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三月的第一個周六,鏡海市終於有了春天的跡象。爬山虎的枯藤上冒出了新芽,嫩綠的葉尖從幹裂的樹皮縫隙裏鉆出來,在午後微弱的陽光裏泛著濕潤的光澤。巷口的電線桿上停了兩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了一上午,被書店裏傳來的讀書聲蓋過去,又壓回來,像是在和孩子們比嗓門。

宋知意的免費讀詩班已經辦了一個多月,來的人從七八個變成了十幾個,坐墊不夠用了,她把書店角落裏的舊紙箱拆了鋪在地上,上面蓋一層幹凈的舊床單。孩子們擠在一起,年齡從五歲到十三歲不等,有墟溝本地攤販的子女,有港區打工者的孩子,還有兩個是對面筒子樓裏租住的外來務工家庭帶來的。

她今天教的是唐詩《春曉》。她把四句詩抄在一張牛皮紙上,用圖釘釘在書架側面,逐字逐句地念給孩子們聽。念到“處處聞啼鳥”的時候,她停下來問:“你們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做什麽?”

“上廁所。”一個六歲的男孩舉手說。其他孩子哄堂大笑,男孩旁邊的姐姐打了他一下。男孩不服氣地瞪著姐姐:“本來就上廁所啊!她問的早上醒來第一件事!”

宋知意也笑了,眼角先彎,然後才是嘴角。“你說得對。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詩人孟浩然在春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聽到的是鳥叫。他就把這個聲音寫下來了。他寫‘春眠不覺曉’——春天睡覺太舒服了,天亮了你都不知道。‘處處聞啼鳥’——到處都能聽到鳥叫。你們聽——”

她把手指豎在嘴唇前,示意孩子們安靜。孩子們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然後他們聽到了——窗外那兩只麻雀在電線桿上嘰嘰喳喳,聲音透過爬山虎的新葉傳進來,像是在念一首聽不懂的詩。陽光從爬山虎葉子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葉片在春風中輕輕晃動,光斑也在動,像一群金色的蝌蚪在地板上游。

“聽到了嗎?”她輕聲說,“那就是啼鳥。詩人寫這首詩已經是一千多年前了。一千多年前的春天早上,也有鳥在叫。和今天一樣。詩就是那個鳥叫聲——它活了一千年。”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五歲的小女孩舉手說:“姐姐,你今天沒念自己寫的詩。我想聽你寫的。”

宋知意頓了頓,手無意識地碰了碰放在桌上的灰綠色鋼筆,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手寫的詩稿。那是她昨晚剛寫的,墨跡已經幹了,但紙面上還有改過的痕跡——劃掉的詞,換了位置的詩行,頁邊用鋼筆潦草補上的批註。她說:“這首是新寫的,還沒有名字。可能寫得不好,你們湊合聽。”

她念了。

詩很短,只有四行。她念完之後,孩子們沈默了一會兒。十一歲的女孩問:“姐姐,‘時間是窗臺上停了一下午的陽光’——這句話和上次念的那首好像。你是不是只會寫窗臺?”

宋知意楞了一下,然後把詩稿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那個女孩。“你說得對。我寫了很多次窗臺。大概是因為我第一次發現時間可以停下來,就是在窗臺上。陽光曬在窗臺上,你把手放在上面,暖暖的。那個瞬間你什麽都不想,但什麽都記住了。以後不管你走到哪裏,那個窗臺都會跟著你。我寫的不是窗臺——是那個跟著我的東西。”

女孩想了想,然後說:“你剛才說的比詩好聽。”

“真的?”

“真的。你每次念完詩解釋的時候,都比詩好聽。”

宋知意笑了。她把詩稿放在一邊,拿起那支灰綠色的鋼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好,那以後我念完詩都解釋。不過你也要答應我,每次我解釋了,你也要寫一行字給我。寫什麽都行——一句話,一個詞,一個字。寫不出就畫一個圈。”

“畫圈也算?”

