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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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中的回憶
陸承野雙手插兜，迷迷茫茫地走出總控長辦公室。
小崔剛好也下班，臨走前尷尬地和他打招呼，並將一個房碼和一個地址發到陸承野手機上。
陸承野一看——石園大街5路23區7號樓401。
是一個居民區的住宅。
好吧，這小子其實還是挺貼心的，他收回剛剛的話。
陸承野擡步往住處走去。秋夜的風透著夏日末尾的柔和，又夾雜著冬日乍起的冰涼，打在臉上涼爽而不刺骨。這裏的街道與外大陸的無芯區迥然不同，整潔而美觀，每一棟建築，每一叢花草，甚至墻壁上、馬路上的每一道線條，都經過精心雕琢和設計，絕不會旁逸斜出。
陸承野不喜歡黑暗，但他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他也不喜歡循規蹈矩的生活，此時卻不得不融入其中。
四周建築靜悄悄，窗戶的遮光板在黑夜裏也被降下，將房間中的燈光掩蓋，只留一絲光亮透過四周縫隙。街上行人寥寥，人人與自己的影子相伴而行，或是將自己的視線固定在眼鏡屏幕上，時不時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
他們目不斜視，各自在建築中穿梭。
這就是芯片普及的區域，人人冷漠退避，沒有交集。
陸承野曾在這裏任職四年，卻是從小生活在這座城市。他沈默地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樓道，直到401房門口，掃碼開門，錄入人臉。進屋環視四周，這是棟老房子，看樣子是三十年前建的覆古款，裝修簡約，戶型流暢，整潔的環境裏隱約能看出人生活的痕跡。陸承野意識到，這應該是顧明風的其中一個住所。
那麽顧明風現在住在哪裏？這個念頭就這樣突然出現，又陡然消失。
並不太習慣安靜的陸承野在房中尋找全息電視，很遺憾地發現居然沒有，想到顧明風的風格，他恨不得將所有精力用來往上爬，確實不太像會看電視的樣子。
陸承野在唯一一間臥室裏，找到了備用的睡衣和拖鞋。草草洗漱後，仰躺在床上深思。
這個案子究竟要怎麽查下去，動亂因何而起？張柏春在其中，究竟扮演什麽角色？
受到顧明風的限制，他接觸不到芯控局的核心工作，要獲取數據實在是有難度。查出真相之後，他又該何去何從？
一層層的疑問接踵而至，陸承野腦子一團亂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境展開一團迷霧，將陸承野包裹其中，送回了年少時。
陸承野的少年時代，鮮少有窮困潦倒的時候，正相反，他是實打實的少爺出身。
玩世不恭的小少爺最愛幹的事情，就是除了正經事以外的所有事。陸承野自然也不例外，招貓逗狗，打架鬥狠，逃課游玩，沒有一種荒唐事是他沒幹過的，沒有一種樂子是他不熟悉的。
A市第三中學已經第無數次通報陸承野的惡行，然而這些不痛不癢的通報絲毫不會調動陸承野的羞恥心，反而使他路過通報單時，腦袋高高揚起，像是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成年的陸承野站在久違的學校操場，看著一個個中學生整齊地坐在操場草地上，他的視線聚焦在隊伍最末的一個男生身上，那男生沒個正行地仰在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腳尖，眼神帶著點玩味的笑意，時不時地往臺上黑暗的巨大屏幕上瞅，似乎在期待什麽。
陸承野有些抗拒，場景隨著他的眉頭緊皺而有些晃動，隨即又恢覆了穩定。
