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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回 “讓我再抱一會,阿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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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回 “讓我再抱一會,阿蟬。”

這已不知是陳蟬第幾回夢到火海中的瑕丘城。

他睜開眼,大口喘息,窒息的恐懼依然繚繞心間,情緒久久不能平覆,直到翻身瞥見枕側的玉蟬,方才稍稍安定,恍惚自己仍在潁川老宅,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

然而,當他借著月色,看清屋內的陳設,和地上不知何時被吹進來的銀杏葉時,汗毛倒豎,整個人不禁在被子裏戰栗起來——不,這不是潁川,自己正被軟禁於瑕丘,離城破已過去五個月,眼下已是九月金秋。

嘩啦——

門被推開,崔儼帶著一身寒氣跨過門檻。

陳蟬望向那團黑影,瑟縮了一下,就見他快步走到自己面前:“陳蟬,我已拿下廣固,整個青州都將在我的掌控之下。”

崔儼卸下頭盔和外甲,只穿了布衣,整個人站得筆挺,如一柄繃緊的紫檀重弓。

空氣中飄蕩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這一仗打得極其慘烈,在崔家曾經轄管的青州大本營,傷亡竟比兗州更為慘重,一路歸家,崔儼都覺得心裏沈甸甸的,唯恐自己回不來,唯有眼下見到陳蟬的一瞬,渾身上下才添了一絲活人的溫度。

但陳蟬只是嫌棄地瞥了一眼。

崔儼被他的眼神觸怒,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兇狠地說:“多虧了你們,若非你大哥棄城敗走,兗州於我如探囊取物,我又怎能這麽快站穩腳跟,攻破青州?所以我第一時間趕回來,和你分享這個好消息。”

“我大哥絕不會無故棄城而去!”

陳蟬伸手推他,不知是不是急火攻心,力氣竟比幾個月初見時大了不少。

崔儼嘶了一口氣,身形微晃,但很快又展開手臂去撈他,似要抱個滿懷。陳蟬抓起枕頭狠狠砸過去,裹著被子滾開。

可腳才沾著地,立刻被崔儼橫臂一攔,給撞了回去。

陳蟬吃痛悶哼。

崔儼猛地撲上來,開始寬衣解帶,見他咬牙不說話,又故意擠到榻裏側,非要把冰冷的手伸到衣服下,貼著火熱的肌膚來回摩挲。

“別碰我!”

陳蟬摸出藏在榻邊縫隙裏的青玉簪,崔儼湊過來的臉上赫然顯出一條血痕。

“青州只剩下東萊郡附近一小股殘軍頑抗,我這個人,圍而後降者不赦,等他們抵抗不了時,我就把他們全部投海!”崔儼摸了一把傷口,並不以為意,就著粘膩的血鉗住他的下頷,迫使他擡起頭來:“許久不見,生分了啊!沒關系,再熟悉熟悉就是!”

陳蟬被他從錦衾中剝出,饒是使出吃奶的勁兒推搡,依然沒能掙脫。

崔儼吻著他的鬢發將他翻轉過去,如緞的長發纏繞著玉石一般白裏透粉的脖子,只剩下滿腹的瘋狂沖動:“……我只想和你說會話。”

說著,又扶住他的後腰,低頭親吻他滿是香汗的肌膚。

說是要說會話,可陳蟬雙眸失焦,根本發不出聲音,崔儼突然邪惡地咬了他一口,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就是塊活靶子,被慘烈地萬箭穿心。

“你用……用……武力征服我……算……算什麽本事?”

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字句。

對於一個病人來說,他這輩子最稀缺的就是武力。

“你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我就算使出渾身解數,豈又能得到你的芳心?”默了一瞬,崔儼哂道:“你既如此說,那麽,換你征服我吧!”

