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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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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

芯控局,理事會議室。

今天是新任總控長顧明風上任的第一天,全體理事會議定在了下午兩點,時間還早,理事辦公室卻已經坐滿了人。

理事們各司其職,將鍵盤敲得劈裏啪啦地響。數據與策略理事李振庭正在窗戶前打一通電話,聲色俱厲地數落著電話對面的人。

“我怎麽跟你說的,讓你昨晚務必將第七區的數據發到我的郵箱,你現在說你生病了,你早幹嘛去了?”李振庭噴出的唾沫星子星星點點地打在擦得近乎隱形的玻璃上,生生讓其顯形了,可惜了保潔大叔一早上的勞動工作。

李振庭是個年過五十的半老頭,平時最是和善,深谙“有話好說有事好辦”的高情商做派,能被逼到這個份上,可見是真急了,在座幾人均為電話對面那人捏一把汗,紛紛祝願他下一份工作進展順利。

“那個,房理事,我需要您的協助,”李振庭前腳罵完人,後腳弓著腰向房燕燕獻上自己最燦爛的笑容,“您看能不能從您那調出一份原始數據,我來整理......”

技術理事房燕燕坐在旁邊悠閑地翻了個白眼,人都快到了,現在才開會整理對齊數據,你們早幹嘛去了?

技術部一向是加班最多的,熬幾個大夜就把數據都整理好了。因此房燕燕女士極為省心,但依舊抵抗不了“能幹活的人就會有越來越多的活”的定律,擦屁股的工作瞬間又落到了她的頭上。

房燕燕在心裏白了他一眼,第一百次罵他是個廢物,嘴上卻言簡意賅:“我讓小唐導一下。”

李振庭連連點頭致謝。顧明風的調任通知下得急,半個月前才通知他們,芯控局的既往數據那麽多,靠著員工加班短時間內整理完,即便這樣,也還是不夠完整。

債多了不愁,但態度還是要有的。因此有了這個會議,幾位理事“串供”一般,將輕重緩急在內部先排了個序,免得誰嘴快說得太多。

“那事兒......咱們怎麽匯報?”安全理事周延面露難色地問道。

會議室有一瞬間的安靜,隨即門突然被推開,兩位副總控長前後腳進門,趙峻絲毫不見幾年前被圍的狼狽,打扮得人模狗樣,另一位副總控長鄭宏上任沒過幾年,跟在趙峻身後一起進了會議室。

“該怎麽匯報就怎麽匯報,總控長是芯控局的戰略總決策人,我們應該相信他的判斷。”趙峻回答了周延的問題,又切換成一副官方招牌笑容,熱情地寒暄,“時間倉促,幾位辛苦了,下午的匯報由我起頭,盡量把最緊急的那事,先討論出個大致策略。”

幾位理事齊齊站起問好,並點頭表示感謝,趙峻話鋒一轉,問道:“總控長到哪了?”

外宣理事王璐化著精致的妝容,梳著一絲不茍的發型,優雅地向落地窗外一指。

理事園區外,一年輕高挑,穿著筆挺西裝的青年男性正在人事部員工的簇擁下走進大門。

理事園區說大不大,只有兩棟辦公樓,但是說小也不小,園區內五臟俱全,除了這兩棟智能辦公樓,還帶有一個大花園,一個博物館、一個圖書館,以及一個三層的食堂大樓。顧明風從資源調配中心被調任到此,一進門就......迷失了方向。

“總控長,您這邊請。”

新任秘書長小崔臉上掛著熱情洋溢的笑容,腰背彎成標準的15度角,右手手心向上,為新任總控長指引方向。

小崔的接待簡直無可指摘,一路領著暈乎的顧明風,在偌大的園區裏找到四通八達的路。顧明風腦中的芯片面對龐大的建築群,有條不紊地分析起數據。

【環境生態指數:98.7分,適宜生存等級:一級。】

【環境人和指數:99.1分,適宜社交等級:一級。】

【環境美觀指數:99.6分,適宜觀賞等級:一級。】

一切都是最高等級,顧明風想起資源調配中心那一連串的三級......算了,不想了,隨即不動聲色地向前走去。

花園是整個園區裏占地面積最大的一片建築,在整個園區的最中心,不僅有壯觀的雕像和噴泉,還有各色珍奇花卉,如今正值秋天,花卉卻開得茂盛,撲鼻的香氣直沖著顧明風襲來。

“這裏的植物都經過基因改良,能夠自主調節生長狀態,以適應氣候,”小崔面帶驕傲,“這是芯控局創新部的最新發明,這些植物經過改良後,甚至能夠一直開到冬天。”