一位身形瘦弱的小男孩，在熱烈的掌聲中登上了講臺，他忐忑地扶著自己的眼鏡，小心翼翼地清嗓，深吸一口氣，準備讀他手裏那張皺皺巴巴的稿子。
然而就在他吐出第一個字的瞬間，一聲刺耳的噪音驟然在操場上回響，講臺上的全息投影屏驀然打開，播放著一個被嚴重篡改的畫面，畫面上這所中學的女校長成了禿頭，而其他男老師則分別是長出了三米長的辮子，或是成了爆炸頭。操場上“嗡”地爆發出一陣哄笑。
學生們瘋狂地笑著，像是許久沒有牽動嘴角了，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不自然，維持秩序的老師們憤怒地趕來，將操場壓制成一片默然，唯有末尾那小男孩格外突出——他沒有在老師的訓斥下停下笑聲。
那小男孩便是陸承野，這個在第三中學聲名遠揚的問題學生，徹底惹怒了校長和所有的老師，被趕出操場，關進禁閉室。
小陸承野年紀很小，膽子很大，把禁閉室布置得像家，還慷慨地將一眾用品與其他被關入禁閉室的同學共用。可他的熱情，換來的只是同學的遠離。
沒關系，小陸承野很想得開，這不過是一次平常的緊閉，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他還出得去，就不怕看不見藍藍的天。
三天的禁閉結束，小陸承野被放了出來，沒有見到藍藍的天，而是他父親寬闊的身影。那身影遮住了他面前所有的光，逆光中，那身影有一張憤怒至極的臉。
然後他在憤怒之下，喊出了那句讓陸承野終身難忘的話。遠處默默佇立的成年陸承野的影子，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樣怎麽對得起你的親生父親？！”
陸承野的光鮮亮麗的人生，隨著這場變故戛然而止。
並從此學會了抽煙。
以他的家境，什麽貴重的健康電子煙都可以買到。但是他學著外大陸的成年人，吸著廉價的煙，模仿他們吞雲吐霧。他的成績依舊不好，但已經沒有老師試圖計較，或是挽救他。
小少爺本沒有好好學習的覺悟，他只做好了準備，快樂地過完他的一生，然後迎接輕松而富貴的未來。然而一瞬間到了此等地步，驟然生起點“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什麽快樂，什麽未來，早就煙消雲散。
人人都放棄了他，可他的父親還沒有。
他的父親，也就是養父。被他徹底從“爸爸”的身份，改為了“陳老”，以表示親疏有別。
此刻這位養父冒著被陸承野徹底怨恨的風險，帶著他來到了外大陸無芯區，一個貧窮的村子。
陸承野叼著煙，吊兒郎當地站在混亂的街道上。他的左側是一大片廢舊電器垃圾場，右側是幾棟簡陋的居民樓，大街上垃圾遍地，沒有任何智能產品。
陸承野的煙就這樣掉在了地上。
隨即他見到遠處一個穿著破爛，但面皮白凈的小男孩，與他四目相對。
......
A市夜晚的道路是安靜而規整的，能量車嚴格遵守規矩，因此道路格外安全。顧明風雙手離開操作臺，依靠智能駕駛，輕而易舉地在覆雜的道路上穿梭。
顧明風的家並不在市區，而是在市郊，他雖是頭一次到芯控局就任，卻不是第一次住在A市。市郊的房子是他新布置的，為了照顧自己病弱父親的身體，他把原本的房子讓給了陸承野，自己則陪著父親住在一起，方便照顧。
顧明風喜歡安靜的生活，可父親的身體讓他不能不讓出自己的一部分空間。他也喜歡和平，可他的工作環境決定了他不能不與人對抗，他雖習慣，卻不享受。
市郊的氛圍更加貼近自然，顧明風所住的小區是一片公寓，人人擁有一個小獨棟。戶型都差不多，一個簡約的三層小樓，帶著一個小花園。有格調的住戶會在花園種花，懂生活的住戶則會在花園裏種菜。
顧明風順著記憶行走，走進屬於自己的那棟公寓。公寓內安靜無比，看不出有人生活的樣子。顧明風的呼吸有些滯住，沖跑進父親的房間推門查看。
房間裏漆黑一片，顧明風急忙開燈，父親顧光宗正坐在窗前向外觀望。
顧光宗長著花白的頭發，身形羸弱，穿著單薄，正靠坐在椅子上，雙眼直直地盯著窗外。
