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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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她在淩晨四點十七分停止了呼吸。

林默坐在沙灘上,讓她靠著。潮水漲了又退,星星升起來又隱下去。海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拂在他手背上,一根一根,涼涼的,和她在書店裏趴在櫃臺上睡著時垂下來的發絲是同樣的觸感。他沒有動。

天亮之前,他把她從沙灘上抱起來。她的身體很輕,手臂垂下來,手指上還有昨天改作業時蹭上去的紅墨水。無名指根部那塊硬皮在月光下泛著蠟白色的光澤,邊緣的淡紫色已經褪成了灰白。他把她的頭發攏到耳後,然後背著她往回走。和來的時候一樣,只是她的手臂不再環繞著他的脖子。

回到書店二樓,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放在胸口的手。那支灰綠色鋼筆從她頭發上滑下來落在枕頭上,筆桿上“知意”兩個字已經被磨平了。他撿起鋼筆,放在床頭櫃上,筆帽沒有蓋。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她。

腦子裏很安靜。不是那種四個人記憶被歸檔之後的安靜——是更徹底的安靜。像一間屋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了,連墻上的鐘都不走了。他試著在腦子裏調出趙勇的記憶。什麽都沒有。劉國棟的。老錢的。馬駿的。陳海的。那些被他掠奪過的全部人生——九個名字,九份完整的記憶——全部消失了。像退潮。像被她的手握著握著就沖淡了,被她在他手心裏寫的字一筆一筆刷掉了,被她問他“你現在還想死嗎”時那個認真的眼神推出去了。

她不在了。那些記憶也退潮了。他的腦子裏只剩下她。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淡金,爬山虎的新葉上凝著露水,巷口的路燈自動熄滅了。他應該去開門了——周六早上七點,詩歌課十點開始。但他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她不在了之後,那些詩是誰的?是她教他寫的。分行是她手把手教的。意象是她一句話一句話解釋的。實話就是最亮的光,這句也是她說的。如果她不在了,他的詩還有沒有人讀?

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裏反覆轉了幾圈,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光照進來,照在詩歌墻上那些泛黃的作業紙上。張姐女兒畫的畫還在正中央——高的小人手裏握著筆記本,矮的小人頭頂上畫著放射線。他看了那幅畫很久,然後把窗戶關上。

然後他走到門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營業中”。

然後他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拿出牛皮紙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本來是空白,留給她。他拿起鉛筆,在紙的最上方寫了一行字。然後第二行。然後第三行。他寫了很久,寫到鉛筆芯斷了,用小刀削尖繼續寫。寫完之後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在櫃臺上她的鋼筆下面。

那是一封短信。不是給死人的,不是給沈渡的。是給她的。信的結尾只有一行:“你去海邊了。書店我來開。”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書店。巷口的路燈已經熄了。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他往港區走去——不是去買印刷紙,不是去批發市場。他要去港區的地下賭場。去那些趙勇曾經借過高利貸的地方,去那些劉國棟曾經一夜輸光家底的地方,去那些馬駿把車票錢全部押上去的地方。他要去那裏找人。不是找人借錢,不是□□。是找人掠奪。

他走了一整天。從港區走到天穹商務區,從地下賭場走到銜月塔的天臺。他掠奪了第一個人——一個在賭場裏輸了精光的中年男人,蹲在墻根下給女兒打電話說爸爸今晚加班。林默走過他身邊,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後頸。三秒。那個男人倒下去的時候手機還亮著,通話記錄顯示“女兒”。

他沒有看。他把男人的記憶推到自己意識的最底層,壓在一個他再也不打算打開的文件夾裏。然後他走向下一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沒有再記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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