“你們的創新部還負責生物工程?”顧明風疑惑道。

小崔微笑解釋:“創新部並不直接負責生物工程,而是創造輔助生物工程技術的器用芯片。”

顧明風點點頭,他觀察到小崔的步伐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節奏,在每一種花叢前停留兩分鐘,介紹一分鐘,最大效率地展示芯控局的獨特資產,又不至於浪費時間,或是讓顧明風感到無趣。

芯控局的理性芯片果然是最高端的,說不定還有人已經接入了內測版本。顧明風暗暗驚嘆。

二十分鐘後,恰好在顧明風有些煩躁的時候,小崔指引他離開公園,到達了芯控局博物館。

一棟造型簡約但裝修大氣的白色建築赫然立在顧明風眼前,入口處的感應門在他們靠近時無聲滑開,館內播放芯控局智能語音助手的聲音。

“歡迎光臨芯控局博物館,本館始建於2158年,用以陳列芯控局創新產品,展示芯控局發展歷程,暫不對外開放......”

小崔用手在虛空中一劃,智能語音驟然停止。

“您這邊請,我帶您看一下每一代芯片的樣品。”

顧明風隨著他的指引來到一排玻璃展櫃前。櫃子裏陳列著兩排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芯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一、二、三....第六個,顧明風找到了自己如今接入的第六代芯片樣品。這是目前最高端的芯片,可直接在芯片內發布新版本,無需重覆接入。

展示櫃上方有一臺全息投影儀,就在顧明風觀察芯片樣本時,全息投影儀剛好打開。展示的是芯片內部的各代系統版本,從最老到最新的第八版本,它們的各項信息數據直觀地呈現在投影上。

第八版本的芯片是他上任的兩年前開春推送的,據說這個版本的理性芯片對腦電波的檢測更加精準,對事態的判斷更為成熟,懸浮地鐵、能量車站的站牌,甚至東聯大陸單日營銷額第一的東聯商業大廈的樓頂上,均掛著新版本理性芯片的廣告。

廣告商們在全息電視前齊齊高喊耳熟能詳的廣告詞,“讓情緒更冷靜、讓判斷更精準、讓事務更高效”,從而“讓利益唾手可得”!這廣告詞還帶著旋律,就連小孩子都能哼出幾句。

顧明風想,如果能讓他接入,他的反應將會比其他人更加迅速。

小崔笑瞇了眼,他真是一個十分專業的秘書,自顧明風露面的那一刻起,笑容就沒有從他的臉上掉下來過。此刻他看著顧明風對著第八版本露出渴望的眼神,恰到好處地送上見面禮。

“芯控局的全體工作人員均配備最新版本的理性芯片,您的更新系統已經準備好,隨時為您接入,”小崔的話轉了個彎,“如果您需要的話。”

需要,太需要了,認為自己十分依賴芯片決策的顧明風點點頭。

送禮就是要這樣不動聲色,老油條小崔滿意地領著顧明風往博物館深處走去。他們路過其他芯控局的產品,顧明風都興致缺缺,小崔察言觀色,也不停留,步伐均等地帶領顧明風走馬觀花。

右側有一整面墻壁用來掛放歷任總控長的人像,並標註著任職時間和主要功績。顧明風的目光從這些生動的人像上緩緩掃過,不知這人像用了什麽技術,隨著他的走動,這些人像也會轉變方向,仿佛正在註視著他。

突然,顧明風註意到一個空的相框。這個相框與其他的規格完全相同,只是裏邊空無一物,在墻壁上顯得格外突出。

“這是?”顧明風問道。

小崔的笑容罕見地僵硬了一秒鐘,又快速地恢覆,說道:“這是......第四任總控長的位置。”

第四任總控長?