隨著屋內亮起，窗外變成濃霧一樣的黑，他回過頭來，渾濁的雙眼逐漸認出面前人的身影，微笑說道：“回來啦？”
顧明風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他註意到父親手中拿著的一摞獎狀，那是他從小到大，靠著好成績積攢的。
父親又不說話了，只是憂愁地看著那摞獎狀。顧明風移開眼神，撇過頭去，一言不發地進了廚房，先給父親做了飯，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陡然放松下來，躺在床上沈思。
這個案子究竟要怎麽查下去，張柏春究竟還有什麽要做，可以被他作為突破口？他在其中，究竟有著怎樣的計劃？
他利用陸承野，也限制陸承野，查出真相之後，是否還要讓他繼續留在芯控局？
一層層的糾結接踵而至，顧明風頭疼得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境展開一團迷霧，將顧明風包裹其中，送回了少年時。
顧明風的少年時代，充滿了生活壓抑的潮濕，和物資匱乏的酸澀。
窮困潦倒的好學生只能幹唯二的兩件事，那就是學習，和懂事。顧明風是其中做得最好的一位。不僅年年名列前茅，還照顧得好自己唯一的親人，也就是病弱的父親。
他的學習讓他成為其他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小孩”，他的懂事讓他沈穩幹練，不求物欲。他的房間長年累月地堆積著廉價的營養膏，寥寥掛著幾件勉強能穿的衣服。
成年顧明風站在熟悉的家中，卻感覺到一陣窒息。這是他對家的唯一感覺，從有記憶起，他的家裏只充斥著對成績的追求。
客廳的那面墻上掛著滿滿當當的獎狀，無一例外寫著顧明風的名字，可他卻不願意看。
父親顫顫巍巍地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攥著一個小男孩的胳臂。小男孩身形小，力氣也小，掙脫不開，只怯怯地看著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將手狠狠指著墻壁上的獎狀，嘴一開一合，靜音地說著讓顧明風本能地感到恐懼的話。
那小男孩正是小顧明風。父親喋喋不休，可他一句也沒有聽見，卻又像聽見了，那聲聲責罵無來由地滑進了他的腦子，小顧明風噙著兩包淚，倔強地不想讓它們流下，最終還是徒勞。
責罵像往常一樣，顧明風聽見父親憤怒地喊出那句讓他無比熟悉的話。遠處默默佇立的成年顧明風的影子，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樣怎麽對得起我！”
顧明風循規蹈矩的人生，隨著這日覆一日的平常情景而徹底定格。
並從此學會了沈默。
以他的口才，足以讓A市的政府為他爭取最高檔的資助金，可他偏偏選擇了勤工儉學，成年後就能找到正式工作，未成年時......就假扮成年，找不正式的兼職。
小可憐從沒有出人頭地的念頭，畢竟這麽遙遠的未來，不是他能想的。想到也未必能做到，做到了......也不一定留得住。
可他的父親似是不願放過他，開始執著於送他上下學。顧明風每天迎著同學異樣的眼光進入學校，再披著汙臟的校服離開學校。他就這樣日覆一日地過著，沈默地登上每一次考試的第一名，拿到每一張學校頒發的獎狀。
直到......父親帶著他離開那所學校。
似乎是父親終於受不了別人投來的鄙視的眼光，又或許是他承受不起A市的昂貴生活。他將顧明風帶到一個小村莊定居，在這個更“符合身份”的地方，顧明風能找到的唯一兼職，就是收垃圾。
垃圾站在他家右側不遠處，大街上遍地垃圾，但都沒有那片廢舊垃圾場的破電器掙錢。
他穩穩地拎起兩大袋廢舊垃圾，將袋子抗在自己的背上，踉蹌地向前走去。
