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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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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顧臨洲拿起平板,指尖輕輕點開監控畫面。

畫質不算高清,卻足夠清晰。

鏡頭對準療養院的院子,此刻夜色已深,香樟樹下空蕩蕩的,只有路燈投下柔和的光。

他調整畫面,切到許知諾房間門口的監控,房門緊閉,沒有一點動靜。

護工的記錄剛剛同步過來,寫得很詳細。

18今晚吃了小半碗粥,沒有哭鬧,八點半就回了房間,現在已經睡下了。

今天沒有受到驚嚇,情緒很平穩,下午折了三只紙船,放在窗臺邊。

顧臨洲盯著漆黑的房門畫面,看了很久很久。

六年裏,每個失眠的夜晚,他都是這麽熬過來的。

閉上眼,就是礁石灘上翻湧的海浪,就是許知諾輕飄飄那句“別過來了”,就是自己伸出去,卻只抓了一把空氣的手。

他無數次責怪自己,當年為什麽要松開手,為什麽要晚一步,為什麽沒能把他牢牢護在身後。

他欠許知諾的,太多太多。

這一夜,顧臨洲沒有睡。

他坐在沙發上,就著一室安靜,盯著平板裏的監控畫面,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鏡頭裏終於有了動靜。

清晨六點半,療養院的院子剛泛起晨光,許知諾的房門輕輕打開了一條縫。

男生探出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陌生人之後,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他還是穿著那件寬松的淺灰色病號服,褲腳有點長,遮住了大半只腳,頭發軟軟地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沒有擡頭,低著頭,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慢慢走到香樟樹下,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望著遠處的海平面。

隔著一個屏幕,顧臨洲的呼吸,再次放輕了。

六年未見,他的小朋友,與六年前判若兩人。

從前,他身邊只有他。

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顧臨洲推掉了所有工作和應酬,把自己關在酒店套房裏,沒日沒夜地盯著監控畫面。

他記住了許知諾所有的小習慣。

他每天清晨準時六點半出門,在香樟樹下坐到八點,然後回房間吃早餐;早餐只喝溫牛奶,吃一小塊全麥面包,別的東西碰都不碰;中午會在院子裏走兩圈,腳步很慢,從不靠近水邊;下午就待在房間裏折紙船,窗臺已經擺了滿滿一排;晚上天黑之前,一定會回到房間,絕不留在外面。

他怕生人,療養院來了新的護工或者訪客,他會立刻躲回房間,直到人離開才敢出來;他怕突然的聲響,院子裏的掃帚倒地、汽車鳴笛,都會讓他渾身緊繃,臉色發白;他唯獨不怕那棵香樟樹,會輕輕伸手,觸碰樹幹,指尖貼著樹皮,一坐就是很久。

顧臨洲看著監控裏的每一個畫面,心就像被一只手反覆攥著,密密麻麻地疼。

他終於知道,這六年,許知諾是怎麽過的。

沒有記憶,沒有依靠,沒有安全感,活在不知名的恐懼裏,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戒備,只能靠著一棵香樟樹,尋找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而他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護他一輩子的人,卻缺席了整整六年。

第五天的時候,範予安親自來了酒店。

推門進去,就看見客廳裏一片昏暗,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顧臨洲坐在沙發上,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目光始終落在面前的平板上,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和孤寂。

這幾天,他幾乎沒合過眼。

“都安排好了。”範予安把一份新的資料放在他面前,聲音放得很低,“療養院那邊已經完全打點好,我們的人已經順利接手照顧他,絕對可靠,不會出任何紕漏。

許家那邊也盯緊了,他們暫時只查到漁船的線索,還沒往療養院的方向查,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顧臨洲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沒離開屏幕。

此刻畫面裏,許知諾正坐在香樟樹下,手裏拿著一張白紙,安安靜靜地折紙船。動作很慢,很認真,折好之後,輕輕放在身邊,擺得整整齊齊。

“他還是不肯說話?”顧臨洲開口,聲音沙啞。

“嗯。”範予安點頭,“護工說,六年裏,他幾乎沒開口說過話,最多只是在受到驚嚇的時候,小聲念你的名字。

醫生之前做過檢查,他不是不能說,是心理上封閉了自己,不願意開口,也不願意和外界產生聯結。”