“算。我每次改詩寫不出來的句子,就在頁邊畫一個圈。圈在頁邊等著,等我有一天能把它填上。畫圈就是‘還沒完成’的意思。未完成,就是還在進行中。”

女孩點了點頭,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練習本,翻到空白頁,認真地畫了一個圈。

林默坐在櫃臺後面的椅子上,全程沈默。他今天下午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詩歌課上待在門口的位置,而是挪到了櫃臺後面。他覺得這個角落更適合觀察——不是觀察孩子們,是觀察宋知意。她教孩子們讀詩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一半,聲調比平時高半個音,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一倍。她解釋什麽叫“處處聞啼鳥”的時候,自己先閉上眼睛聽了一下窗外的鳥叫,然後再睜開眼睛對孩子們笑。那個動作是她在書店裏一個人看書時會做的事——先閉上眼睛,再睜開,然後寫字。她把這種私密的習慣毫無保留地給了這群孩子。

林默以前總覺得她的同理心太強會讓她變得脆弱——容易被利用,容易被傷害,容易在需要自保的時候猶豫。但現在他看著她對那個五歲女孩低聲說話的樣子,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性:也許同理心不是她的弱點。是她的源頭。她寫詩的源頭,她教書的源頭,她在除夕夜包破餃子給他吃的源頭,她在沙子上畫圈然後看著潮水把它沖掉的源頭。她所有的行為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她記得她爸在鞋櫃上留了一支削好的鉛筆,所以她現在把筆塞到每個孩子手裏。她不是脆弱。她是把記憶變成了行為。把時間變成了詩。

而這個源頭恰恰是林默沒有的。他沒有可以回溯的源頭。他掠奪了那麽多記憶,但他沒有詩。他只是把別人的時間變成自己的燃料。

下課之後,孩子們散了,宋知意把坐墊收起來疊好,又把地上的紙屑掃幹凈。她看到林默還坐在櫃臺後面,就說:“你今天沒在門口看書。”

“這裏也能看。”

“門口光線好。”

“今天光線太強。刺眼。”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把掃帚放回角落,走到櫃臺前,拿起那支灰綠色鋼筆在手指間轉了轉。那支筆比上次見時又舊了一點——筆夾上的金漆又掉了一塊,筆桿上“知意”兩個字旁邊多了幾條細微的劃痕,那是長期握在手裏被指甲輕輕刮擦留下的痕跡。她說:“謝謝你今天幫忙收了那個小孩的坐墊。”

“不用謝。”

“你今天好像有點不開心。”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其實是‘有’。”

林默沒有接話。他看著窗外,爬山虎的新葉在春風中輕輕晃動,陽光照在新葉背面,把葉脈的紋理照得透亮。巷子裏沒有人,麻雀也飛走了。書店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鋁管風鈴沒響,爬山虎還在沙沙地翻著葉片。

“我想請你幫個忙。”他說。

“什麽忙?”

“我想學寫詩。你能不能教我?”

宋知意楞住了。然後她笑了——不是客氣,不是被逗笑,是那種等了很久的事情終於發生之後,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的笑。她把鋼筆放在櫃臺上,繞過櫃臺走到他面前。她站在他面前,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和第一次在舊書店認出他時一模一樣的姿勢,然後擡起手,這次不是點鼻尖——是用拇指輕輕按了按他眉心。她手指上的墨水漬蹭在了他眉毛之間,留下一個淺藍色的指紋印。

“教你寫詩可以。但你得先交作業。”她收回手,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他,“第一課:寫一行字。以‘我記憶最深的那個下午’開頭。不用押韻,不用多長,寫你想寫的任何東西。寫完可以給我看,也可以不給我看。期限一周。”

“寫什麽都行?”

“寫什麽都行。你可以寫你最不想寫的東西。詩就是這樣——把最不想說的東西,用最能讓自己接受的方式說出來。”

林默把手指按在眉心那抹藍痕上。墨水已經幹了,但她的指尖溫度還留在他皮膚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