隨即他見到遠處一個穿著光鮮，但面黃肌瘦的小男孩，與他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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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野雙手插兜，迷迷茫茫地走出總控長辦公室。
小崔剛好也下班，臨走前尷尬地和他打招呼，並將一個房碼和一個地址發到陸承野手機上。
陸承野一看——石園大街5路23區7號樓401。
是一個居民區的住宅。
好吧，這小子其實還是挺貼心的，他收回剛剛的話。
陸承野擡步往住處走去。秋夜的風透著夏日末尾的柔和，又夾雜著冬日乍起的冰涼，打在臉上涼爽而不刺骨。這裏的街道與外大陸的無芯區迥然不同，整潔而美觀，每一棟建築，每一叢花草，甚至墻壁上、馬路上的每一道線條，都經過精心雕琢和設計，絕不會旁逸斜出。
陸承野不喜歡黑暗，但他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他也不喜歡循規蹈矩的生活，此時卻不得不融入其中。
四周建築靜悄悄，窗戶的遮光板在黑夜裏也被降下，將房間中的燈光掩蓋，只留一絲光亮透過四周縫隙。街上行人寥寥，人人與自己的影子相伴而行，或是將自己的視線固定在眼鏡屏幕上，時不時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
他們目不斜視，各自在建築中穿梭。
這就是芯片普及的區域，人人冷漠退避，沒有交集。
陸承野曾在這裏任職四年，卻是從小生活在這座城市。他沈默地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樓道，直到401房門口，掃碼開門，錄入人臉。進屋環視四周，這是棟老房子，看樣子是三十年前建的覆古款，裝修簡約，戶型流暢，整潔的環境裏隱約能看出人生活的痕跡。陸承野意識到，這應該是顧明風的其中一個住所。
那麽顧明風現在住在哪裏？這個念頭就這樣突然出現，又陡然消失。
並不太習慣安靜的陸承野在房中尋找全息電視，很遺憾地發現居然沒有，想到顧明風的風格，他恨不得將所有精力用來往上爬，確實不太像會看電視的樣子。
陸承野在唯一一間臥室裏，找到了備用的睡衣和拖鞋。草草洗漱後，仰躺在床上深思。
這個案子究竟要怎麽查下去，動亂因何而起？張柏春在其中，究竟扮演什麽角色？
受到顧明風的限制，他接觸不到芯控局的核心工作，要獲取數據實在是有難度。查出真相之後，他又該何去何從？
一層層的疑問接踵而至，陸承野腦子一團亂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境展開一團迷霧，將陸承野包裹其中，送回了年少時。
陸承野的少年時代，鮮少有窮困潦倒的時候，正相反，他是實打實的少爺出身。
玩世不恭的小少爺最愛幹的事情，就是除了正經事以外的所有事。陸承野自然也不例外，招貓逗狗，打架鬥狠，逃課游玩，沒有一種荒唐事是他沒幹過的，沒有一種樂子是他不熟悉的。
A市第三中學已經第無數次通報陸承野的惡行，然而這些不痛不癢的通報絲毫不會調動陸承野的羞恥心，反而使他路過通報單時，腦袋高高揚起，像是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成年的陸承野站在久違的學校操場，看著一個個中學生整齊地坐在操場草地上，他的視線聚焦在隊伍最末的一個男生身上，那男生沒個正行地仰在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腳尖，眼神帶著點玩味的笑意，時不時地往臺上黑暗的巨大屏幕上瞅，似乎在期待什麽。
陸承野有些抗拒，場景隨著他的眉頭緊皺而有些晃動，隨即又恢覆了穩定。
一位身形瘦弱的小男孩，在熱烈的掌聲中登上了講臺，他忐忑地扶著自己的眼鏡，小心翼翼地清嗓，深吸一口氣，準備讀他手裏那張皺皺巴巴的稿子。
