這人膽子真大,現場可有不少各部門領導呢。

那人冷著臉上下打量一番那兩人之後語氣突然平靜下來:“我剛來電機廠怎麽了?你在這幹了這麽多年還是個普工,裝什麽大尾巴狼?誰給你的勇氣在這裏大放闕詞,這麽囂張?做錯事還嘴硬!”他環顧四周,又大聲問道:“誰是她後臺,站出來!一個普工敢這麽囂張?”見無人應答,他指著那女工說道:“王經理,這個人從今天起五天八小時,這個月績效歸零;另一個罰款五百,以作懲戒。”車間王經理應聲:“好的,周工,我這就下處罰通知書。”隨後,王經理招呼眾人各忙各的,畢竟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再爭吵什麽已經無濟於事。

那人走向這邊,她以為是為了標簽的事,畢竟壞了的怎麽處理還得她們自己想辦法,但卻聽他質問趙線長和王經理:“你們怎麽回事?那個貼錯標簽的女孩子看著像未成年,感覺連十六歲都不到,你們看不出來嗎?還堂而皇之招進來上班!”趙線長無奈道:“這得問人事,我們只管安排他們招來的人幹活,哪有時間一個個查驗身份,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那人沈默片刻,神情嚴肅地說:“王經理,你跟人事打個招呼,這事很嚴重,不是開玩笑能糊弄過去的。”

王經理點了點頭,掏出手機,邊往辦公室走邊打電話。

她看見那人又走到那年輕女孩身邊,輕聲說了些什麽,隨後兩人一同朝車間辦公室走去。

“鬧劇看夠了吧,趕緊幹活!今天有的忙了,還不知道那張標簽怎麽處理呢。”趙線長催促她。她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工作才進行了一半。第二天,那女孩便不見了蹤影。她從辦公室同事的閑聊中得知,女孩剛滿十五歲,來自隔壁省的山區。她成績優異,本可考上高中,但家中貧困,還有個妹妹,家裏即將迎來第三胎,交不起罰款,便在年後輟學。她在江城進了好幾家公司都被拒絕,最後經親戚——電機廠的小領導王工介紹,才進來“混日子”,打算熬到十六歲再另尋出路。

“那你後來怎麽處理的?”有人問他。他緩緩說道:“我問她想不想繼續讀書,她沒說話。我告訴她,我可以幫她,但前提是回去好好讀書,別想其他的。她點頭後,我先給她們老家的教育局打電話說明了情況,他們表示會通知家長把孩子接回去完成學業。我又跟她在工程部的親戚王工說了此事,讓他轉告女孩父母,強調十六歲前在外面很難找到工作。一開始,她父母不同意,我接過電話對他們說:‘你們家孩子挺聰明的,這麽早輟學太可惜了。考上大學找份好工作,不比打一輩子工強?別只盯著現在這三千來塊錢,你們那難道沒有大學生嗎?問問那些考得好的,出來能掙多少。好好考慮吧,反正這裏不能留她,你們接回去自己看著辦。’之後,我去銀行給她辦了張副卡,承諾每月往卡裏轉五百元,讓她把多餘的錢存起來當學費。今早王工就把她送到車站了,下午應該就到她老家市裏了。”

她轉過頭看向他,突然覺得他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反感。自那以後,她開始留意他。

每天早上她都是掐著點到食堂的,那時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快要吃了一半了,早餐時他總是左手拿著手機看著,餐盤裏永遠都是放著兩個包子和一碗加了鹹菜的白粥,食堂裏的油條、燒麥等,他從未碰過。

“他到底多早來的呢?”她暗自思忖。於是,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提前一分鐘從宿舍樓下來。終於有一天,她在一樓看到他正往食堂走去。她趕忙掏出手機,顯示六點四十。她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在原地站了半分鐘,才走進食堂。她像往常一樣在窗口打了飯菜,然後假裝四處尋找空位,實則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有時與他目光交匯,幾次之後,她學會了在走過他那排餐桌時,裝作冷漠、目空一切的樣子。走過之後,她會不斷變換座位,有時坐在他正後方隔兩張桌子的位置,有時坐得遠一些,生怕被他察覺。

這時,她總會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首歌:

路上偶遇,後來再見幾趟

不差幾分,不差幾尺,太難忘。

迎面咋看不見,被我咋作匆忙。

一過去,悔恨難講。

便是這樣,讓人有了偏見。

高不可攀,深不可探,似是作狀。

她心裏明白一切,卻始終不敢有所行動。

有一天,她在辦公室用打印機打印標簽,突然打印機被暫停了。她疑惑地轉頭,發現是他按的。兩人自第一天打過招呼後,便再沒說過話,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今天是三月010號嗎?”幸好他先打破了沈默。她接過他遞來的從打印機上撕下的標簽,才發現改日期時只把“9”改成了“10”,卻忘了刪掉前面的“0”。她尷尬地轉身撤銷打印任務,修改好內容。想說聲謝謝,卻又覺得難為情,最後高冷地說了聲謝謝,便拿起水杯輕輕晃了晃,裝作沒水的樣子,匆匆走向茶水間。她在產線上一直忙到吃飯時間才回到辦公室,看到空蕩蕩的工位,失落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中不斷問自己:“我這是怎麽了?”

她一直都想知道他的名字,卻總是找不到機會,總不能去他的生產線上去看他的簽名吧。終於有一天,辦公室文員發郵件給主管的同時抄送給巡檢。她點開郵件,發現除了“周行一”,其他人她都認識。

“周行一是誰?”她想了半天也沒印象。直到看到郵件裏的一行字:“@周行一,周工,您所在的十二線上月的巡查記錄表已修正入檔,請查收。”原來他叫周行一。她如同發現了新大陸,整個上午臉上都帶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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