說完,他把陳蟬拽得坐在自己身上。

陳蟬忍不住痛呼,整個人好似要被剖成兩半,即便是先秦殘酷的斫刑也不過如此。

“停……”

崔儼低笑,故意問:“你說什麽,沒聽清,要罵就罵大聲點,若是沒有力氣就換我來。”眼見他又要作惡,陳蟬眼底流露出一抹畏懼,肌膚驟然暴露在秋風中,他冷得蜷縮又沒有依靠,不禁顫抖著抱住崔儼的脖子和他緊緊相依。

崔儼心下滿足得不行,收緊手臂將他揉進懷裏。

然而下一瞬,一聲脆響在旖旎的室內炸開。

啪——

一個耳光扇過去,陳蟬的手尤自在抖,崔儼卻拉著他不放,心情極好地笑了一聲,好像被扇的人不是他。

“你還是在這裏過得太舒坦!你以為你是誰?還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不過是俘虜,是人質!是階下囚!是奴隸!你知道俘虜的下場嗎?要是把你送去軍……”

陳蟬似想到什麽,臉色霎時灰白。

崔儼自知說錯話,立馬住口,心頭既氣悶又懊喪,明明自己大勝而歸,只想與他好好相處,最後卻又鬧得不歡而散。

房間裏呼吸和啜泣越發微弱,崔儼沈默地和他臉貼臉,又在情動時尋唇吻他,卻驀地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令他猛然回神,幾乎本能地卡住陳蟬的脖子。

萬幸,並不是咬舌,但陳蟬忍著不肯發出一絲聲響,把嘴唇咬得慘不忍睹。

“出聲!”崔儼皺眉,兇狠地喊道。

陳蟬冷冷地別過臉。

崔儼的心肝倒似被攪了一下,垂著眼,把自己的手遞過去:“別咬自己,你咬我。”

“……”

被逼得沒辦法,陳蟬象征性咬了一小口敷衍他,仿佛擺在眼前的是什麽臟惡的東西,碰一下都是玷汙。

那也確實臟,崔儼從戰場歸來,一路披星戴月,可不好聞,一股子血氣沖得他胃裏翻湧,酸水上沖至喉間,卻又因為浪伏,迅猛地回落。

崔儼依然不大滿意:“這麽輕,是我使勁還不夠嗎?”他突然用力,陳蟬下意識張嘴,狠狠咬他,他忽然就又笑了。

這一笑,陳蟬不禁失神,腦子裏不可抗拒地浮現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場景。

不知這一戰,青州又死了多少人,流幹了多少的血。

血……

血!

濕漉漉且粘稠的血浸染薄薄的裏衣,陳蟬一蹭,發現竟是溫熱的,再垂首一瞥,崔儼腹部傷口裂開,止血的繃帶已糟汙一團。

帶著傷不好好休養,還敢如此行事,簡直是個瘋子!

“你,你在流血。”陳蟬顫巍巍地說。

崔儼終於和他分開,單手按住傷口,陳蟬筋疲力盡往榻裏縮,背對著他,希望這個瘋子趕緊有病治病,但崔儼只是看著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腳踝,輕輕摩挲尖銳的踝骨,然後一把把他拉了回來,抱在懷裏。

“讓我再抱一會,阿蟬。”崔儼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因為失血,臉色格外慘白。

陳蟬靜靜聽著他的心跳,腦海中不自覺閃過一抹危險的念頭——剛才劃傷他臉的簪子就扔在榻尾,只要撿起來,用力插進他的傷口,插進他的心臟,他就會……

陳蟬輕手輕腳坐起來,眨眼之間,簪子已經握在手上。

然而,手還沒有落下,崔儼便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折,玉簪就飛了出去,打碎燭臺,插在窗欞上。

出乎意料的是,崔儼並沒有找他麻煩,只是緊緊箍著他。

“閉眼。”

最後還是給他換了藥重新包紮。

翌日清晨,陳蟬睜開眼,身子清爽,已被擦洗幹凈,身側無人,但留下的餘溫告訴他昨夜真實存在。

陳蟬把手縮回來,碰到枕側的玉簪,身子猛地一僵。

昨晚一念而起的殺心,崔儼提都沒提,更不在乎,陳蟬想,這個人傷害他,卻又對他縱容,簡直令他如在無間地獄中煎熬,如果崔儼在識破他的意圖時就殺了他,那麽,也就不會再有清醒過後的糾纏,更不會再感到痛苦。

