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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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名單上還有十六個名字。

林默站在書店櫃臺前,把沈渡給他的那張紙攤開。紙已經磨損了,折痕處起了毛,邊緣有幾處被雨淋過的水漬。七個名字被劃掉了——老周是沈渡劃的,其餘六個是他自己劃的。每劃掉一個名字,他就會在名單背面用鉛筆寫一行字,記錄他從那個人的記憶裏提取到的畫面。

保安:她在碼頭崗亭前笑了一下,說“今天海很美”。出租車司機:她蹲在門口修風鈴,鋁管散了滿地,她手裏捏著棉線,擡頭說“師傅你等一下”。老陳:她每天早上站在攤位前等豬肉白菜餡的包子,冬天把手縮在袖子裏只伸出一根手指。張麗華:她彎著腰挑花椒,用手指捏起一粒對著光看,說這個夠麻。護士:她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用拇指輕輕摸著紙的邊緣。

這些字跡很淡,鉛筆寫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過。不是因為寫錯了——是因為他寫的時候太用力,鉛筆芯斷了好幾次,每斷一次就重新削,削完之後繼續寫,筆跡深淺不一。

他把名單翻過來,正面朝上。第十七個名字旁邊有一行沈渡的備註小字:“何明遠,天穹商務區明遠基金,基金經理。讚助過詩集。聯系方式見名片。”備註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粘著一張名片——白底黑字,簡潔到幾乎沒有設計,邊緣微微卷起,在沈渡的檔案袋裏壓了太久,紙質已經有些發脆。

林默把名片揭下來翻到背面。背面有鋼筆字跡,不是沈渡的——纖細而用力,每一個字的收筆處都有一個小小的回鋒。他認識這個筆跡。是宋知意的。

“明遠基金,何明遠。詩集讚助。”

旁邊畫了一個圈。一筆畫成,沒有缺口。和她在他的詩稿上畫過的所有圈一模一樣,和她給孩子們批改作業時在正確答案旁邊畫的圈一模一樣。

他把名片翻過來,正面朝上,看著那個名字。何明遠。四十一歲,基金經理,天穹商務區。資料極少——沈渡只在她的舊筆記本裏找到這張名片,夾在“未完成詩冊·第二集”的印刷費清單和幾張過期借書證之間。他不知道何明遠為什麽要讚助一本賣不出去的詩集。也許他參加過詩歌課,也許他只是偶爾路過書店被她在黑板上的字吸引了。不管是什麽原因,何明遠的記憶裏一定有她——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讚助一本詩集。一定有某個瞬間觸動了他。林默要把那個瞬間拿回來。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然後走到詩歌墻前面,把墻上松動的圖釘重新按緊,把那些泛黃的作業紙一張一張取下來,按日期排序,裝進一個牛皮紙盒裏。盒子封面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未完成詩墻·第一至三年”。做完這些之後,他從櫃臺抽屜裏拿出那支灰綠色鋼筆,放進口袋。筆桿上刻字已經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光滑凹痕。然後他走出書店,把門鎖上。風鈴還在凍著,發不出聲音,鋁管上結了一層薄冰。巷口的路燈在晨光中自動熄滅。

天穹商務區是鏡海市最高的建築群,玻璃幕墻在冬天的薄陽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銜月塔就矗立在商務區正中央,和幾年前一模一樣,天臺邊緣的護欄還是那麽高,玻璃幕墻還是那麽亮。何明遠的辦公室在銜月塔對面的寫字樓,三十七層,明遠基金的銘牌掛在電梯口,銅質面板擦得鋥亮。

林默坐在一樓大堂的候客區,手裏拿著一份從地上撿起來的基金宣傳冊。封面上印著“明遠基金——穿越周期,價值長青”,配圖是一座燈塔,光柱穿過海霧照在暗藍色的海面上。他不知道何明遠長什麽樣,名片上沒有照片。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個理由走進那間辦公室,然後碰他一下。幾分鐘就夠了。如果何明遠配合——主動聊起詩集的事,主動聊起那天下午在書店裏看到她的場景——他就不需要死。如果他不配合,如果他的記憶裏沒有她,或者更糟——如果他的記憶裏有她,但她在他眼裏只是一個漂亮的普通書店老板,和其他路人沒有區別——那就不一定了。

大堂的電梯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左手拿著手機,右手夾著一個皮質公文包。他在接電話,語氣溫和而疲憊,對著電話那頭說“爸爸今晚回去吃飯,媽媽做的紅燒肉”。他掛了電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低頭看了看,然後往候客區走過來。

林默站起來,做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何先生?”

