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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的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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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的見面

陸承野楞在當場,一半是因為與他相見太尷尬,另一半是因為,他現在的姿勢實在是太不雅了!

陸承野懶出了一定境界,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趴著就不坐著,此時上半身趴在扶手上,屁股高高撅起來,腦袋幾乎伸出二裏地,一邊吸飲料一邊欣賞自己的創意,陡然間門開了,這幅樣子就這樣完完整整地映來人的眼裏。

兩人都有一瞬間的怔楞。

來人是一位老年男性,頭發半白,骨架消瘦,寬大的衣服垂在他的身上,仿佛來一陣風就會把人吹跑,唯獨雙眼炯炯有神,似乎用那雙眼一瞪,風就會立刻停下。

他走上前來,嘆一口氣道:“小野。”

陸承野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腳尷尬地不知放在哪裏,只好抖抖衣服,扣扣手指,看起來很忙,但又不知在忙些什麽,良久開口道:“陳老。”

那老人,也就是陳老,聽了這聲稱呼,眼簾垂下來,看著竟有些可憐。

“和我出去走走?”陳老問道。

陸承野聽話地點點頭。跟在陳老後方半步的距離出了休息室。

此時雖是秋天,但校園裏依舊開著各色花朵,竟給人春日的燦爛之感,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其中穿行,給校園增添一絲活力,與禮堂內同學們循規蹈矩的反應截然不同。

道路兩旁種植著桃花,兩人在花海中行走,花瓣偶爾飄飄落下,落在陸承野的肩頭,陳老慈愛地將其拂去,陸承野卻驟然肩膀緊繃,十分不自然地站在原地,眼神亂飄。

“來這裏坐吧。”陳老指著一處長凳說道。

他坐在長凳上,拍拍另一側,示意陸承野坐在旁邊,陸承野聽話坐下,正襟危坐,二郎腿也不敢翹。

陳老嘆口氣,問候道:“小野,四年不見,你瘦了不少。”

陸承野沒有說話,眼眶卻有些熱,他看向陳老清瘦的身材,嘴唇蠕動,卻最終沒能說出些什麽。

陳老猶豫著,還是問道:“在外邊闖蕩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似乎是怕他聽了難受,陳老只把陸承野這幾年的悲慘經歷輕描淡寫為在外闖蕩,陸承野自然也聽得明白,只是讓陳老這麽小心翼翼地和他說話,陸承野說到底心裏還是有些酸。

其實陸承野過得並不好,或者說,只是過得下去,談不上好不好。作為從小錦衣玉食的小少爺,生活水平驟然由奢入儉,這對他來說不是最難熬的,但是面對要在外大陸沈寂一生的極大可能,足以在很大程度上消磨一個人的心氣,使之變得平庸、沈默,乃至自卑,這需要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對抗。

陸承野自認不是其中佼佼者,因此無法以此自傲。

但說起自己的困境和委屈總是顯得矯情,於是陸承野習慣性地報喜不報憂:“您不用擔心,我挺好的,現在回了芯控局,給顧明風做生活助理。”

“顧明風您還記得嗎,就是之前我給您簡歷的那個學生,成績很好......”

今天不就是陳老邀請顧明風來做演講的嗎?陸承野沒說兩句驟然意識到,尷尬地撓撓頭。

陳老沒有打斷他的話,反而慈愛地看著他說完,才回答道:“我知道那孩子,你沒看錯,的確是個人才。今天邀請他來,也是希望能給其他學生做個榜樣。”

陸承野笑道:“他的確出乎我的意料,這個年紀坐上這個位置,比我當初還年輕。”

看著陸承野久違地笑容,陳老忽然低低嘆一口氣。

“當初的事,讓你受苦了。沒能幫上你,是我無能。”

說來說去,還是又回到這個話題。

陸承野道:“是我的問題,我太莽撞了。”

一輛機械搖臂車費力地用自己的機械臂杵著地板,“庫叉庫叉”地從兩人面前艱難地路過,去追自己已經走得老遠的主人。

校園路上幾乎人人如此,同學們陸續從他們面前步履匆忙地走過,偶爾夾雜著稀奇古怪的機械爬著滾著路過,陳老看著面前這有趣一幕,似乎是想到到了什麽幸福的回憶。

他微笑著說道:“我記得你當初也是這樣,喜歡在外邊做實驗,從來不去實驗樓。”

想到往事,陸承野也一臉恍惚,說道:“實驗教室太小,不夠折騰。”

“是啊,你這小子,就是怕束縛。”陳老噗呲一笑,隨即又沈聲感慨,“可是現在,你卻回來了。回來這片渾水裏。”

“您別這麽說,這不怪您。”

陳老又問:“你當初離開的原因,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陸承野沈默了。

“唉,我又煞風景。罷了,過去的事情不提了。”陳老擺擺手,“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您說。”陸承野一口應下。

“我有個朋友,是華科學院退休的教授,”陳老嘆了口氣,“他有個女兒,姓肖,失蹤了很多個年頭,依舊沒找到。”

陸承野回憶道:“肖......您是說肖叔叔?”