然而就在他吐出第一個字的瞬間，一聲刺耳的噪音驟然在操場上回響，講臺上的全息投影屏驀然打開，播放著一個被嚴重篡改的畫面，畫面上這所中學的女校長成了禿頭，而其他男老師則分別是長出了三米長的辮子，或是成了爆炸頭。操場上“嗡”地爆發出一陣哄笑。
學生們瘋狂地笑著，像是許久沒有牽動嘴角了，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不自然，維持秩序的老師們憤怒地趕來，將操場壓制成一片默然，唯有末尾那小男孩格外突出——他沒有在老師的訓斥下停下笑聲。
那小男孩便是陸承野，這個在第三中學聲名遠揚的問題學生，徹底惹怒了校長和所有的老師，被趕出操場，關進禁閉室。
小陸承野年紀很小，膽子很大，把禁閉室布置得像家，還慷慨地將一眾用品與其他被關入禁閉室的同學共用。可他的熱情，換來的只是同學的遠離。
沒關系，小陸承野很想得開，這不過是一次平常的緊閉，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他還出得去，就不怕看不見藍藍的天。
三天的禁閉結束，小陸承野被放了出來，沒有見到藍藍的天，而是他父親寬闊的身影。那身影遮住了他面前所有的光，逆光中，那身影有一張憤怒至極的臉。
然後他在憤怒之下，喊出了那句讓陸承野終身難忘的話。遠處默默佇立的成年陸承野的影子，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樣怎麽對得起你的親生父親？！”
陸承野的光鮮亮麗的人生，隨著這場變故戛然而止。
並從此學會了抽煙。
以他的家境，什麽貴重的健康電子煙都可以買到。但是他學著外大陸的成年人，吸著廉價的煙，模仿他們吞雲吐霧。他的成績依舊不好，但已經沒有老師試圖計較，或是挽救他。
小少爺本沒有好好學習的覺悟，他只做好了準備，快樂地過完他的一生，然後迎接輕松而富貴的未來。然而一瞬間到了此等地步，驟然生起點“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什麽快樂，什麽未來，早就煙消雲散。
人人都放棄了他，可他的父親還沒有。
他的父親，也就是養父。被他徹底從“爸爸”的身份，改為了“陳老”，以表示親疏有別。
此刻這位養父冒著被陸承野徹底怨恨的風險，帶著他來到了外大陸無芯區，一個貧窮的村子。
陸承野叼著煙，吊兒郎當地站在混亂的街道上。他的左側是一大片廢舊電器垃圾場，右側是幾棟簡陋的居民樓，大街上垃圾遍地，沒有任何智能產品。
陸承野的煙就這樣掉在了地上。
隨即他見到遠處一個穿著破爛，但面皮白凈的小男孩，與他四目相對。
......
A市夜晚的道路是安靜而規整的，能量車嚴格遵守規矩，因此道路格外安全。顧明風雙手離開操作臺，依靠智能駕駛，輕而易舉地在覆雜的道路上穿梭。
顧明風的家並不在市區，而是在市郊，他雖是頭一次到芯控局就任，卻不是第一次住在A市。市郊的房子是他新布置的，為了照顧自己病弱父親的身體，他把原本的房子讓給了陸承野，自己則陪著父親住在一起，方便照顧。
顧明風喜歡安靜的生活，可父親的身體讓他不能不讓出自己的一部分空間。他也喜歡和平，可他的工作環境決定了他不能不與人對抗，他雖習慣，卻不享受。
市郊的氛圍更加貼近自然，顧明風所住的小區是一片公寓，人人擁有一個小獨棟。戶型都差不多，一個簡約的三層小樓，帶著一個小花園。有格調的住戶會在花園種花，懂生活的住戶則會在花園裏種菜。
顧明風順著記憶行走，走進屬於自己的那棟公寓。公寓內安靜無比，看不出有人生活的樣子。顧明風的呼吸有些滯住，沖跑進父親的房間推門查看。
房間裏漆黑一片，顧明風急忙開燈，父親顧光宗正坐在窗前向外觀望。
顧光宗長著花白的頭發，身形羸弱，穿著單薄，正靠坐在椅子上，雙眼直直地盯著窗外。
隨著屋內亮起，窗外變成濃霧一樣的黑，他回過頭來，渾濁的雙眼逐漸認出面前人的身影，微笑說道：“回來啦？”
