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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行路皆課業,兩脈儀態各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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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行路皆課業,兩脈儀態各殊途

萬裏游歷,步履不停。

自蕭炎親口應允繼任花宗宗主後,花婆婆便將這一路山河旅途,盡數化作了專屬她的宗主養成課業。

不再是閑散隨性的觀景行路,朝起暮落,行止坐臥,目之所及的風景裏,處處都是規矩、皆是修行。

而這份突如其來的女兒家修行,也讓蕭炎第一次清晰察覺 —— 自己從來都不算了解女人。

她的身軀得蛇人族血脈,骨相纖秾合度、身段窈窕柔韌,自帶異族矜貴冷艷;內裏又流淌著一絲稀薄卻極致尊貴的太古虛龍血脈,蟄伏於經脈骨血之中,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卻在神態站姿、步履沈勢裏,藏著凜然霸道與沈穩厚重。

過往漫長時日,她的體態儀態,一直由早年的時候美杜莎調教。

蛇人族的儀態,講究冷絕、矜貴、疏離、殺伐有度。身姿挺拔如蛇臨淵,步履輕悄無聲,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威壓,是異族王者的威嚴,適配征戰、鎮場、禦敵,利落淩厲,不拘細碎小節。

蕭炎早已習慣這套體態,日常行走、立身、擡手,皆是蛇人族的冷艷利落,帶以的沈穩氣場,總之就是沒有半點溫婉小女人氣質。

也正因如此,她素來疏於打理細碎儀容。天生異火淬體、血脈養容,容貌本就傾世無雙,無需脂粉點綴、無需刻意修飾,常年素衣束發、隨性自在,從無半分閨閣女子的嬌柔繁瑣。

可花宗的規矩,與她,全然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道。

花宗修的是清雅、溫婉、靈動、含斂,如幽花棲露、清風拂枝,藏鋒芒、收銳氣,容世間溫柔,斂一身崢嶸。

這巨大的差異,讓整場旅途的教學,處處充滿沖突與反差,也讓蕭炎日日窘迫不已。

每一日的游歷行程,都從極致 “折磨” 的清晨開始。

無論前一日趕路多疲憊,天光微亮、朝霧初浮之際,花婆婆必會準時將她喚醒。往往今日正要動身前往湖畔觀荷、明日要登臨雲海奇峰,出發之前的半個時辰,是雷打不動的妝容早課。

山野晨風微涼,林間露水未幹,旁人尚在沈睡,花婆婆便擺開在市集買到的上好的花露、脂粉、細眉筆、素色花鈿,手把手教她花宗宗主的晨起儀容。

“花宗宗主,行於山河天地,便是宗門臉面。不必艷俗奪目,但必要清姿規整、眉目雅致。”

花婆婆指尖輕柔,一點點示範最清淡的花宗素妝手法:薄塗花露潤膚,輕掃遠山細眉,點一抹淺櫻唇色,鬢邊綴一枚素小白花鈿即可。

蕭炎端坐石上,手足僵硬,渾身不自在。

她能彈指焚天、掌覆山河,血脈威壓可震萬獸,廝殺戰場從容不驚,可指尖一觸這些細軟脂粉、精巧妝具,便全然束手無策。

往日美杜莎只教她立身鎮勢、異族威儀,從未教過半點梳妝打扮的細碎功夫。蛇人族女王本就冷艷絕塵,不靠粉黛增色就已經魅惑眾生,素來鄙夷繁飾冗餘,耳濡目染之下,蕭炎更是打心底覺得,強者風姿,從不在皮囊雕琢。

可如今為了花宗傳承,只能耐著性子一點點學。

好幾次指尖笨拙,力道把控不穩,細細眉筆直接畫歪,或是花鈿貼錯位置,原本清絕的容貌被自己弄得不倫不類,引得花婆婆低聲笑嘆。

薰兒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平日裏殺伐果斷的蕭炎,此刻對著水光銅鏡笨拙試妝、耳尖悄悄泛紅的模樣,眼底總是漾著溫柔淺淺的笑意,卻從不出言打擾。

蕭炎望著鏡中自己素凈絕美的臉龐,心底滿是無奈的反差感慨。

明明是靠實力立足天地的人,如今卻要每日晨起靜坐描妝,在山水晨光之間,學著最柔婉的女兒家功課。

晨起妝容課畢,一行人方才動身啟程,而行路儀態課,便伴隨著一路山河風光,無縫銜接。

一路穿林海、渡清溪、踏山道、越平川,花婆婆的叮囑從未停歇。

“步子收一收,你這步幅太穩太沈,是大老粗的走法,氣場太盛,不符合我花宗溫潤氣韻。”