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失憶帶來的安全感缺失,把他徹底困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除了那句本能的、刻在骨子裏的名字,他不願意對任何人,說出任何一句話。

顧臨洲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平板的邊緣。

他等不了太久。

許家的線索正在一步步靠近,遲早會查到療養院的頭上。

他必須盡快把許知諾帶到自己身邊,護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絕對不能再讓許家的人,有機會傷害他第二次。

可他也不能急。

許家該徹底全部解決了,當年還是看在老爺子的遺囑上留情了。

只要一旦嚇到許知諾,之前所有的準備,都會前功盡棄。

“準備一下。”顧臨洲緩緩開口,眼底閃過一絲篤定,“明天,我以療養院捐贈人的身份,正式過去。

不用特意引見,不用刻意靠近,就遠遠看他一眼,讓他習慣我的存在,不把我當成陌生人。”

他不能再像六年前那樣,把人越推越遠。

這一次,他要慢慢來。

慢慢走進他的視線,慢慢讓他習慣自己的存在,慢慢撫平他身上所有的傷口,慢慢等他放下戒備,慢慢等他,再次看向自己。



第二天上午,天氣晴朗,風很柔和,沒有海浪聲,也沒有嘈雜的聲響,是最適合靠近的一天。

顧臨洲沒有穿平日裏緊繃的西裝,換了一身寬松的深色休閑裝,周身的寒意收斂了大半,眉眼柔和了不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攻擊性。

車子平穩駛入療養院,沒有聲張,沒有排場,只有範予安陪同,以匿名捐贈人的身份,做例行的參觀。

院長親自陪同,一路低聲介紹著療養院的情況,刻意繞到了後院的院子裏。

遠遠地,顧臨洲就看見了那棵熟悉的香樟樹。

樹下,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抱著膝蓋,微微垂著頭,陽光落在他的頭發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色。

六年了。

他終於,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監控屏幕裏的畫面,不是腦海裏的回憶,是真真切切,就在他眼前。

顧臨洲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起來,六年裏所有的隱忍、思念、悔恨、期待,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沖過去,把那個單薄的身影緊緊抱進懷裏,告訴他,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了。

可他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能。

他不能嚇到他。

顧臨洲停下腳步,站在距離香樟樹十幾米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半步,就這麽遠遠地,安靜地看著樹下的少年。

許知諾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微擡起頭,朝著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顧臨洲的呼吸,瞬間停止。

距離不算近,他依舊看不清許知諾完整的眉眼,只能看見他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戒備,和不知所措的慌亂。

沒有認出他。

也正常。

六年時間,足夠改變一個人的模樣。

況且他親自體驗過失憶的感覺。

他從少年長成了殺伐果斷的男人,而許知諾,帶著一身傷,丟了所有的記憶,早就不記得他的樣子。

許知諾只是看了他幾秒,眼神裏帶著陌生和膽怯,沒有絲毫熟悉的波動。

下一秒,就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肩膀微微緊繃,整個人都透著抗拒。

顧臨洲的心,輕輕抽痛了一下。

他沒有上前,沒有說話,沒有做出任何會讓他不安的動作。

只是就這麽站著,遠遠地看著他,目光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帶著六年的思念與歉疚,輕輕落在他的身上。

很久之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對著身旁的院長,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這裏環境很好,辛苦各位了。”

說完,他轉身,率先離開。

腳步平穩,沒有回頭。

直到坐回車裏,車門關上的瞬間,顧臨洲緊繃的脊背,才瞬間放松下來。

他擡手,輕輕覆上自己的眉眼,指腹微微發顫,眼底終於漫開一層難以掩飾的紅。

剛才對視的那一眼,他能記一輩子。

他的小朋友,還活著。

好好地,活著。

這就夠了。

車子緩緩駛離療養院,顧臨洲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倒退的風景,聲音低沈而篤定。

“予安。”

“我在。”

“從今天起,我留在這邊。”他緩緩睜開眼,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偏執,“直到他願意看我第二眼,願意跟我走,願意回家。”

六年的等待,已經結束。

往後的日子,他會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

這一次,他不會再松開手,不會再讓他受半點委屈,不會再讓他一個人,孤單害怕。

他的小朋友,他來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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