顧明風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他註意到父親手中拿著的一摞獎狀，那是他從小到大，靠著好成績積攢的。
父親又不說話了，只是憂愁地看著那摞獎狀。顧明風移開眼神，撇過頭去，一言不發地進了廚房，先給父親做了飯，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陡然放松下來，躺在床上沈思。
這個案子究竟要怎麽查下去，張柏春究竟還有什麽要做，可以被他作為突破口？他在其中，究竟有著怎樣的計劃？
他利用陸承野，也限制陸承野，查出真相之後，是否還要讓他繼續留在芯控局？
一層層的糾結接踵而至，顧明風頭疼得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境展開一團迷霧，將顧明風包裹其中，送回了少年時。
顧明風的少年時代，充滿了生活壓抑的潮濕，和物資匱乏的酸澀。
窮困潦倒的好學生只能幹唯二的兩件事，那就是學習，和懂事。顧明風是其中做得最好的一位。不僅年年名列前茅，還照顧得好自己唯一的親人，也就是病弱的父親。
他的學習讓他成為其他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小孩”，他的懂事讓他沈穩幹練，不求物欲。他的房間長年累月地堆積著廉價的營養膏，寥寥掛著幾件勉強能穿的衣服。
成年顧明風站在熟悉的家中，卻感覺到一陣窒息。這是他對家的唯一感覺，從有記憶起，他的家裏只充斥著對成績的追求。
客廳的那面墻上掛著滿滿當當的獎狀，無一例外寫著顧明風的名字，可他卻不願意看。
父親顫顫巍巍地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攥著一個小男孩的胳臂。小男孩身形小，力氣也小，掙脫不開，只怯怯地看著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將手狠狠指著墻壁上的獎狀，嘴一開一合，靜音地說著讓顧明風本能地感到恐懼的話。
那小男孩正是小顧明風。父親喋喋不休，可他一句也沒有聽見，卻又像聽見了，那聲聲責罵無來由地滑進了他的腦子，小顧明風噙著兩包淚，倔強地不想讓它們流下，最終還是徒勞。
責罵像往常一樣，顧明風聽見父親憤怒地喊出那句讓他無比熟悉的話。遠處默默佇立的成年顧明風的影子，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樣怎麽對得起我！”
顧明風循規蹈矩的人生，隨著這日覆一日的平常情景而徹底定格。
並從此學會了沈默。
以他的口才，足以讓A市的政府為他爭取最高檔的資助金，可他偏偏選擇了勤工儉學，成年後就能找到正式工作，未成年時......就假扮成年，找不正式的兼職。
小可憐從沒有出人頭地的念頭，畢竟這麽遙遠的未來，不是他能想的。想到也未必能做到，做到了......也不一定留得住。
可他的父親似是不願放過他，開始執著於送他上下學。顧明風每天迎著同學異樣的眼光進入學校，再披著汙臟的校服離開學校。他就這樣日覆一日地過著，沈默地登上每一次考試的第一名，拿到每一張學校頒發的獎狀。
直到......父親帶著他離開那所學校。
似乎是父親終於受不了別人投來的鄙視的眼光，又或許是他承受不起A市的昂貴生活。他將顧明風帶到一個小村莊定居，在這個更“符合身份”的地方，顧明風能找到的唯一兼職，就是收垃圾。
垃圾站在他家右側不遠處，大街上遍地垃圾，但都沒有那片廢舊垃圾場的破電器掙錢。
他穩穩地拎起兩大袋廢舊垃圾，將袋子抗在自己的背上，踉蹌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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