顧明風在記憶裏從前往後數,首任總控長是將軍羅德,第二任是他的學生索希,第三......第四任......

想到了,第四任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陸承野。

說起陸承野,他想到很多,什麽放縱本性、隨心所欲、目中無人......在東聯大陸政府內部的評價體系中,他總是和這類詞綁定。

當然這些也不是什麽好詞。

這個時代推崇高效與理性,並不崇尚自由和個性,在陸承野在任的四年內,監控局隔三差五通報他的惡行劣跡,比如在辦公室煮營養膏低端湯劑,卻因味道不佳而將其拋棄在廢物集中地,也就是廁所的體面說法,這被視為資源的浪費;又比如出差因觀賞沿途風景的需要而不乘坐高速飛機反而選擇慢速的懸浮地鐵,被視為工作時間的浪費......

連顧明風在資源調配中心都能聽到只言片語,可見陸承野的大名是如何得如雷貫耳。

然而他最被廣為詬病的,其實就只有一條。

陸承野拒絕接入理性芯片。

這使得他失去了大部分工作人員的信任。如果最高層的戰略指揮員都無法保證自己的理性,誰會相信此人能帶領他們走向更好的生活?

然而陸承野真的出現過失誤麽?顧明風突然產生了這個疑惑,他在腦中仔細思索,好像真的沒有,除了第四年卸任前。

甚至他還曾有大功。

陸承野在任期間,曾發生一起因小行星撞擊而導致的智能系統過載事件。東聯大陸N市因此遭受了巨大的打擊,雖然這塊小行星碎片只砸到了這座小小的邊緣城市,但這座城市沿海,作為水動力能源的主要生產與調配城市,造成了全國部分城市能源鏈斷裂,這些城市的智能系統控制中心瞬間應激,進而癱瘓,引發了全國性的恐慌。

東聯大陸依賴智能系統的實在太多了,導航、烹飪、應急醫療......在智能系統退場的那一瞬間,人們的生活近乎停擺。

東聯大陸政府緊急采取措施。芯控局掌握著全大陸絕大部分的智能芯片,陸承野因此臨危受命,提前發布了他自己研發的“退燒藥”,將其植入芯片底層邏輯,作為最高優先級的強制指令,快速穩定了智能系統。

但他並不止著眼於此次危機,而是直指問題本質——系統覆雜化,和資源中心化。

就如同陸承野一向的做法,他頂住內外部的壓力,強行將生活類芯片搭載的智能系統進行全大陸性降級,將處理生活問題的權利重新交還市民,並切斷全大陸智能系統的互聯,將智能系統全部拆分,以州內各智能系統企業為單位,互相配合,打造數千個可以獨立運行的、安全的區域智能系統。

這個問題處理得太漂亮了,曾作為資源調配中心總負責人的顧明風不得不承認,他這一做法大大減少了他調配能源的工作量。可是......陸承野好像並未因此得到什麽好處。他依舊因拒絕接入芯片的問題被廣為詬病。

畢竟......從前沒有發生過工作事故,誰能保證以後也沒有?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不接受理性芯片管控的人,實在難以得到其他人的信任。

顧明風認為,他的想法是對的,陸承野四年前造成的數據洩漏事件,剛好印證了他的想法。

“這是個反面例子。”顧明風想起自己曾經對他的欽佩,不由得為他惋惜。

下午兩點是顧明風的任職會議,專職秘書陳宇拿著一沓資料,踢拉著鞋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出現了。不同於陸承野的全息影像審判會,芯元理事會從未采用時下最廣泛的高效便捷的全息會議,而是必須執行現場會議。不僅是為了增加儀式感,更是為了參會人員能保持體面。就像隔著門的狗無論叫得多兇,沒有了門也真打不起來。

然而八個小時後的顧明風,坐在理事專屬工作飛機上,恨不得回到會議室,將那幾位理事痛打一頓。

飛機冒著煙,搖搖晃晃地向地面墜去,這是顧明風第一天到崗,也是某些人預想中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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