陳蟬閉上眼睛,聽見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像是那位溫長史。

崔儼麾下近臣有二,一為長史溫世澹,主要負責處理兗州文政,用現代的話來說,屬於辦公室一把手,二乃偏將軍白秋川,此人上峰雖為崔家老將,現任軍司馬歐陽碧,但平日主要聽憑崔儼的命令行事,其人孔武有力,相當驍勇善戰。

一早,溫世澹有事要稟,天蒙蒙亮時,便在門口安心當了個聽差。

崔儼開門出來撞上他,頓時奇了怪:“你怎知我在此?我正要找你,你卻先來了。”

溫世澹心想:我也不想來,但你一入城便失了蹤影,白秋川四處找不見人,唯恐你遭了刺殺,生生把我從榻上拉了起來,拽著我就差掘地三尺,我能不起早嗎!

他思前想後,能令小白避之不及的,也就只有這一處,以陳蟬和崔儼水火不容的關系,來晚了怕是只能收屍。

不過某些人紅光滿面,大步流星,不像帶著傷跑死兩匹馬的,倒是害人瞎操心。

這位是春風得意,那位恐怕遭了大罪,一時半會起不來,溫世澹那雙狡黠的桃花眼彎了彎,朝崔儼身後探了一眼。

“看什麽呢!”崔儼蹙眉,大步走進攢花游廊,不願兩人的談話擾了屋內人的清夢:“看來你飛鴿傳書說的那藥膳方子當真不錯,五個月不見,我瞧他面有紅潤,正氣清和,那骨頭架子還添了二兩肉。”

溫世澹腹誹,是這五月沒見到你,心寬體胖吧,但他嘴上還是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我辦事你放心。”

崔儼卻對這大夫仍不滿意:“我讓你找的神醫呢?”

溫世澹搖頭:“兵荒馬亂,哪裏好找,聽說要麽就在洞庭君山隱居,要不就在十萬大山裏修行,我不信陳家沒給他找過,北邊倒是有,草原上的赤腳大夫,燕廷的客卿,但人敢來你敢用嗎?”

“先把人弄來再說,我有的是手段。”崔儼沈默了片刻,如是說。

溫世澹一噎,悔不該多事,趕緊把話頭過掉:“我一早來找你,可不是為了說這個,兗州軍費吃緊的問題你打算怎麽解決?”

“先說說你查到的。”

溫世澹沒有立刻答話。

“還有你也開不了口的人?”崔儼嗤笑:“你不說,我也大抵有數。自我祖父起,歷來治下嚴明,軍中一應不得油水,如今崔家失勢,既不得實權,前途又兩說,打這兗州被拿下後,想撈偏門的,貪贓腐敗的,個個都開始鉆洞生根。”

聽他這口氣,倒真意有所指,溫世澹不疊:“你真知道?”

“士兵裏總有看不慣的,不過礙於資歷,不敢生口舌,但月前廣固一戰小勝,我與他同飲慶功酒,試著敲打他,但他卻反過來大笑,說:我止人上取,爾割天子調(註)!你聽聽,他竟趁醉調侃我,他不過略取下士,我卻是連皇帝都敢打,作為崔家老將,居然以此來駁我,若非念及舊恩,又戰事吃緊,非殺了他不可!”

“樹大根深,沒有證據,也是顧忌之一吧?容我再想想法子。”溫世澹嘆了口氣,他們這些人,行軍打仗無往不勝,但說到用人和內治,卻捉襟見肘,更何況管錢算賬,人家既敢鉆空子,必然是有恃無恐,兗州舊吏不敢放心,一般的賬房怕是搞不定。

“還有一事要勞煩你費心。”崔儼忙將他從思緒裏拉出來:“軍費緊張,用度縮減,但不可苦了將士,正好此次拿下青州,取回了部分祖產,你拿去處置,替我好好撫恤傷亡,另外,”他朝花窗望了一眼:“別虧了他,他從小錦衣玉食,又先天不足,一般吃穿恐怕不慣。”

溫世澹道:“你把別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自己呢?”

“我,我有什麽需考慮的?我與將士同吃同住,火頭總不會少了我的飯,至於其他,你覺得我可在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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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引用自《北齊書》,原文是尉景對高歡說的,尉景貪腐,面對高歡的告誡,反過來說高歡謀朝篡位。用在這裏,差不多意思。

溫世澹和崔儼談的是誰,後面會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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