“你是——”何明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名片,又看了看林默,“林深?詩集的編務?你們書店還在?我以為關了。”

“還在。暫時不營業,在做整理。宋老師留了一些資料,想給曾經支持過詩集的人寄一份紀念品。我看到您的名片在讚助人名單裏。”

何明遠的表情變了。不是戒備,是那種聽到很久以前一個溫暖記憶時臉上自然浮現的柔和。他收起手機,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聲音比剛才接電話時輕了半度。“宋老師——宋知意老師?她還好嗎?我很久沒去書店了,後來搬家到天穹這邊,孩子轉學,事情一多就耽擱了。她的詩歌課還在上嗎?”

“她走了。”

何明遠楞了楞。“走了?”

“幾個月前。病逝。”

何明遠沈默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然後坐在候客區的沙發上,背微微弓著,兩只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坐了很久。大堂的中央空調嗡嗡響,外面的車流聲透過玻璃門傳進來,忽遠忽近。

“她的詩集還在印嗎?我讚助的第二集還沒拿到。”他說。

“第二集印了。還沒發完。所以我來找您——想了解一下您當初為什麽願意讚助一本賣不出去的詩集。她不認識您。您只是路過書店,對?”

“對。只是路過。那天是周五下午,我從港區開會回來,走錯了路,開車拐進那條巷子。導航說掉頭,但我看到那個招牌——‘未完成書店’,字是歪的。我在門口停了幾分鐘,隔著玻璃看她上課。她在教孩子們寫詩。不是唐詩,不是名篇——她教孩子們寫他們自己。一個女孩舉手說‘我不知道寫什麽’,她說寫你今天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女孩說‘我看到了光’。她說那就寫光。”何明遠說著,用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重溫那個下午的陽光角度,“我那天本應該回去加班。但我在你們書店門口坐了整整一節課。我母親以前是語文老師,她上課的時候也是那樣的姿勢。後來我沒有進去——我怕打擾她。只是把名片給了門口一個男孩,讓他轉交。”

林默沒有說話。他一直在等何明遠說完這段話。不是因為尊重——是在等一個破綻。何明遠說到她教孩子們寫光的時候,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按住了左手手腕上的表帶,拇指在表帶上畫了一個圈。那個動作和她改詩改到卡住時撚袖口線頭的頻率完全一致。他已經有足夠的畫面了。他只需要碰一下。

“何先生。”林默站起來,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一個禮貌的握手姿勢,“感謝您的讚助。她的詩集能印第二集,是因為有您這樣的人。”

何明遠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一秒。

林默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溫熱從何明遠的手掌湧進來。不是掠奪——是篩選。他把自己意識的搜索範圍精確控制在最近幾年的記憶區間,只提取和書店、詩集、她有關的畫面。保安崗亭的燈光,出租車司機的風鈴,老周的卷筆刀,老陳的包子籠,張麗華的花椒,護士的輪椅——這些都是用同樣的手法提取的:精確,克制,只拿碎片。

何明遠記憶裏的畫面湧進來:她站在黑板前,頭發用鋼筆盤著,後頸有細密的汗珠,無名指根部有一小塊硬幣大小的硬皮邊緣泛著淡紫色。她寫了一個“光”字,然後轉過身對孩子們說——寫你今天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層很薄的粉筆灰,不知道是自己蹭上去的還是孩子們彈上去的。她笑的時候眼角先彎,然後才是嘴角。她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半個光字,粉筆灰落在她袖口上。她低頭拍了拍袖子,動作很輕,像是在拍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那些畫面都回來了。每一個她,每一幀她,都在他意識裏重新亮起來,像巷口的路燈在傍晚自動燃起。他收回手,退後一步,把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有那支灰綠色鋼筆,有書店鑰匙,有那張名單。何明遠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極淡的青色印痕——不是淤青,是毛細血管短暫痙攣後留下的淺色印記。幾分鐘後就會消退,不留任何痕跡。他揉了揉手腕,以為是握手的力道太重了。

“抱歉。想起了一些事。”林默說。

何明遠看著他,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握過手的那只手腕,那圈青色正在迅速消退。“沒關系。如果有紀念品,寄到這個地址——名片上那個電話已經不用了,但地址沒變。如果能再版她的詩集,我願意繼續讚助。不只是第二集——以後的全部。”他說完把名片放在沙發上,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之前,他又說了一句:“你們書店門口的風鈴,還在嗎?”

“還在。凍住了。”

“春天會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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