“腰背莫甩得這般柔軟,我花宗貴悠然,含而不露、柔而不弱才是正理。”

“行路不可過快、不可過疾,起落輕緩,裙擺微動而不揚,步履生風而不躁,如落花逐風,悠然自在。”

蕭炎聞言,只能默默收斂起血脈本能。

下意識壓下蛇人族甩尾的波動的步伐,強行放緩步幅、柔化身姿。

可根深蒂固的體態習慣,哪裏是一朝一夕能改。

往往溫柔緩步走出數十步,心思稍一放空,本能便會覆發。步幅悄然變大,身姿重新淩厲,周身氣場瞬間從清雅花女,變回蛇女。

每到這時,身後便會傳來花婆婆無奈又好笑的提醒,蕭炎只能無奈苦笑,再次調整姿態。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區別。

花婆婆教她的儀態,是宗主之韻,為立身、為育人、為坐鎮宗門。

截然相反,但是並不彼此沖突,既然她長時間女子面目現世,他日自然各有各的用處。

整段旅途,她便在這兩種體態氣韻之間反覆切換、反覆磨合,身心都覺得別扭無比。

除了妝容、行路儀態,沿途途經市井城鎮、繁花古寨、名山大川,花婆婆還會就地教學花宗穿搭禮法與場景穿搭思路。

途經煙雨江南,便教她臨水需著淺青煙羅裙,清雅襯水霧;登臨雪山險峰,便教她素白錦絨長裙,高潔襯雪域;行過市井人間,便教她簡約素衫,低調斂風華、不奪俗世煙火。

花宗服飾,忌張揚、忌淩厲、忌戰氣過重,偏愛柔紗、素色、垂感、溫婉,全然摒棄她平日裏最愛的利落勁裝、束袖戰裙。

看著一件件輕柔飄逸的花宗主制式衣裙,蕭炎心裏愈發後悔當初草率應下傳承。

她的骨子裏,依舊藏著前世少年的灑脫隨性,偏愛無拘無束、來去自由。若非魂殿危機迫在眉睫,急需這份頂級鬥氣傳承突破境界,她是萬萬不會給自己套上這一身溫柔又繁瑣的女兒家桎梏。

而旅途行至靜謐無人的深山花海、月下清潭之際,花婆婆便會趁著風月正好,教她花宗宗主的立身心性與擇侶大道,也是整趟課業裏,最讓蕭炎窘迫羞澀、心緒大亂的內容。

“我花宗女修,一生清雅,不染塵俗,宗主更是萬眾表率。”

花婆婆坐在花叢之間,望著漫天月色,緩緩細說規矩。

“擇侶首重心性坦蕩,不可奸邪暴戾;其次實力相當,可並肩立世,護得住宗門、護得住你;最關鍵一點,我花宗一脈,一生一念、一人一世,絕不糾纏多情。”

這話入耳,蕭炎瞬間心跳微亂,臉頰發燙,眼神無處安放。

她本就對男女之情極度敏感、懵懂,如今更是身負雌雄,今生女子的細膩,交織一身。

旁人擇偶,只需隨心擇一良人。

可她連自己本心究竟偏向男子、偏向女子,是何身份、何歸途,尚且迷茫不清。

她能看透天下戰局、能算盡魂殿陰謀、能布局萬裏山河,唯獨看不透自己的情之一字。

花婆婆將她所有細微的羞澀、無措、茫然盡收眼底,卻從不多點破,只是淡淡一笑。

她活數百年,閱魂識人,早已看穿蕭炎特殊的兩世人心,知曉這孩子肩上背負太重,前路太險,心事太沈。

一路山河漫漫,朝起梳妝、行路修韻、駐足學禮、月下悟心。

別人游歷山河是散心逍遙,唯有蕭炎的萬裏旅途,是全程沈浸式、無間斷的花宗宗主蛻變修行。

白日裏步步糾正體態,改掉自帶的魅惑走姿,學著溫柔清雅;清晨裏笨拙學妝,褪去一身天生野性鋒芒,學著雅致規整;靜夜裏聽聞宗門規矩、擇偶大道,心底藏滿無人知曉的迷茫與羞赧。

數日下來,蕭炎看著水中倒影裏愈發溫婉清雅、氣韻絕塵的自己,心中萬般覆雜。

她確實漸漸學會了花宗的溫柔儀態,可心底那股屬於少年、屬於征戰強者的肆意桀驁,從未消散半分。

柔雅的皮囊之下,依舊是那個踏血而行、逆勢成長、誓要顛覆魂殿宿命的蕭炎。

只是從今往後,這天地之間,多了一位藏少年初心於絕世女身之中的花宗準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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