“對,”陳老說道,“就是你小時候見過的那個肖叔叔。”

肖老與陳老同為西德大學的畢業生,畢業後,陳老留在西德大學任教,之後又升任校長,而肖老卻去了華科大學,一所以科技和經濟研究聞名的學校,任教授直至退休。

陸承野在記憶中尋找,那還是他兒時的事,肖叔叔經常帶著一個比陸承野年紀稍大的小姑娘來他家玩耍,小姑娘很靦腆,卻很懂事,至少比他懂事多了——雖然這並不是什麽難事。

“您是說,婷婷丟了?”陸承野問道。

“對,就是你小時候,老肖帶來和你作伴的那個婷婷,”陳老頓了一下,又提醒道,“那小姑娘跟你一樣,在西德大學上學,我和你說起過。”

陸承野仔細回憶,確實有這麽一回事,只是他那時拽得神人一樣,誰也不愛搭理,實在沒興趣和一個只在兒時有過幾面之緣的姑娘搭話,因此雖然在同一所學校,偶爾會遠遠地碰見,卻始終沒相認。

沒想到,她竟然失蹤了。

“什麽時候的事?”陸承野問。

“說來話長,”陳老緩緩解釋道,“這其實不是最近的事了,那孩子四年前就失蹤了,你肖叔叔受了不小的刺激,這幾年陸續報過好幾次案子,但都沒有結果。”

陸承野聞言皺起眉頭,疑惑問:“西德分局的人這麽沒用?一個小姑娘都找不到?”

陳老嘆氣:“所有線索中斷,不僅人沒找到,也不知是因何失蹤。你肖叔叔每想起一次,就會去報案,只是去多了,又沒有其他的信息可以提供,難免招人厭煩。”

“可我記得,東聯內大陸的監控系統在十年前就再次統一升級,應該不至於拍不到人?況且,現在的生物密鑰識別已經非常普遍,普通的人口失蹤案都不至於拖這麽久。”

“你說得對,”陳老點點頭,“這正是奇怪的地方。況且,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我多少清楚一點,那孩子當初是在芯控局實習,誰知一畢業便失蹤,我總覺得,這事或許有還有隱情。”

“況且,你肖叔叔的狀態,我瞧著不對勁,今天他也在學校,你們可以碰一面。”

這事還與芯控局有關?陸承野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他總覺得這背後像一團迷霧,他越查,越迷糊。

陸承野轉頭又問:“怎麽個不對勁?”

陳老說:“等見了你就知道了。”

“好,這件事我來查,”陸承野點點頭,隨即又試探著問,“顧明風......他知道嗎?”

陳老沈聲回答:“他需要知道。”

陽光本打在陸承野的面頰上,此時卻一點點收縮,將兩人都罩在陰影裏,不愧是官方發布的降雨日,剛才還晴朗明媚的天氣,此時卻暗下來,雲層越積越厚,隨時都有可能掉下雨滴。

陳老似是鼓起勇氣,終於問到:“小野,我明年退休,你要不......還回家來住?”

陸承野有些不知所措,想回家嗎?那當然是想的,可是,他也不能回。

且不說他查的事情多麽兇險,能和陳老少一分糾葛就少一分,再者......陳老的親生女兒已經回到東聯大陸陪伴陳老,他們多年不見,正是該好好相處的時候。

他這個麻煩,自然是越遠越好。

陸承野搖搖頭:“還是不了,顧明風在這裏給我安排了住處,我住的挺好的。”

陳老的肩背驟然沈下去,陸承野有些不忍看,別過頭去,又補充道:“這幾天天氣涼,您多註意身體。”

陳老終於擡起眼簾,點點頭囑咐:“你也別太給自己壓力。”

“另外,有時間,還是回家看看。”

模糊的影子跟在陳老身後,緩步離陸承野遠去。陸承野直至此時才敢深深地盯著這個曾相伴二十餘年的養父,只覺得心裏酸酸的。

那身影漸漸變小,最終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陸承野的視線裏,陸承野長呼出一口氣,靠在長椅背上,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校園,腦子裏一團漿糊,但他暫時懶得理。

天色陰沈,陸承野打開終端一查,距離降雨還有大概一個小時的時間,涼風漸起,將他的頭發吹散,有幾根擋在眼睛前,陸承野伸手將他們撥開,然後發現了不遠處,天空中正飄著一臺機械風箏,在風中屹立不倒。

真有創意,陸承野笑出聲來,怪不得起了風也不收。

勾起的嘴角漸漸平覆,陸承野看了眼時間,覺得自己似乎是該走了,剛想起身,就察覺身旁驟然坐下一個人,他轉頭一看,恰好和剛演講結束的顧明風對視。

陸承野靜止在長椅上。

顧明風卻很坦然,望著天空上那只機械風箏調侃道:“原來前輩喜歡看風箏。”

陸承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問“你怎麽找到這來了?你演講結束了?”

他有些心虛,也不知顧明風聽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更不知他究竟看沒看清陳老。

他這邊遮遮掩掩,顧明風卻不給面子:“從前我只聽老師說過,我的簡歷是他家小子遞給他的,原來他口中說的‘我家小子’,就是你。”

陸承野徹底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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